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何意?

  匪寇就匪寇,什么叫朝廷的匪寇?

  还庇护?

  庇什么护?

  朝廷比匪寇还匪寇好吗?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何意?

  他是被贬至此,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难道他还要继续Zao反?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竟然说我是人才,我是人才吗?

  我他娘的就是个土匪……

  空荡的牢房内,马武凝眉苦思也思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面前的那两壶好酒上。

  去他娘的,先吃饱喝足再说!

  心里想着,他竟直接把王宗没喝完的酒壶一把拿了过去……

  晚上。

  一向从不内耗的王宗却被马武整失眠了,他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再次胡思乱想了起来:

  马武啊马武!

  同样都姓马,你怎么连人家马成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死犟死犟的,甚至比我还能怼人……

  可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人正因失眠的他而失眠!

  舂陵刘家庄园里。

  邓禹大半夜兴冲冲地跑到刘秀房门前一推,结果被结结实实弹了回来。

  “睡什么睡,文叔兄,快起来!”

  “快起来……”

  “我知道你醒了,放心,我不是来和你睡觉的……”

  见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儿,邓禹眼珠一转,急切道:“大事不好,那王宗遇刺……”

  “了”字还没说完,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邓禹无奈摇摇头,目不斜视地直接越过刘秀往里走去:“我让你开你不开,一提王宗你就开,看来他才是你的知己啊!”

  “我这位置该让出去咯,省的碍眼……”

  刘秀一身素白亵衣,上身敞着,隐约可以看见腹部八块肌肉,这是他常年耕作的结晶。

  “仲华休要戏言,快说说,王宗怎么了?”

  “他死了吗?”

  “该不会真的是我兄长干的吧……”

  见刘秀如此紧张,邓禹皱了皱眉,叹息道:“死了!”

  “刚收到的消息,所以我才这么晚找你……”

  刘秀猛地一怔,俊毅的脸庞阴沉到了极点:“什么?”

  “他死了?”

  “他要是死了,很有可能会引发朝廷对我刘氏的又一次打压……”

  “不,如果他真死了,那可就不是打压了,很有可能是血洗!”

  “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秀喃喃着,突然往外冲去:“不行,我得先确认此事到底是不是我兄长所为……”

  见状,刚坐到刘秀榻上的邓禹屁股还没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就立刻弹了起来,忙喊道:“别这么激动,我逗你玩的,他没死!”

  刘秀又是一怔,暗自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因为被邓禹戏耍而恼怒。

  转过身,无奈地笑道:“仲华,你过分了,这种事怎能戏弄于我,快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邓禹将王宗在棘阳遇刺、如何设置陷阱反杀两名刺客,以及如何被县宰请到县府后院居住的事情讲了出来。

  俨然化身俳优(新朝时期类似说书人的职业),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一点点讲了出来,仿佛他就在现场。

  刘秀听得啧啧称奇,更是连连打断:“能想到用泥像扮做贴身护卫,亏他想得出来,厉害,厉害……”

  邓禹笑道:“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下人给我汇报时我已经看到过一次了!”

  “不过我听说他那六个泥像捏得惟妙惟肖!”

  “只是可惜泥像不会动,终究没吓退那两个刺客。”

  刘秀赞道:“非也非也,单是这一招就已经能吓退那些普通刺客了。”

  “看来那两个刺客不一般啊!”

  “而且这定然是他连环陷阱中的第一个!”

  邓禹撇了撇嘴:“你很懂他嘛……”

  刘秀更加来了兴趣,追问道:“是吗?他真的还有陷阱?快说说……”

  邓禹又继续讲,但似乎兴趣并没有刚开始高。

  可刘秀却愈发来了兴致,到后面已然变成了刘秀逼着邓禹把故事讲完。

  邓禹彻底心累了。

  刘秀却是回味无穷,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先是用泥像吓人,然后在门口设置竹刺作为第一波反击,之后更是能想到用泥像扮做他自己,刺客发现时定会勃然大怒扯被子,随后房梁上的木刺就会砸下来!”

  “高,实在是高啊!”

  “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过人的智慧,真是惊为天人……”

  邓禹白了眼刘秀:“有必要这么夸他吗?有点风骨好吗……”

  刘秀看着一脸不满意的邓禹,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仲华,非我失了风骨,而是这王宗的确厉害!”

  “如果我没猜错,他定是早就料到有人会刺杀他,甚至还想象到刺客刺杀他的过程,所以才能布置出如此精妙的连环陷阱。”

  “他算好了每一步,甚至连此刻的情绪也算计在内!”

  “先用泥像吓人,如果对方看穿,门口的竹刺必有一人会踩中,而只要有人踩中竹刺,剩下的刺客定会震怒,愈发急切地要杀他。”

  “所以,他又用泥像代替他睡在床上,更加激怒刺客,一旦刺客被彻底激怒,就会失去理智,更加不会发现被子连着房梁上的木刺。”

  “而他肯定就藏在床底下,而且是每夜都在床底下煎熬!”

