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边小绣鞋靠岸后,岸上哭声压不住了。

  一个年轻妇人跪着往前爬,手里攥着半截红绳。

  “这是我女儿的。鞋面右边少一针,是我缝坏的。”

  陈无量铜棒拦住她。

  “别喊名。”

  妇人连连点头,眼泪砸在泥里。

  “我不喊,我不喊。陈掌柜,求你看看。”

  袁大嘴把听水盅挪到绣鞋边,半边脸贴着湿石。

  “鞋底有水泡,是活影灯。鞋帮里有一点棺木回声,不重。”

  马九乙道:“半混。能归,得先剥死气。”

  陈无量看向妇人手里的红绳。

  “放地上。”

  妇人把红绳放在青石阶边。

  红边绣鞋轻轻一转,鞋口草芯朝红绳低了低。

  袁大嘴点头。

  “认物了。”

  人群一下乱了。

  “我家有半块鞋底。”

  “我有药草味,那鞋我天天晒。”

  “我儿鞋头有狗牙印。”

  “我女儿鞋里有银线。”

  陈无量抬手。

  “排队。”

  没人动。

  他铜棒在青石阶上一点。

  咚。

  “谁乱,谁最后。”

  镇民立刻往后缩。

  袁大嘴小声道:“还是你会管人。”

  陈无量道:“穷人最懂排队。只要前头真能轮到他。”

  马九乙看着黑轿。

  “苗婆婆太安静了。”

  袁大嘴道:“她安静你还嫌?”

  “她答应问哭账答得太快,鞋灯也放得太顺。”

  陈无量把红边绣鞋灯往岸边引,没接话。

  竹姑站在镇民前,帮着拦人。

  “认鞋,不认名。拿旧物,别喊孩子。”

  一个老妇人哭道:“我不喊,我就看看。”

  竹姑低声道:“看也别看棺眼。”

  河面上,小鞋灯越来越多。

  有些镇民忍不住往水边探。

  袁大嘴一边听,一边骂。

  “退后,退后。你们脚下影子都快被水舔没了,还往前挤。”

  忽然,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阿水!”

  他刚喊出口,河面一盏半旧草鞋灯草芯倒着烧起黑气。

  袁大嘴脸色一变。

  “坏了,喊名了!”

  陈无量铜棒扫过去,打在男人手腕上。

  男人手里的破布鞋落地,人也被挡回去。

  “你打我干什么?那是我儿子!”

  陈无量看都没看他。

  “马九乙,压黑气。”

  马九乙把一枚小账钱弹到草鞋灯前。

  “喊出去的名收不回,只能压半道。”

  竹姑快步上前,用竹杖拦住男人。

  “你看水里。”

  男人低头。

  那盏草鞋灯的黑气倒卷,沿着他的水影往上爬。

  水影里,多出一只小孩手,正抓他的脚踝。

  下一息,水下又探出半只小脚,贴着他的影子往里踩。

  男人脸色白了。

  “这是什么?”

  马九乙冷声道:“认鞋反账。你喊名,鞋灯就把孩子活气影锁进你影子里。孩子回不来,你也要赔一半。”

  人群全静了。

  刚才还急着喊名的人全捂住嘴。

  袁大嘴骂道:“苗婆婆,你早就等这个呢?”

  黑轿里传来苗婆婆的笑。

  “认亲也有价。管不住嘴,怪谁?”

  竹姑转头看向黑轿。

  “婆婆,问哭账里没说认鞋反账。”

  苗婆婆道:“他要救鞋灯,鞋灯旧规自然归他破。”

  陈无量把铜棒压住草鞋灯前的水。

  “原来在这等我。”

  苗婆婆道:“你让他们认鞋,他们就会喊名。亲娘亲爹认孩子,哪有不喊名的?”

  陈无量道:“你不懂铺子。”

  “铺子?”

