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很是烦闷。

  林宗荣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林明月,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月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叶玄那孩子,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一直把你当妹妹。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林明月维持着一贯的温顺,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陷进被单里。

  “不要执迷不悟!”林宗荣转过身目露寒光,全是警告!

  “另外,也别干违法犯罪的事儿。我们两家那么多年的交情,很多生意渠道都仰仗叶家。”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他有他的日子,你也有你的日子。

  该放下的,就放下。

  以咱们家的家底,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完全不是问题,你干嘛非得硬攀高枝?

  而且你现在又弄出个孩子,想再嫁个好人家,难上加难了!一天天的,净出昏招儿!”

  他这个女儿他了解,当年刚满十八岁,就想着对叶玄使阴招生米煮成熟饭,幸亏被他发现了,才让林家避免了一场劫难。

  也是自那以后,他便强硬地将她送到花旗国读本科,就为能掰正她的心性。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正到哪里去……

  林明月没有回嘴,尽管她把那芳香的秀发深陷在枕头中,企图隔绝这讨厌的说教,但是全然无用。

  她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怨恨。

  老不死的,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看你还能蹦跶了几天!

  她只是沉默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冲林宗荣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乖巧、懂事、体贴。

  “爸,我知道了。”声音柔柔的。

  林宗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窗户,留给母女俩一个冷硬的背影。

  邝翡茹站在旁边,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灯光下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宗荣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然后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握住林明月的手。

  “月月,你爸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软糯糯的。

  她低下头轻轻说道,“不过,妈跟你说句实在话。”

  林明月不语。

  邝翡茹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含笑。

  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女人嘛,不一定要在公司里争那些。你大哥小弟他们愿意操心,就让他们操心去。

  你现在的任务,还是找一个好归宿,琤儿也不能没有爸爸呀。”

  “叶家那边,如果能成,那自然是极好的,要是不能。

  咱们还有很多选择,不过你也不能再挑三拣四了,女人最重要的是趁着年轻,才能嫁得好。

  你将来若是当个豪门阔太,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不比你在公司里天天加班强?

  女人啊,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不要天天想着上班,把身体都熬坏了,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现成的好。”

  林明月听着这些话,不露一丝笑容了,反而带上一副严肃、高不可攀的神情。

  只是偶尔才蹙眉,悄悄地向那叽叽喳喳的闺中美妇瞥上一眼。

  嫁过去?当豪门阔太?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母亲她这一辈子,不就是靠着这张脸嫁进林家的么?

  美则美矣,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的事一件都做不了主。

  若不是头胎生个儿子,小的也是儿子,两儿一女,多子多福,怕是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她林明月要的,从来不是“豪门阔太”这四个字。

  她要的是话语权,是别人看她时不敢轻视的眼神,是站在牌桌旁发号施令、而不是躺在床上生孩子的位置。

  但她没有反驳一个字。

  和她说了也无益,邝翡茹活了一辈子,早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说出来,无非是让她难堪。

  “妈,我知道了。”声音还是柔柔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邝翡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你好好休息。妈走了,稍后王姨会过来照顾你,明天你再看着办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宗荣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事打电话。”丢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邝翡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明月一眼。

  林明月适时绽开了一个笑,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明月靠在床头,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

  灯管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刺眼,她眯了眯眼。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叶玄的微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他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她承认,叶玄确实对她毫无感觉。

  但那又怎样?

  她有的是时间。

  母亲的话也听了百八十遍,“当个豪门阔太,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

  她在心里又冷笑了一声。

  母亲不懂她,也不需要懂。

  她从来不指望任何人懂她。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在她手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

  等了几秒,才慢慢翻过手机,划开屏幕。

  不是叶玄,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月月,妈已经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妈让司机给你送鸡汤。”

  林明月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安静。

  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些,护士站的铃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叶玄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姜媛回的消息:“好。”

  只有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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