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驿外,天刚亮。

  验马棚已经搭好了。

  棚子不大。

  却摆得很扎实。

  一边是鸿胪寺的人。

  一边是兵部的人。

  太仆寺来了两名老马官。

  监察司站在最外侧。

  裴玄在前。

  青竹在后。

  她腰间挂着监察司临时书录牌,怀里抱着小册子。

  今日风很冷。

  风里带着马粪、草料和皮革的味道。

  一阵阵吹过来,比京兆府门口难闻多了。

  青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裴玄看了她一眼。

  “受得住?”

  青竹点头。

  “受得住。”

  说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冲。”

  旁边一个监察司校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裴玄倒是没笑。

  只是淡淡道:

  “马棚就是这样。”

  青竹点头,把小册子打开。

  第一页已经写好今日要记的三项。

  入棚多少匹。

  可骑多少匹。

  可战多少匹。

  这是陆寻昨晚交代的。

  他说,不要被乌桓人的话带着跑。

  他们说良马万匹,不重要。

  眼前这棚里多少匹,重要。

  他们说草原健马,不重要。

  能不能骑,能不能战,重要。

  他们说边市大义,不重要。

  先看腿。

  青竹当时记到“先看腿”时,忍不住笑了。

  陆寻却很认真。

  “青竹姑娘。”

  “买马不看腿,就像买布不看尺。”

  “都会吃亏。”

  这句话,她今日也写在册子里了。

  不过没有写在最上面。

  她怕等会儿裴玄看见,又觉得她记得太随意。

  ……

  乌桓先遣人阿勒真来得很早。

  他穿着窄袖皮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几名乌桓骑士。

  每个人眼神都很硬。

  他们牵着马,站在棚外。

  马蹄踏地。

  鼻中喷着白气。

  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草原气势。

  阿勒真目光扫过验马棚,最后落在青竹身上。

  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位姑娘也来验马?”

  语气不重。

  可轻慢很明显。

  青竹还没说话,裴玄已经开口。

  “她旁录。”

  阿勒真挑眉。

  “旁录?”

  “就是你们说什么,她写什么。”

  阿勒真笑意更深。

  “我们乌桓马,烈得很。”

  “姑娘小心些,莫要吓着。”

  几名乌桓骑士低低笑了起来。

  青竹脸有些热。

  不是怕。

  是恼。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

  阿勒真称,乌桓马烈,姑娘莫要吓着。

  阿勒真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味儿他昨日已经尝过。

  他说什么,对方就写什么。

  你轻慢她,她不骂你。

  她写你轻慢。

  阿勒真看着她手里的笔,忽然觉得很烦。

  裴玄淡淡道:

  “开始。”

  太仆寺老马官姓卢。

  年纪很大。

  脸上全是风霜纹。

  他走到第一匹马前,先看牙口,再看蹄,再摸腿。

  乌桓骑士在旁边抱着手臂。

  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第一匹马高大。

  毛色也亮。

  看起来很不错。

  阿勒真道:

  “此马草原上可日行二百里。”

  卢马官没接话。

  看完牙口后,淡淡道:

  “七岁。”

  又摸了摸前腿。

  “右前蹄旧裂。”

  阿勒真皱眉。

  “旧裂不碍骑。”

  卢马官道:

  “可骑。”

  阿勒真脸色稍缓。

  卢马官又道:

  “不可战。”

  阿勒真脸色立刻变了。

  “为何不可战?”

