宋貂寺死在北凉王府外的消息,没有立刻传遍天下。

  但在北凉城内,该知道的人,当夜就都知道了。

  一名天象境高手潜入北凉王府,欲杀木剑客阿良。

  结果被那位疑似中毒的木剑客一剑斩落长街。

  宋貂寺死前,只留下“钦天监”三个字。

  这个消息,对北凉王府而言,不算小事。

  对离阳而言,更不是小事。

  天象境不是街边白菜。

  哪怕是离阳暗中供奉,死一位也足够让某些人肉疼。

  更重要的是,宋貂寺不是死在徐晓手里,不是死在北凉军阵里,也不是死在什么成名多年的江湖巨擘手里。

  而是死在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木剑年轻人手里。

  而且据说那年轻人中毒了。

  中毒之后,依旧一剑杀天象。

  这就很吓人。

  北凉王府,小院。

  苏客的新摇椅送来了。

  整整十把。

  一字排开。

  全是上好木料打造,躺上去嘎吱嘎吱响,却不会散架。

  苏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把崭新的摇椅,神情严肃。

  徐风年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

  “你在挑媳妇呢?”

  苏客摇头。

  “你不懂。”

  徐风年问:

  “我不懂什么?”

  苏客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把摇椅扶手,语气深沉:

  “这是王爷对我的重视。”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我看你是对躺着比较重视。”

  苏客点头。

  “也有这方面原因。”

  姜妮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木枝,淡淡道:

  “昨晚死了一个天象,你今天只关心椅子?”

  苏客回头看她。

  “小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对。”

  姜妮皱眉。

  “我说了,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道: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紧木枝。

  苏客连忙继续说道:

  “人已经死了,但椅子是新的。”

  “死人不能躺,椅子可以。”

  徐风年听得眼角直跳。

  “你这是什么歪理?”

  苏客躺上一把摇椅,轻轻晃了晃,满意地点头。

  “人生在世,讲究及时行乐。”

  “昨晚杀人,今天晒太阳。”

  “这才是江湖。”

  老黄坐在廊下,笑呵呵道:

  “苏小哥倒是洒脱。”

  徐风年看向老黄。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能夸他。”

  老黄道:

  “老黄说实话。”

  徐风年懒得搭理这两个越来越像一伙的人。

  他走到院中,看向那头毛驴。

  今日还要追。

  虽然他心里不愿意承认,但这几日追驴下来,他确实感觉自己脚下灵活许多。

  至少昨夜宋貂寺气机爆开时,他能及时后撤半步。

  若换成之前,只怕会被那股气机压得摔倒。

  想到这里,徐风年心里更加郁闷。

  因为这说明苏客的法子真有用。

  但有用归有用,丢人也是真丢人。

  堂堂北凉世子,每天追驴。

  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时,苏客懒洋洋道:

  “小年,今天不用追驴。”

  徐风年一愣。

  “真的?”

  苏客点头。

  “真的。”

  徐风年心里一喜。

  难道这混蛋终于良心发现?

  苏客补充道:

  “今天改成躲驴。”

  徐风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意思?”

  苏客朝毛驴招了招手。

  毛驴慢悠悠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徐风年。

  苏客说道:

  “以前你追它。”

  “今天它追你。”

  徐风年沉默片刻。

  “我可以拒绝吗?”

  苏客点头。

  “可以。”

  徐风年刚松一口气。

  苏客又道:

  “拒绝的话,中午没肉。”

  徐风年看向老黄。

  老黄端着茶碗,笑而不语。

  徐风年又看向姜妮。

  姜妮平静道:

  “我觉得挺好。”

  徐风年冷笑:

  “你当然觉得好。”

  姜妮道:

  “至少比你追驴好看。”

  徐风年咬牙。

  苏客拍了拍手。

  “大爷,别太用力。”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忽然觉得不妙。

  下一刻。

  毛驴动了。

  它低着头,朝徐风年冲来。

  速度不快。

  但气势很足。

  徐风年脸色一变,连忙闪身。

  毛驴从他身侧掠过,又一个急转,继续追来。

  苏客在摇椅上指挥:

  “左边!”

  “别跳,收脚!”

