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桩在岸上,离水三尺。

  男童坐上去,两只脚悬着,不敢落地。

  第一盏虎头鞋灯空了,可他脚底还没实。脚背被水泡得发青,脚底淡得发虚,少了一层皮肉。

  袁大嘴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不好。

  “老陈,他脚底空得厉害。”

  马九乙蹲在旁边,拿小账钱在地上压了三个角。

  “影离身太久,脚底漏账。慢了烂脚,快了抢名。”

  袁大嘴问:“抢到了呢?”

  马九乙道:“人还在岸上,影先回棺。过不了今晚,就成镇上那些无脚水影。”

  男童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抱着铜灯布发抖。

  陈无量从油布袋里摸出一小撮香灰。

  袁大嘴看得心疼。

  “这是小聋子给你压柳印的灰吧?省着点。”

  陈无量道:“孩子脚比我手贵。”

  “这话我听着像人话。”

  “扣你三文。”

  “我夸你还扣?”

  “夸得难听。”

  陈无量让竹姑翻给男童。

  “脚别碰地,别碰水,疼也别喊自己的名。”

  男童点头。

  陈无量用香灰在他两只脚踝各画一道灰线。

  竹姑看着灰线。

  “这是什么?”

  “活人界。”

  马九乙道:“无量堂铺规的变法。门里门外分账,脚上脚下分命。”

  袁大嘴把听水盅贴到虎头鞋灯旁。

  “鞋底还有水线,连着第十三棺底。老陈,得先断线。”

  陈无量看向马九乙。

  “压得住?”

  马九乙摸出一枚小账钱,指腹在钱边一抹,后颈残钩处渗出点血。

  他把血沾在钱孔上,按到空账刀刀背。

  “压一息。”

  “够。”

  袁大嘴骂道:“你俩说够的时候,胖爷腰就开始疼。”

  陈无量道:“听。”

  袁大嘴趴回去。

  “虎头鞋灯里有两道响。一道是孩子脚影,一道是棺底水线。水线在鞋底红线下面。”

  男童听到红线,急忙说苗语。

  竹姑翻:“他说,他娘缝鞋时,把一根红线藏在左脚鞋底,说走山路不丢魂。”

  岸边一个老妇人哭出声。

  “万堡山那边的娃,也有人疼。”

  陈无量看着虎头鞋灯。

  “万堡山来的小账,认针脚。”

  虎头鞋灯轻轻靠岸。

  草芯白气散出一截淡白脚影。脚影很小,脚底果然有一根红线,绕在脚心。

  男童伸手要抓。

  陈无量铜棒挡住他手腕。

  “手也别碰。”

  男童咬住嘴唇。

  袁大嘴低声道:“老陈,脚影怕你。”

  “怕哭声?”

  “怕棺眼。”

  第十三棺的半眼藏在水影里,红线一点点往这边偏。

  男童脚下那道淡影被红线拉住,脚尖朝河里滑了半寸。

  陈无量把小聋子那枚铜钱取出来,压在虎头鞋灯草芯上。

  铜钱孔里那点香灰遇白气,发出一声轻响。

  袁大嘴立刻道:“稳了半分。”

  马九乙把小账钱一按。

  “我压了。动手。”

  陈无量没有喊男童名字。

  他开口时,嗓音沙得只剩一条线。

  “万堡山来的小账,认鞋归脚。”

  半口哭声绕着虎头鞋灯转了一圈。

  袁大嘴抬掌拍在听水盅边。

  “断水线!”

  水里传来啪的一声。

  鞋底那根水线断了半寸。

  马九乙咬牙,把小账钱又往刀背上推。

  “还有半寸。第十三棺在夹。”

  陈无量铜棒压着水影,半月扣贴近喉前。

  第二段半哭压下去。

  虎头鞋灯里的脚影被草芯往上一托,贴着铜钱孔钻出,朝男童脚底扑去。

  男童张嘴要喊。

  竹姑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喊名。”

  男童两条腿抖得厉害。

  淡白脚影钻进脚底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

  袁大嘴急得伸手按住他肩。

  “忍着。脚回来了就能跑,跑了才好骂人。”