  “无量堂收旧物,认物不认名,认针脚不认人声。”

  他转身看向镇民。

  “从现在起,谁再喊孩子名,我不救。”

  一个妇人哭道:“可我怕认错。”

  “认错就不归。宁愿慢,别喊。”

  袁大嘴补道:“说鞋底补丁,说针脚方向,说鞋面药草味,说鞋里藏什么。谁要敢喊名,胖爷嘴不饶人,老陈铜棒不饶手。”

  马九乙看着陈无量。

  “你要用铺规压苗溪渡旧规?”

  陈无量道:“她开饭馆都能给活人上死人饭,我开铺子压她一回怎么了?”

  竹姑把竹杖横在镇民前。

  “都听陈掌柜的。拿旧物上前,三人一排。不会说的,我帮你翻。”

  黑轿的银铃轻轻晃。

  苗婆婆道:“竹姑,你帮外人?”

  竹姑低头,却没有退。

  “婆婆,我帮孩子认鞋。”

  镇民看竹姑站出来,胆子也多了几分。

  年轻妇人把半截红绳递到青石边。

  “鞋面右边少一针,鞋底有苦草味。她睡前总把鞋头朝床里。”

  陈无量看向袁大嘴。

  袁大嘴听了片刻。

  “对上了。活影灯。棺木回声一层,能剥。”

  马九乙把小账钱压到空账刀背上。

  “我压。”

  陈无量半月扣贴喉,低声哭了一段。

  这回哭声更短,只绕红边绣鞋半圈。

  草芯白气往外吐,一截小脚影贴着红绳走到岸上。

  妇人两手捂住嘴,额头一下下碰在泥里,愣是没喊出那个名。

  陈无量用香灰画活人界,把脚影归到旁边一个无脚水影孩子身上。

  那孩子一直躲在人群后,脚下淡得发透。

  脚影归身,他两脚一点点显出颜色。

  袁大嘴把听水盅一扣。

  “第二盏,归了。”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哭。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别喊名,别喊,陈掌柜能救。”

  陈无量咳了一口血,血沾在半月扣边,又被他用袖子擦掉。

  袁大嘴揉了揉眼角。

  “这活儿不好干,太费胖爷耳朵。”

  陈无量道:“回去给你算听水费。”

  “真给?”

  “记苗婆婆账上。”

  袁大嘴立刻精神了。

  “那多听几盏。”

  又有一个母亲上前,刚开口就差点喊名。

  陈无量铜棒压在她手背前。

  “想清楚。”

  母亲咬住舌尖,换了说法。

  “鞋头有虎皮布,左边耳朵歪,是他阿爷剪坏的。”

  袁大嘴听水。

  “活影灯,右边第三盏。”

  竹姑用苗语招呼镇民。

  “拿旧物。别喊名。认鞋底,认针脚,认味道。”

  苗婆婆的轿帘下黑水越滴越多。

  “哭灵师,你救得越多,三十七活棺醒得越快。”

  河底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咚声。

  袁大嘴抬头。

  “老陈,下面心跳变密了。”

  他又把耳朵往干井方向偏了偏,脸色跟着沉下去。

  “第七气口也在漏,水声细了。再拖,三更撑不满。”

  岸上又安静下去。

  有人看着河面,不敢再往前。

  苗婆婆道:“水下那些孩子,可未必都想回来。”

  陈无量擦掉嘴角血,掌心柳印在布下发烫。

  “回不回来,孩子自己说。”

  他看向黑轿。

  “轮不到你一顶黑轿替他们答应。”

  黑轿里的银铃停了。

  第十三棺轻轻晃了一下。

  棺内年轻柳三绝的声低低传来。

  “活人自己说?他们还有声吗?”

  陈无量把铜棒指向河面那一排小鞋灯。

  “我哭到他们有。”

  袁大嘴咬牙道:“胖爷听到他们有。”

  马九乙按着后颈残钩,把小账钱又排出七枚。

  “我压到他们能说。”

  竹姑握着竹杖,看向镇民。

  “下一家。”

  这一次,没人再跪黑轿。

  他们抬头看陈无量手里的铜棒。

  有人低声喊:“陈掌柜,先看我家的旧鞋。”

  河底三十七道心跳忽然齐了一拍。

  第十三棺里,那道年轻声音又笑了。

  “第三盏归影,你敢听孩子自己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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