  “好,躲得不错。”

  “哎,小年,你屁股差点没了。”

  姜妮在旁边练剑,偶尔抬眼看一眼。

  她刺铜钱的准头越来越高。

  有时候甚至不用苏客开口,自己就能察觉到问题。

  这便是剑胚的好处。

  一点就透。

  甚至不点,也能自己摸到门槛。

  苏客眯眼看着院中两人一驴,心情不错。

  徐风年在练身法。

  姜妮在练剑。

  老黄在养剑。

  南宫扑射在听潮亭练刀。

  整个北凉王府,像被他丢进了一颗石子,水面涟漪越来越大。

  只是平静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午后,徐晓来了。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

  褚禄山没跟着。

  徐晓进院时,徐风年刚被毛驴追得跳上石桌。

  毛驴站在桌下,仰头看他。

  徐风年脸色阴沉。

  “看什么看?”

  毛驴打了个响鼻。

  苏客躺在摇椅上鼓掌。

  “小年,上树,快上树!”

  徐风年怒道:

  “闭嘴!”

  徐晓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浓得化不开。

  “凤年。”

  徐风年身体一僵。

  他转头看见徐晓,脸瞬间黑了。

  “你怎么来了?”

  徐晓笑道:

  “看看你练得如何。”

  徐风年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强作镇定。

  “谁说我在练?”

  苏客伸手指他。

  “我说的。”

  徐风年瞪他。

  徐晓走进院中,看了毛驴一眼,又看向苏客。

  “阿良小友这教法,倒是别开生面。”

  苏客坐起身。

  “王爷有眼光。”

  徐晓笑道:

  “有效?”

  苏客道:

  “比他自己瞎练有效。”

  徐风年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徐晓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动。

  自己这个儿子,嘴上不服,心里却认了。

  这就很难得。

  徐晓没有多说,而是看向苏客。

  “昨夜之事,查到了一些。”

  苏客挑眉。

  “钦天监?”

  徐晓点头。

  “确是钦天监有人插手。”

  “但真正下令的人,藏得很深。”

  “宋貂寺死得太快,很多线索断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够谨慎。”

  徐晓道:

  “离阳不缺谨慎的人。”

  苏客笑道:

  “也不缺蠢的。”

  徐晓哈哈一笑。

  “这倒是。”

  徐风年皱眉问:

  “钦天监为什么盯上阿良?”

  徐晓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客。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知道。

  苏客懒洋洋靠回摇椅。

  “可能我太帅。”

  姜妮淡淡道:

  “不要脸。”

  徐风年冷笑:

  “钦天监若真因为这个盯你,那离阳确实该亡。”

  苏客叹气:

  “你们就是嫉妒。”

  徐晓倒是没追问。

  他知道,苏客不想说。

  这种人,逼问没用。

  徐晓换了话题。

  “阿良小友,今日还有一事。”

  苏客道:

  “坏事?”

  徐晓笑道:

  “未必。”

  苏客问:

  “有酒吗?”

  徐晓道:

  “有。”

  苏客立刻坐直。

  “王爷请说。”

  徐风年:“……”

  徐晓笑道:

  “今晚想请小友到书房一叙。”

  “就你我二人。”

  徐风年眉头一皱。

  “你要干什么?”

  徐晓笑道:

  “请你朋友喝酒。”

  徐风年冷声道:

  “你少来。”

  苏客拍了拍徐风年肩膀。

  “小年,别担心。”

  徐风年看向他。

  苏客咧嘴一笑。

  “你爹又打不过我。”

  徐风年:“……”

  徐晓:“……”

  老黄低头喝茶。

  姜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晓愣了片刻,随即大笑。

  “好,好一个打不过。”

  “阿良小友这话,倒是实在。”

  苏客点头。

  “我一向实在。”

  徐风年冷笑:

  “你这话也就你自己信。”

  徐晓离开后,徐风年看向苏客。

  “你真要去?”

  苏客道:

  “有酒为什么不去?”

  徐风年皱眉。

  “他肯定不只是请你喝酒。”

  苏客笑道:

  “我知道。”

  徐风年道:

  “那你还去?”

  苏客看着徐风年。

  “小年,你爹是个老狐狸。”

  徐风年点头。

  “这我知道。”

  苏客继续道:

  “但老狐狸也有软肋。”

  徐风年皱眉。

  苏客指了指他。

  “你。”

  徐风年沉默。

  苏客伸了个懒腰。

  “放心。”

  “他想跟我谈买卖。”

  “我也想听听,他能开什么价。”

  徐风年看了他半晌。

  “你别真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苏客道:

  “你觉得我像那么蠢?”