  “所以,能算计到这种程度,再加上这份心性,怎能不让人钦佩?”

  顿了顿,他又深深看向邓禹:

  “仲华,你与他同龄,都是十五六岁,你好好想想,如果是你,在没有人手,县宰也不愿增加护卫的情况下,你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吗?”

  “最起码你应该是想不到用泥巴和竹木这些东西设置那些连环陷阱吧?”

  邓禹愣了愣,似乎真的在思索着,片刻后又愈发不满道:

  “我自会有我的办法!”

  “而且这次只是两个刺客,若是刺客再多些,他这次必死无疑,所以说到底,还是他运气好……”

  刘秀突然打断道:“世人只看结果!”

  “只要成功,运气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见邓禹还是不服,刘秀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少年心性……

  于是坐在邓禹旁边,拍了拍邓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仲华,人各有长短,我们要承认他人的过人之处,也要了解他人的缺点。”

  “与此同时,我们更要知道自己的长短。”

  “如此,扬长而避短,方能不断进步!”

  邓禹撇了撇嘴:“好好好,我承认换做是我,我做不到他这个地步行了吧!”

  说着,斜眼看向刘秀:“你也才二十四岁罢了,怎么说起话来像七旬老者,我祖父说话就是这样……”

  刘秀哈哈大笑:“仲华,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邓禹瞬间来了兴致:“什么?”

  刘秀笑道:“善学习!”

  “只要你一直学习下去,迟早会超越所有人!”

  邓禹努努嘴:“哄小孩是吧?”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说正经的,文叔兄,你觉得那两个刺客真的是大哥他派去的吗?”

  刘秀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沉吟道:“以我对兄长的了解,兄长恩怨分明,的确会做出这种事。”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未必是兄长做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做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

  邓禹轻声道:“要不要去问问?”

  刘秀犹豫了两秒:“嗯,我现在去问,你且待一会……”

  看着刘秀离去的背影,邓禹皱起了眉头,兀自嘀咕道:

  “王宗啊王宗,能让文叔兄如此上心,我还真得了解了解你的长短……”

  ……

  “王宗!”

  “王宗,速速起床,县宰大人让你去南门城楼……”

  王宗被剧烈的砸门声惊醒,这还是来到棘阳县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早吵醒。

  谁还没个起床气了?

  他的心情十分不美丽,披上衣服,直接打开房门,指着来人怒骂道:

  “叫什么叫,老子的床还轮不到你叫,要叫换你婆娘来叫……”

  县兵却是冷冷道:“某没婆娘!”

  王宗竟突然被气笑了:“没婆娘就去找啊!”

  “去哪儿找?”那人问道。

  王宗无奈地白了眼那人:“不用找了,就你这样,一辈子也找不着!”

  说罢,就直接回了房间。

  可那人还在门口一遍遍喊:“县宰大人让你去南门城楼……”

  这么急,看来岑彭总算是想明白了!

  王宗叹了口气,慢悠悠穿好衣服,随那人出了县府,县府前早有一队县兵等候。

  王宗疑惑道:“马成呢?”

  之前那人冷冷道:“县宰大人让他去街上集粮了!”

  “去街上集粮?”王宗追问道,“如何集?”

  那人却不再回答。

  “切,你不说我自己去问老岑!”王宗白了眼那人,突然撒丫子就跑。

  吓得那人连忙招呼县兵追上。

  可刚走几步,王宗却又停了下来。

  那人也只能带着县兵停下来,可他们刚停,王宗又突然撒丫子跑。

  就这样,一路跑跑停停,王宗终于在南门城楼见到了满脸愁容的岑彭。

  再看那群身穿低档甲胄的县兵,一个个气喘吁吁,满眼恶毒地看向王宗。

  王宗冲着他们嘿嘿一笑:“就这身体素质,难怪找不到婆娘,找到了也得跑,跑了还追不上!”

  以那人为首的县兵们气得直骂娘。

  可王宗早已走到了岑彭身边:“ 老岑,听说你让马成去民间集粮?”

  岑彭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家倒是出了些粮,也还有几家愿意出,可终究杯水车薪,我只能让马成去街上宣告,鼓励百姓组队以粮还田……”

  王宗点点头:“不愧是老岑啊,这么快就学会了举一反三!”

  岑彭不满道:“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也已经开始组织流民去开垦荒地了,甚至也当众划拨土地给那些捐粮的人,可那三大家族还是不肯出粮。”

  “你这办法不起作用啊!”

  王宗微微一笑:“早就料到了!”

  岑彭闻言瞬间怒了:“所以你还有保留?”

  “难道你还想用赈灾一事来胁迫我吗?”

  “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了!”

  “你放眼看看城下那些灾民,你心不痛吗?”

  王宗却突然收敛笑意,沉声道:“看到了,可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

  “你、你……”岑彭彻底怒了,指着王宗的鼻子骂道,“竖子,竖子,尔安能如此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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