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撒下一片金黄,给这夯土垒砌的城墙镀上了一抹金贵。

  面对岑彭的责骂,王宗并没有生气,就那么静静看向城墙下。

  城墙下立着的三四个简易粥棚已然开始施粥,粥棚前那密密麻麻的长龙随之躁动了起来。

  长龙中,老翁拄着木棍缓步挪行,妇人把孩童护在身前,人人手捧不知从哪找来的破碗、陶罐、瓦片,身形单薄却满脸希冀,努力守住他们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

  片刻后,他才平静道:“铁石心肠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地主豪强!”

  “若他们肯出粮,赈灾一事也就不会这么难……”

  话音未落,却听岑彭怒斥道:“你这是胡乱攀咬!”

  “他们不肯出粮赈灾,固然不义!”

  “但此事怎能全怪在他们身上?”

  “他们各大家族宗族庞大、依附者众多,乱世歉收,族人需要养活,自保本就是人之常情……”

  王宗冷哼一声:“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当着城墙上那些县吏县兵的面,王宗一点面子也不留:“老岑,你是当真看不明白,还是因为你岑家就是地主豪强?”

  闻言,岑彭彻底被点燃了怒火,甚至说起话来也不再顾忌了,喝道:

  “休要胡搅蛮缠!”

  “如今朝廷腐朽不堪,府库空虚,连官府都无力赈灾,又有什么资格强求豪强倾家荡产救济流民?”

  “根源在朝堂乱政!”

  “这些年,我新朝新政频出,却朝令夕改、苛杂无序,屡屡失信天下,人心惶惶。豪强不过是乱世之中顺势自保,若要追责,罪在朝廷,不在豪强!”

  王宗闻言,语气骤然冷硬,当面回怼道:“好一个罪在朝廷、不在豪强!”

  “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怪我那老乌龟祖父……”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甚至已经有明眼人示意众人远离是非地带。

  很快,整个城墙上就只有王宗与岑彭二人!

  岑彭也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当即喝断道:

  “够了!”

  “我只是论事理公允,不偏不倚,你休要胡乱指摘!”

  “朝廷法度崩坏、政令扰民,豪强被动自保,何错之有?”

  “而且如果不是他们,只会有更多的灾民,更多的饿殍……”

  王宗竟直接气笑了,怒喝道:“少他娘的在我面前扯淡!”

  “被动自保?”

  “你只看见豪强需要养活族人,可天下千万百姓,就不配活着吗?”

  “你口口声声朝廷乱政,可你何曾深究过,这乱世乱象、朝堂困局,究竟是谁一手造成的?”

  岑彭回道:“朝政更迭、国策进退,皆由朝堂定夺,与地方豪强无关!”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宗喝道,此刻他是深深感受到了阶级差距带来的意识差别。

  这岑彭虽在历史上很厉害,但终究是地主阶级!

  想到此,王宗压根不给岑彭开口的机会,直接抢道:“天下积弊,根源从不在朝堂一纸政令,而在豪强百年蚕食!”

  “这些世族大家,世代兼并农户良田,巧取豪夺、蚕食民业,让无数耕者无田可依;他们隐匿万顷田地、瞒报千万人口,年年逃税避役、掏空国库根基!”

  “朝廷府库日渐枯竭,无粮赈灾、无钱养兵、无力安民,天灾一至,流民四起、饿殍遍野,这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本!”

  “朝堂看似频频乱政推行新政,实则是国库空虚、无以为继之下的被迫自救!”

  “若他们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上报土地人口,本本分分上交赋税,朝廷怎会空虚,又怎可能没有能力赈灾?”

  “你这蠢驴本末倒置,反倒将祸根全部推给朝廷,简直可笑至极!”

  岑彭猛地一怔,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辱骂,可不知道为何,他竟突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于是冷哼道:“新政严苛过激、扰民伤民,本就弊端重重,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无豪强掣肘,也难安天下……”

  王宗半步不让,怼道:“新政有弊,我从不否认!”

  “可你敢否认,新政的初衷,不是为了抑兼并、均田地、济底层?”

  “不是为了锁住豪强无休止的贪婪,给穷苦百姓留一线生机?”

  “那老乌龟有错,错在急于求成、手段过激,错在不懂变通、激化矛盾,错在他单纯地以为只要他一纸令下,推行新政,就能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可他不知道,朝堂早就被那些人侵蚀了,他的新政一到地方就变形了,甚至因为那些人的抵抗,根本落实不下去!”