  卢马官指着马蹄。

  “战马冲阵,蹄裂则废。”

  “短行可用。”

  “急奔不可。”

  青竹立刻写下:

  一号马,七岁,右前蹄旧裂,可骑,不可战。

  阿勒真看见那行字,眉头一跳。

  “不可战”三个字,太刺眼了。

  他冷声道:

  “你们大雍验马,未免太苛。”

  卢马官抬眼看他。

  “马不会因我苛便裂。”

  这句话一出,兵部几名官员差点笑出声。

  秦峥今日没亲自来,但兵部派来的郎中姓何,名何慎。

  他站在旁边,眼神亮了一下。

  这个卢老头,平日里在太仆寺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怼起乌桓人来,也有点味道。

  青竹也差点笑。

  但她忍住了。

  低头又写:

  卢马官称,马不会因我苛便裂。

  阿勒真脸色更不好了。

  他发现,这姑娘不止记他的难堪。

  连大雍人的话也记。

  这就更麻烦。

  因为这本册子若送到皇帝面前,谁占理,谁没理,一看便知。

  ……

  第二匹马被牵进棚。

  这匹马毛色乌黑,精神很好。

  乌桓骑士牵它时,它还打了个响鼻,差点撞到旁边木柱。

  阿勒真神色稍缓。

  “这匹,总不会说不可战吧?”

  卢马官看了一圈,又让人牵着小跑几步。

  马步稳。

  腿也干净。

  牙口五岁。

  卢马官点头。

  “五岁。”

  “可骑。”

  “可战。”

  乌桓骑士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阿勒真也冷笑一声。

  “我们乌桓良马,自然不是你们京中驮马可比。”

  青竹低头写:

  二号马,五岁,步稳,可骑,可战。

  她写得很认真。

  没有因为对方刚才轻慢,就故意写坏。

  阿勒真看见了,神色微微一顿。

  他忽然发现,这姑娘确实只记。

  好就是好。

  坏就是坏。

  这反而更难缠。

  若她偏袒,乌桓还能借机发作。

  可她不偏。

  她只把事实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让人没处下嘴。

  ……

  验到第十匹时,问题出来了。

  一匹枣红马被牵进棚。

  马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写着:

  十七。

  卢马官刚要上前,青竹忽然抬头。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裴玄问:

  “怎么了?”

  青竹翻开前面一页。

  她指着自己画下的一处小记号。

  “一号马右后腿有白点。”

  “这匹也有。”

  阿勒真脸色一冷。

  “草原马有白点,很奇怪吗?”

  青竹没有争。

  她走近两步,看了一眼马尾。

  又看了一眼马耳后。

  然后低头翻册子。

  “我刚才记,一号马左耳后有一道短疤。”

  “这匹也有。”

  卢马官立刻走过去查看。

  果然。

  左耳后,一道短短旧疤。

  再看右后腿,白点位置也一样。

  兵部何慎脸色沉下来。

  “这是刚才的一号马?”

  乌桓骑士立刻道:

  “不是!”

  青竹抬头。

  “那这匹牙口应当也是七岁,右前蹄旧裂。”

  卢马官蹲下看蹄。

  片刻后,冷笑一声。

  “右前蹄旧裂。”

  棚内一下安静。

  阿勒真脸色彻底沉了。

  那名乌桓骑士也僵住。

  裴玄眼神冷得像冰。

  “同一匹马,换牌再验?”

  阿勒真立刻道:

  “是下人牵错。”

  青竹低头,写:

  十七号马疑似一号马重验。阿勒真称,下人牵错。

  阿勒真牙关微紧。

  又是这样。

  他解释。

  她也写。

  可解释写上去,不代表事情消失。

  何慎冷声道:

  “贵使。”

  “验马棚不是马戏棚。”

  “同一匹马换牌再入,是牵错,还是凑数?”

  阿勒真眼神一厉。

  “何大人,说话慎重。”

  何慎毫不退让。

  “本官正因慎重,才问清楚。”

  裴玄直接对校尉道:

  “所有已验马,退到西栏。”

  “未验马,留东栏。”

  “中间隔开。”

  “每验一匹,烙临时红印。”

  阿勒真脸色一变。

  “烙印?”