  马九乙盯着男童脚踝灰线。

  “左脚有血色了。”

  竹姑蹲近,手里的竹杖落在地上都没管。

  男童原本发虚的脚底一点点变红,脚趾蜷起来,脚背青色也退了些。

  岸边镇民全看见了。

  有人哭着往前爬。

  “我家阿牛的鞋也在里头。”

  “陈掌柜,先救我女儿。”

  “我有鞋面上的补丁,我认得出来。”

  袁大嘴抬头骂:“都别挤!谁挤翻灯,谁自个儿去水下赔。”

  陈无量把铜钱从草芯上取回,指尖被白气冻得发青。

  小聋子的铜钱上多了一道细小水痕。

  他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袁大嘴问:“坏没坏?”

  “没坏。”

  “那你脸怎么这么难看?”

  “回去小聋子要问利钱。”

  袁大嘴一愣,随后骂道:“这时候你还想着这个?”

  陈无量没理他,按住男童脚踝。

  男童脚踝的香灰线下,浮出一个黑色十三小印。

  竹姑看见,脸色变了。

  “他不是正十三,怎么会有十三印?”

  马九乙凑过去,手没碰。

  “借路印。”

  袁大嘴问:“什么意思?”

  “第十三棺借他的影走过一段路。人没收进去,路先踩了。”

  陈无量盯着那黑印。

  “借路不还,还盖章?”

  他抬手用香灰往十三印上一抹。

  黑印没散,反往皮下缩。

  陈无量冷笑。

  “千机门这买卖做得比我还黑。”

  黑轿里传出苗婆婆的声音。

  “他能活,已经是苗溪渡给的恩。”

  男童忽然抓住陈无量衣角,急急说苗语。

  竹姑翻得慢了些。

  “他说,水下有门。很多孩子从门边过。他被挂了十三牌,是因为正十三不在。”

  马九乙立刻问:“正十三去哪儿了?”

  男童摇头,哭着说了几句。

  竹姑脸色发白。

  “他说,正十三没有脚。”

  袁大嘴抬头看河面。

  “没有脚?活人没脚怎么走?”

  陈无量看向那些小鞋灯。

  “所以拿别人的脚影铺路。”

  镇民里有个男人受不住,冲着黑轿喊:“婆婆,你不是说孩子走山丢了?脚影怎么会在水里?”

  竹姑回头:“闭嘴,别喊孩子名。”

  男人哭着捂住嘴。

  苗婆婆道:“陈掌柜,第一盏归了。你该问白路,还是问活棺源头?”

  陈无量道:“还没完。”

  “你想反悔?”

  “第一盏归影,是验货。”

  袁大嘴立刻接话:“验货不算正式交付,这个我们无量堂老规矩。”

  马九乙看他:“你什么时候成无量堂的了?”

  袁大嘴道:“胖爷临时入伙,管饭就行。”

  陈无量把铜棒指向河面。

  “下一盏活影灯靠岸。”

  苗婆婆道:“你还撑得住?”

  陈无量喉结动了动,血味压在嘴里。

  “撑不住也比你坐轿子里喘得顺。”

  竹姑看向黑轿,声音发涩。

  “婆婆,孩子的脚真能回来?”

  黑轿安静了片刻。

  银铃没有响。

  苗婆婆道:“能回来,也未必是福。”

  陈无量看着竹姑。

  “这话你信?”

  竹姑握紧竹杖,没答。

  袁大嘴忽然喊:“老陈,第二盏活影灯自己过来了。”

  河面上,一只红边小绣鞋离开灯群,鞋口白气抬着另一截脚影,慢慢贴向岸边。

  后面跟着三盏混灯。

  马九乙脸色一变。

  “混灯跟来了。”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水边。

  “死的别抢活路。”

  三盏混灯停住。

  第十三棺里,那年轻柳三绝的声又起。

  “活影归多了,三十七棺醒得越快。”

  陈无量道:“醒了正好。”

  “你会后悔。”

  “后悔另算。”

  袁大嘴一边听水,一边咬牙笑。

  “这账房先生,连后悔都要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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