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咳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软,但声音还算稳:

  “那个……报警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我村里还有事,你们要是不肯罢休,那今天就算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邓伟家的,你们要是不服气,就去派出所告。

  要是不告,就拿了钱走人。

  别在这儿闹了,惹人笑话!”

  邓伟的爸妈还想往上冲。

  邓母的嘴张着,骂人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可她还没迈出两步,那四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已经冲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邓母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她两只脚离了地,蹬了几下。

  另一个按住了邓父的肩膀,那老头矮小,被那只手一压,整个人矮了半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还有一个挡在邓伟前面,邓伟还蜷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看见那人的鞋尖就在眼前,不敢动了。

  邓母的胳膊被架着,挣了两下,挣不开。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声从大变小。

  她忽然不挣扎了,想了想,对方人多势众,又有村长作保,自己再闹下去不仅没啥好处可能又得挨打,

  “那个……村长……”她支支吾吾道,

  “别报警了……把彩礼钱还给我们……还有我儿子的医药费……”

  村长站在屋檐下,手里的伞还没撑开。

  他看了邓母一眼,又看了姜媛一眼。姜媛点了点头。

  “医药费?”村长皱了皱眉,“你要多少?”

  邓母的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根手指头,又伸出一根,最后咬咬牙:“我儿子腿都发青了,两千!一分不能少!”

  姜媛没有犹豫,秉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从包里数了两千块钱,用报纸包了,递过去。

  邓母接过来,捏了捏,揣进了怀里。

  “慢着。”村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从随手带的翻出一沓纸,那是村里办事用的协议书,盖着村委会的公章。

  村长拿起笔,在上头写着“彩礼退还协议”几个字。

  他把纸铺在桌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笔帽咬下来,搁在一边,一笔一划地填。

  “邓伟,”他抬起头,“你们一家过来,把字签了,手印按了。

  从今往后,彩礼的事两清,谁也不欠谁,一式两份,一家一张!”

  邓伟捂着肚子,被他妈扶着走过来,脸色灰败,嘴角往下撇着。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又看了角落里的姜静母女俩一眼,拿起笔,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心不甘情不愿摁了手印。他爹也走过去按了手印,红印泥是村长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干得差不多了,他使劲按了两下,指头上才沾了一点红,按在纸上。

  邓母也按了,按完了就把手指往衣摆上擦,擦了好几下。

  姜静站在姜媛身后,看着那张协议书,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拿起笔,在“当事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摁了手印,她放下笔,忽然转过身,抱住了姜媛。

  姜媛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邓伟签完了字,把笔往桌上一扔,拿了协议书,一家人抱着一麻袋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狠话。

  但是他看见了叶玄和那群保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算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邓伟转过身,跟着他爸妈走进了雨里。

  姜德厚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现在这个家里,自从大孙女回来,就轮不上他发号施令了。

  他现在反而还担心大孙女也把他一块儿打包送养老院去!

  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协议书,盯着那几个红手印,盯着姜静的名字。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苦啊!

  他站起来,拄着那根木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吓人一大跳。

  村长把剩下的协议书递给姜静。

  顺便把最后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撑开伞,心满意足地说:

  “行了,这事算是了了。我回去了。”随后美滋滋地走出门,摇摇摆摆地消失在了路口。

  今天这一趟真不错啊,说几句话的事儿,就赚一万块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姜媛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拉起姜静的手,那只手不抖了,暖了。

  姜媛站在八仙桌旁边,“爸,”她说,“你和我那些同学,咱们一块儿把奶奶送去县里精神病院,先看病,多开点药吃。完了直接送去养老院。不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姜保军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嘴唇哆嗦了两下,点了点头。“行。”他说。

  他哪能说不行?

  多好的事儿,别人想都想不着的!

  赵宇走到姜保军面前,也不多话,只说了一句:“姜叔,车在外头,您带路。”

  姜保军应了一声,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几个人进了柴房,把马金桂从里头搀了出来。

  马金桂的嘴还被毛巾堵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头发散了,花白的乱发贴在脸上,雨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了两下,挣不动,身子软下来,被架上了车。

  沉闷的一声响,车门关上了。

  姜媛也跟着一块儿上车,走之前,她让叶玄在家待着,叶玄答应了,让她放心去。

  车子发动了,沿着那条泥路慢慢开出去,车身颠簸着,溅起一路泥水,不一会儿就拐上了国道,看不见了。

  院子里空了许多。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像雾,飘在脸上。

  雷云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擦了擦手。

  她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擦了好几遍,才放下抹布,从灶台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印着田字格。

  她走到叶玄面前,低着头,把纸递过去。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很重,有的地方把纸都戳破了:“你是不是媛妹子的男朋友?”

  叶玄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了雷云禾一眼。

  雷云禾正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她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没有跟外人说过话,她不会看人眼色,不会揣摩人心,但她会看女儿的表情。

  叶玄垂下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想起姜媛的叮嘱。

  于是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俩字。

  雷云禾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上写着:“不是。”

  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失望,随后笑了笑,起身走了,灶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她在洗锅,准备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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