  裴玄道:

  “水印。”

  “洗得掉。”

  “但今日重不了。”

  青竹眼睛一亮。

  这办法好。

  她立刻写下:

  已验马入西栏,水红印记,防重验。

  卢马官也点头。

  “可行。”

  阿勒真还想反对。

  可刚刚同马重验被抓个正着,他已经没底气再说。

  只能冷着脸挥手。

  “照办。”

  ……

  水印一上,验马速度反而快了。

  因为乌桓那边不敢再动手脚。

  但问题也越来越多。

  有马牙口老。

  有马蹄裂。

  有马背伤。

  还有几匹看着高大,跑起来却喘得厉害。

  卢马官一句句报。

  青竹一句句记。

  二十一号,九岁,背鞍旧伤,可驮,不可战。

  二十六号,六岁,左后腿肿,暂不可定,留验。

  三十三号,四岁,步轻,可骑,可战。

  四十号,十岁,牙老,可驮,不入战马。

  验到后来,乌桓骑士的脸越来越难看。

  兵部的人脸色却越来越沉稳。

  一开始,他们怕乌桓使团借“良马万匹”压大雍。

  可真正一验,大家心里反而有底了。

  乌桓有马。

  但眼前这批,不全是良马。

  可骑的有。

  可战的少。

  能拿来吹的,更少。

  青竹写着写着,忽然明白陆寻昨晚那句了。

  虚话怕落地。

  喊价怕验货。

  这些马站在远处时,都像草原良马。

  可一匹一匹验,牙、腿、蹄、背都逃不过。

  虚的就虚了。

  实的也实了。

  ……

  午后。

  验马棚外来了不少北城马商。

  他们本来是想探风声。

  有人还想着,若乌桓马真好,趁机囤一批马,再高价卖给官府。

  可看了半日,脸色都变了。

  “这就是良马万匹?”

  “可战的好像不多。”

  “刚才那匹还重验了。”

  “明白纸说得对,没验前不能信。”

  一个马贩低声骂道:

  “早知道昨日不该高价收那几匹老马。”

  旁边人冷笑。

  “你自己想炒价,怪谁?”

  马市的风向,正在变。

  昨日还喊一百二十两的战马,今日已经没人敢轻易接。

  因为大家都在等。

  等北门驿验马纸。

  只要那张纸贴出来,马价就会跟着落地。

  ……

  验到傍晚,第一批入驿马终于验完。

  总数。

  二百七十六匹。

  其中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用作军马,八十五匹。

  这个数出来时,棚内安静得吓人。

  阿勒真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一路散言良马万匹。

  入驿马却只有二百七十六。

  可战只有三十九。

  这张纸一旦贴出去,京中马价必落。

  乌桓使团谈边市的声势,也会被先削一截。

  他冷声道:

  “这只是先遣马。”

  “后队还有。”

  何慎道:

  “那就后队到了再验。”

  青竹低头写:

  阿勒真称,此为先遣马,后队还有。何慎称,后队到了再验。

  阿勒真死死看着她。

  “姑娘。”

  “你记得倒勤。”

  青竹抬头。

  “这是我的差事。”

  阿勒真冷笑。

  “你们大雍,竟让一个小姑娘记国事。”

  青竹心里一紧。

  这话已经不是调笑。

  是压人。

  棚里几名乌桓骑士也冷冷看过来。

  何慎皱眉。

  裴玄眼神一沉,刚要开口。

  青竹却先说话了。

  她声音不高。

  却很稳。

  “我记的不是国事。”

  “是马。”

  阿勒真一怔。

  青竹低头,把今日册子翻开。

  “一号马右前蹄旧裂。”

  “二号马可战。”

  “十七号马疑似重验。”

  “二百七十六匹入驿。”

  “三十九匹可战。”

  她抬头看着阿勒真。

  “这些不是国事。”

  “这些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都记不清。”

  “才会误国事。”

  验马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玄看着青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何慎更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像陆寻那种懒洋洋的刻薄。

  也不像朝臣那种端着架子的斥责。

  很白。

  很直。

  可正因为白,才让人没法绕。

  阿勒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青竹看了很久。

  最后冷冷道:

  “好。”

  “那便请姑娘记清。”

  “后队马至,乌桓自会让大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良马。”

  青竹点头。

  “我会记。”