  徐风年认真看了他一眼。

  “像。”

  苏客:“……”

  姜妮淡淡补刀:

  “有时候很像。”

  苏客捂着胸口。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夜色降临。

  苏客如约去了徐晓书房。

  书房中,只有徐晓一人。

  桌上摆了两壶酒,几碟下酒菜。

  徐晓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一侧,像普通长辈请晚辈喝酒。

  苏客进门后,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王爷这酒,比昨晚毒酒强吧?”

  徐晓笑道:

  “放心,无毒。”

  苏客端起酒杯闻了闻。

  “嗯,确实没有。”

  徐晓眼神微动。

  “你真能闻出来?”

  苏客道:

  “不是闻。”

  徐晓问:

  “那是什么?”

  苏客点了点酒杯。

  “酒告诉我的。”

  徐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阿良小友说话,总是出人意料。”

  苏客喝了一口。

  “好酒。”

  徐晓也喝了一杯。

  两人一时无话。

  书房外风声轻响。

  许久之后,徐晓才开口。

  “凤年这几日,变了不少。”

  苏客夹起一块牛肉。

  “变聪明了?”

  徐晓摇头。

  “变轻松了。”

  苏客动作顿了一下。

  徐晓继续说道:

  “他回来之后,我一直担心。”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压了很多东西。”

  “三年游历,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松走完。”

  “我这个当爹的,能给他很多东西。”

  “兵马,权势,护卫,路。”

  “但有些东西,我给不了。”

  苏客道:

  “比如朋友。”

  徐晓点头。

  “对。”

  “我给不了他朋友。”

  苏客喝酒。

  徐晓看着他。

  “但你可以。”

  苏客笑了笑。

  “王爷今晚是来打感情牌?”

  徐晓坦然点头。

  “是。”

  苏客一怔,随即笑道:

  “王爷倒是直接。”

  徐晓道:

  “跟阿良小友绕弯子,没意思。”

  苏客道:

  “那王爷想买什么?”

  徐晓说道:

  “我想请你,护凤年一程。”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液。

  徐晓也不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

  片刻后,苏客问:

  “一程多远?”

  徐晓道:

  “我不知道。”

  苏客笑了。

  “这买卖不好谈。”

  徐晓点头。

  “不好谈。”

  苏客问:

  “王爷能给什么?”

  徐晓道:

  “酒。”

  苏客挑眉。

  “还有?”

  “肉。”

  “还有?”

  “自由。”

  苏客抬眼。

  徐晓缓缓说道:

  “你在北凉,想做什么做什么。”

  “想走便走。”

  “北凉不束你的剑。”

  “但若有朝一日,凤年真遇到过不去的坎,我希望你能出一次剑。”

  苏客看着徐晓。

  这老狐狸说得很聪明。

  不是让他一直当护卫。

  也不是拿什么客卿身份束缚他。

  只是希望他出一次剑。

  一次。

  但这一次,可能就价值千军万马。

  苏客笑道:

  “王爷觉得,我这剑很值钱?”

  徐晓认真道:

  “很值。”

  苏客道:

  “多值?”

  徐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北凉欠你一个人情。”

  苏客眼神微动。

  北凉的人情。

  徐晓的人情。

  这确实不轻。

  可苏客忽然摇头。

  徐晓问:

  “不够?”

  苏客道:

  “不是不够。”

  “是用不着。”

  徐晓皱眉。

  苏客喝完杯中酒,咧嘴一笑。

  “我拿小年当朋友。”

  “朋友有难,我会出剑。”

  “跟北凉人情没关系。”

  徐晓怔住。

  良久后,这位北凉王端起酒杯,郑重敬了苏客一杯。

  “多谢。”

  苏客接过。

  “不过酒肉还是得管够。”

  徐晓哈哈大笑。

  “自然!”

  这一夜,徐晓和苏客喝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们还谈了什么。

  只是第二日清晨,徐晓书房外的老仆发现,王爷难得喝醉了。

  而苏客,则躺在书房屋顶上睡着了。

  腰间木剑压着衣摆。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给那把木剑镀了一层冷光。

  远处听潮亭中,南宫扑射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老黄在小院里擦剑匣。

  徐风年睡梦中翻了个身。

  姜妮则抱着木枝,梦里似乎还在刺那枚铜钱。

  北凉王府这一夜,很安静。

  可天上云层之间,似有一道极淡视线落下。

  下一瞬。

  苏客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月色仿佛被无形剑气斩开。

  屋顶之上。

  睡梦中的苏客翻了个身,嘟囔道:

  “看什么看……”

  “再看,砍你。”

  云层骤散。

  月色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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