  “可这根本原因还是在于那些豪强大族,他们百年积恶、自私入骨!”

  “我那老乌龟祖父是急,不是蠢,他很清楚只有老百姓过得好,他的大新朝才能长治久安,他的皇位才能做得稳!”

  “所以他才急着推行新政,想拯救这病入膏肓的天下!”

  “而你们口中自保的豪强,手握万石存粮、千顷良田,看着流民饿死道旁,却颗粒不出、分文不捐!”

  “这是自保,还是嗜血逐利、为富不仁?”

  岑彭不由地愣了愣:“可、可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豪强若散尽存粮,宗族覆灭,无人能护!”

  “这就是你最大的偏见,也是天下士族最大的私心!”王宗直接打断,“你们永远把宗族私利放在苍生大义之上!”

  “百姓无粮是命贱,豪强缺粮是天塌;朝堂变法救世是乱政,豪强盘剥利己是自保!”

  “你从未真正明白天下为何糜烂!”

  “不是新政毁了盛世,是豪强无休止的兼并贪婪,掏空了江山根基、榨干了百姓生机!”

  “朝廷是病体,而豪强就是病根!”

  “只治朝堂之表,不除豪强之根,天下永无宁日!”

  “就算你将这朝廷推翻了,也没他娘的鸟用……”

  闻言,岑彭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论调,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还是从这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圣孙口中听到。

  他并不觉得这种说法是完全正确的,他甚至觉得这王宗对地主豪强的态度未免太过激了,甚至近乎偏执!

  可问题是,他似乎也不能完全否认这种说法!

  此刻,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不管这王宗是否偏激,也不管他说的是否正确,这些话绝不是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而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定是心怀天下、心怀苍生的!

  他深深地看向王宗,似乎正在又又又一次重新认识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岑彭没有再说话,王宗也没有说话,二人都互相扭过头不看对方,似乎都在思索着什么。

  一时间,城楼上竟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直到王宗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粥棚太少了……”

  王宗没有再继续置气,反正自己也骂爽了!

  而且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啊呸,自己人偶尔吵吵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王宗早就将这岑彭视为他的铁杆心腹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彻底收服罢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太超前了,所以还是得慢慢来,慢慢给他洗*脑!

  不得不说,这岑彭还是很理智的,见王宗主动开口,他也没有继续赌气,毕竟正事要紧。

  只是说话时还是有些别扭:“我当然知道,不如也不用如此着急,你若真的还有保留,就赶紧说出来……”

  王宗问道:“现在的粮食能坚持多久?”

  “顶多六七天……”岑彭叹息道。

  王宗皱了皱眉:“还不够!”

  刚吵完一架,岑彭虽然努力克制情绪,但还是越来越不耐烦:“用不着你提醒!”

  王宗却又突然话锋一转:“没安排医工吗?”

  岑彭看了眼王宗,才发现王宗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东侧正在清理搬运流民尸体那里,没好气道:

  “能请来的医工都已经在准备了,很快就来,但钱粮有限,愿意来的不多。”

  “总之,只要有了足够的钱粮,我还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现在的关键就是钱粮远远不足……”

  王宗点了点头:“我知道!”

  岑彭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知道还说废话作甚,叫你来就是问你到底还有没有办法!”

  “之前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你若是解决不了,那可别怪我……”

  正说着,王宗突然打断道:“往后让人把粥煮稀些,可以加些砂石……”

  “你说什么?”岑彭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宗。

  “你没听错!”王宗终于回过头看向岑彭,“是不是又要说我铁石心肠?”

  岑彭怒道:

  “铁石心肠?哼,你简直就是畜牲!”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来人,给我把他押去开垦荒地,他若不做,就不给他饭吃……”

  正说着,王宗却直勾勾地盯着岑彭的眼睛,沉声道:

  “是活下去重要,还是大发善心重要?”

  “你是县宰,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少死些人,不是要让他们吃好喝好!”

  “而且,要让那几大家族主动出粮出钱,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岑彭一怔,沉吟片刻后,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反转,甚至略带歉意地说道:“明白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这让王宗都有些意外:

  这态度是知错就改了?

  不愧是老岑……

  正想着,岑彭又追问道:“但你必须告诉我,接下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而且你不许再以此威胁我提新的条件!”

  王宗笑了笑,突然走到岑彭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岑彭:“你最怕什么?”

  岑彭没好气地嘀咕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

  “某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比你这厮变脸更快的人……”

  王宗挑眉:“不许当面说人坏话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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