  阿勒真转身离开。

  乌桓骑士跟着退走。

  验马棚外,北风一下吹进来。

  青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裴玄淡淡道:

  “说得不错。”

  青竹脸一热。

  “我刚才有点怕。”

  裴玄道:

  “怕也没退。”

  青竹低头笑了一下。

  “嗯。”

  ……

  傍晚,北门驿验马纸贴出。

  上面写得很清楚。

  北门驿今日验乌桓先遣马二百七十六匹。

  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作军马八十五匹。

  后队若至,另验另贴。

  纸尾还有一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话,是青竹补的。

  何慎看完后,当场点头。

  “好。”

  裴玄也没删。

  于是贴了出去。

  北城马市当天傍晚,价格就开始往下落。

  有人还想硬撑。

  可买家只问一句:

  “你这马验了吗?”

  马贩立刻哑火。

  茶摊老板听到消息时,笑得茶都凉了。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厉害。”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那以后我卖饼,是不是也得验?”

  茶摊老板看他一眼。

  “你这饼不用验。”

  炊饼汉子松了口气。

  茶摊老板继续道:

  “一咬就知道硬。”

  炊饼汉子:“……”

  周围人笑成一片。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陆寻坐在廊下。

  披着苏云卿给他做的披风。

  手边放着热茶。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黑得很。

  显然陆寻等了太久。

  青竹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休息?”

  陆寻笑道:

  “等战报。”

  青竹一怔。

  “不是战报。”

  陆寻道:

  “第一场交锋,当然算。”

  青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陆寻翻开。

  看见最后那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他笑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很好。”

  青竹这次没有低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陆寻愣了愣。

  随后笑意更深。

  “青竹书录越来越有气势了。”

  青竹脸有些红。

  但没有否认。

  她又把阿勒真说的话讲了一遍。

  讲到“我记的不是国事,是马”时,陆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这句是不是太冲?”

  陆寻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寻轻声道:

  “是很好。”

  青竹心里一下松了。

  宋砚辞在旁边听完,也笑道:

  “乌桓人这回怕是头一次知道,被人逐字记录有多难受。”

  苏云卿道:

  “他们原本想用大话压人。”

  “结果被一匹匹马拖住了。”

  陆寻点头。

  “对。”

  “大话跑得快。”

  “马腿未必跟得上。”

  赵大夫冷声道:

  “你今日话又多了。”

  陆寻立刻端起茶。

  青竹低头笑。

  气氛刚松一点,岳沉舟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新的急报。

  陆寻一看,眉头就动了。

  “岳大人。”

  “你每次拿纸来,都不像好事。”

  岳沉舟把急报放在桌上。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提前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岳沉舟继续道:

  “他已入北门驿。”

  “还带来一匹白马。”

  “称此马为草原王马。”

  “明日愿献于陛下。”

  宋砚辞脸色微变。

  “献马?”

  苏云卿也皱眉。

  献马听着是礼。

  可在这个时候献一匹所谓“王马”,意思就不简单了。

  陆寻看着急报。

  慢慢道:

  “今日我们验了他的马。”

  “明日他就献一匹不能随便验的马。”

  青竹低声问:

  “为什么不能验?”

  陆寻抬头。

  “因为一旦叫献礼。”

  “验它,就像轻慢。”

  “收它,就等于承认它贵。”

  “夸它,就等于让乌桓找回脸面。”

  赵大夫看着陆寻越来越清醒的眼神,脸色更沉。

  “你不准去。”

  陆寻没有立刻答。

  青竹却握紧小册子。

  “明日我去记。”

  陆寻看着她。

  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日不是验马。”

  “是验礼。”

  青竹一怔。

  “验礼?”

  陆寻轻声道:

  “马是马。”

  “礼是礼。”

  “他们想把马藏进礼里。”

  “那就把礼拆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青竹。

  “记住。”

  “越是漂亮的礼,越要问清楚。”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谁送,送什么,想换什么。

  写完后,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知道。

  真正的乌桓正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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