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王宫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葵拉特站在卡尔嘉的书房里,将白天发生在平民区街道上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东野诚如何被那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拦下。

  如何说出“我没有义务救你的儿子”。

  如何说自己“只会守护自己宣誓守护的那部分”。

  又如何留下一块手帕后转身离去。

  卡尔嘉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或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殿下?”

  葵拉特轻声唤道。

  “我知道了。”

  卡尔嘉放下笔。

  “你先出去吧。”

  “殿下……”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葵拉特看着卡尔嘉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欠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

  卡尔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白天的战场上,她哭过了。

  那是在胜利的时刻,在所有人都看到的地方,她流下了作为圣王女不应该轻易流下的眼泪。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深夜里,她反而哭不出来了。

  “我没有义务。”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她知道东野诚说的是实话。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男人不属于圣王国。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抛骰子决定目的地的流浪者。

  他出手相助是恩情,不是本分。

  他随时可以离开,甚至不需要向任何人告别。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卡尔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

  这半个月来,她变了。

  她开始做那些以前不敢做的“脏活”,开始以王权而非共识的方式统治,开始在南北之间架起那座名为“血”的桥梁。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强,足够独立,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但听到东野诚可能会离开的消息时,她心中那道自以为已经愈合的裂痕,再次裂开了。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力量。

  而是因为……

  他是唯一一个对她说过“你不是合格的国王”的人。

  唯一一个。

  所有人都说她优秀、说她美丽、说她是“圣王国的至宝”。

  贵族们奉承她,百姓们爱戴她,连那些反对她继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才能。

  但只有那个人,当着她的面,说她软弱,说她不配做一个国王。

  然后,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在她冲下高坡冲向战场的时候,从天而降。

  在她哭泣的时候,对她点头。

  告诉她“不早不晚,刚好”。

  这样的人,要走了。

  而且不一定会回来。

  卡尔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洒在港湾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波光。

  港湾的另一边,是南部贵族的领地。那四十公里的海水,两百公里的海湾,她还没来得及跨越。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路要走。

  而她希望在那些路上,那个人能偶尔出现,告诉她“你做得不错”或者“你还不够好”。

  是不是太贪心了?

  卡尔嘉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是圣王女,是圣王国的君主,是数万名士兵效忠的对象。

  她不应该贪图一个流浪者的陪伴。

  但她就是贪了。

  她转过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的斗篷。

  没有叫侍女,没有带护卫。

  她独自一人,趁着夜色,走出了王宫。

  半废弃的堡垒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荒凉。

  卡尔嘉没有骑马,她徒步走过了王都的街道,走过了城门,走过了那段碎石铺成的小路。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金发,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膝盖,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堡垒的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一楼的仓库里堆放着粮草和杂物,墙角立着两个扎满箭痕的稻草靶子。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木头的气味,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箭矢上残留的铁锈味。

  没有人。

  她沿着石阶走上二楼。

  二楼的卧室门半掩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

  卡尔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东野诚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

  丽塔不在房间里。

  也许是在隔壁的房间休息,也许是故意留出了空间。

  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看到卡尔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殿下。”

  他合上书。

  “这么晚了,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圣王国最不安全的地方,大概就是您身边。”

  卡尔嘉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如果您想伤害我,我带上所有的护卫也没用。”

  东野诚没有否认。

  “坐吧。”

  卡尔嘉在他对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斗篷的兜帽滑落,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可嘴唇还是有些干裂,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显然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今天的事了。”

  卡尔嘉率先开口。

  “嗯。”

  “那个男人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东野诚想了想。

  “不知道。”

  卡尔嘉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没有问?”

  “问了又能怎样?”

  东野诚的语气平淡。

  “记住他的名字,然后每年去他的坟前祭拜?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您给了他手帕。”

  “因为他哭了。”

  东野诚说。

  “一个人在你面前哭的时候,给一块手帕是基本的礼貌。与义务无关,与同情无关,只是礼貌。”

  卡尔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如潭水,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她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一定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只是他不愿意让人看到。

  “东野先生。”

  卡尔嘉的声音轻了下来。

  “您要走了吗?”

  东野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的那轮弯月,沉默了几息。

  自己的秘书一个月一换,在圣王国呆一个月,是早就决定好的。

  “半个月后。”

  他最终说道。

  “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可能会很久,也可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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