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姜媛发完那个“好”字,便把手机轻轻扣在床头柜上,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两只眼睛却睁着,定定地望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那是路灯的光,黄黄的,浊浊的。

  她等了一会儿,又伸手摸过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新消息。

  那光照在脸上,她把亮度调到最低,还是觉得刺眼。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裹成一团,又踢开,枕头凉了翻个面,翻了两遍。

  最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张蕴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等张蕴的回复。

  那边过了好长时间才回:“是不是心虚,这个问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呀!人家躲着点,不一定是心虚,也可能是低调!”

  姜媛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又打:“好吧。你现在下班了吗?”过了十几秒,张蕴回了:“下了下了。加班刚到家,累死了。你怎么还不睡?”

  姜媛咬着嘴唇,把那句“我老公今晚没回来”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我老公今晚没回来。说有事,我也睡不着。”

  张蕴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甩过来一连串问号:“什么事?加班?应酬?你没问他?”

  她慢慢地打字:“没问。他说有事,我就没说别的。”张蕴发了一个扶额的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但很快撤回了,大约是想起自己嗓子哑了。

  改发文字:“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纠结,磨磨蹭蹭的。问一下怎么了?你们是合法夫妻,又不是合租室友。”

  “合法夫妻”四个字,姜媛看了好几秒。

  是啊,合法夫妻。可除了那张证,他们和合租室友又有什么区别呢?

  各睡各的房,各吃各的饭,偶尔他做了好吃的会多盛一碗给她。

  他送她项链,她害他进医院。

  他给她削苹果,她问他有没有前女友,他说不记得了。

  当然,反过来想,他大约也觉得她那句“没谈过恋爱”是哄人的。

  人跟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那张纸厚多了。

  姜媛把手机扣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拿起手机,慢慢写道:“可能真的是有事吧。不过认识这么久,他还没有夜不归宿过呢,所以我才有点不习惯。”

  张蕴回得很快:“那你也别瞎想。说不定是他家里的事。你们结婚这么久,你见过他爸妈吗?”

  姜媛愣了一下。

  没有。

  她连叶玄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只提过一句“父母在外地”,她就没再问了。

  现在想想,她对他了解得实在太少。

  不是不想问,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张淡淡的脸,那些问题就自己咽回去了。

  “没有。”她写道,“等回来我问问。”张蕴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又跟了一条:“别太晚睡,明天还要写稿。我先去卸妆了,困死了。”

  姜媛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她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还在,一条黄线,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线光,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他家里的事?

  他从来没提过家里其他人。

  她只知道他有个奶奶,住在通县那个老小区。

  自从两人结婚以后,奶奶为了不打扰他们,也很少联络了。

  他的父母呢?在老家?

  做什么的?为什么不联系?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几乎一无所知。

  可是,刚结婚的时候,她不是对这些都无所谓吗?

  那时候她想,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彼此留点空间,干净利落。

  现在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她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对方了?

  否则,怎么会如此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她该怎么做呢?

  ……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显示七点二十。

  没有新消息。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盯着对面的白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漱,换衣服,走到厨房。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那些东西,不过是他做了几天,她便以为天天都会有。

  人就是这么养出贪心的。

  姜媛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撕开包装,仰头喝了一口。

  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像吞了一条冰线。

  她把牛奶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叶玄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回来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又端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

  她抿了抿嘴,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桶底发出一声闷响,是这屋里唯一的动静。

  *

  张蕴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喉咙肿痛,吞口唾沫都像刀片在刮。

  浑身酸软,骨头缝里往外渗着一种说不出的乏。

  她摸出体温计塞进胳肢窝,五分钟后抽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五。

  她闭了闭眼,认了。

  肯定是这段时间打工,吃不好睡不好,给累坏了!

  她请了假,裹上厚外套,戴上口罩,自己下楼打了辆车,往医院去。

  医院里永远不担心人口数量下降。

  挂号窗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队,混着咳嗽声、脚步声、小孩的哭闹声。

  张蕴排在队伍里,脚下发飘。

  查了血,医生说可能是甲流,建议拍个肺部超声排除肺炎。

  她拿着单子往二楼超声科走。

  超声科的走廊很长,灯光把地面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椅子空着一大半,几个穿病号服的人零零散散地坐着。

  张蕴把单子递给护士,护士说前面还有两个人,让她等着。

  对面的检查室打开,紧跟着是一个女声,带着病中的柔软,向远处走廊尽头喊道:“玄哥……我做完检查了。”那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修饰的好听。

  张蕴睁开了眼。

  看见一个女人迎面而来。

  淡粉色的开衫搭配修身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可那张脸!

  张蕴呆立在那,如果从旁触一下肩头,她绝对比泥偶倒地更快!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一双顾盼多情、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满载着勾魂摄魄的波光;

  娇俏的鼻子更使她迷人的眼波增添了几许凄迷的诱惑;

  丰满而有弹性的胸部随着步伐的摆动轻轻颤抖着,透过轻薄的纱裙能看到她那起伏有度的轮廓;

  身材又很高挑,曲线优美,

  真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美人!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微微喘气,那模样既叫人心疼,又叫人心折。

  病西施,这肯定是病西施了。

  当然,张蕴更羡慕那女人头上的Boucheron发箍,一套房首付就这么水灵灵地戴头上了!

  远处的那个男人。

  身形高大,肩膀很宽,穿得很考究,两条腿修长,静静地坐那候着。

  随后,他侧着身,等那个女人跟上来,但不回头,只是放慢脚步。

  张蕴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到男人身上。

  他的背影让她觉得眼熟。

  她眯着眼想,但脑子里像塞了棉花,怎么都转不动。

  她想再看清一点,可男人始终没有转过脸来,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侧面。

  张蕴用力眨了眨眼。

  烧得太厉害了,视线是模糊的,脑子也是糊的,那点熟悉感像掉进水里的一根头发丝,很快就捞不着了。

  张蕴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走廊拐角。

  一前一后,消失在白色的灯光里。

  她靠在椅背上,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的脸,白得透明,美得不真实,病着都那样明艳。

  她平常追的那些电视剧,女明星们化了妆、打了光、修了图,端到屏幕前供人观赏,也没这张脸来得好看。

  真真应了那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

  那骨相,那眉眼,是老天爷赏饭吃,赏的还不是一般的饭,是满汉全席。

  她想着,那女人真好看,那男人也体面,两个人走在一起,美不胜收。

  男的英俊,女的美艳,光是看身形和气质,就知道是一对璧人。

  真羡慕别人呐,上医院都有男友陪着。

  随即她又想起罗傲这个人,心里就有点气。

  京城待得好好的,忽然说什么远房亲戚结婚,跑到外地喝喜酒去了。

  一去就是一个星期,也不带上她。问都不问她一句,就自己定了票走了。

  她气得两天没搭理他,哼,等回来看怎么收拾他。

  一想到两人交往这么些时间,也该这样那样了,

  张蕴心中有些莫名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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