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之外。

  火把一排排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柳清霜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脸映得越发冷冽。

  她站在院门前。

  白衣,长剑,眼神如霜。

  身后是监察司缇骑。

  再往后,是宋家护卫。

  原本悄无声息潜入小院的黑衣刺客,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柳清霜已经带人去了淮水渡。

  他们原本以为,这座小院里只剩一个重伤的陆寻、一个小丫鬟、一个花魁,以及几个普通护卫。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

  悄无声息翻进来。

  杀陆寻。

  抢账册。

  烧院子。

  然后把一切伪装成监察司内乱。

  可他们没想到。

  自己刚翻进院子,猎物还没看见清楚,四周就亮起了火把。

  更没想到。

  柳清霜根本没走。

  她一直在等他们。

  院中。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沉。

  他死死盯着柳清霜。

  “你没去淮水渡?”

  柳清霜淡淡道:

  “去了。”

  黑衣人一愣。

  柳清霜继续道:

  “但只去了半路。”

  陆寻靠在屋内桌边,脸色苍白,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能多说话。

  可那笑容已经足够气人。

  黑衣人瞬间明白过来。

  淮水渡是假局。

  小院才是真局。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偷袭的。

  实际上,是自己钻进了陆寻布好的网。

  黑衣人猛地看向屋内的陆寻。

  “是你?”

  陆寻没说话。

  只是慢慢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慢。

  黑衣人瞳孔骤缩。

  青竹站在陆寻旁边,看见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

  这家伙还不忘气人。

  苏云卿也轻轻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陆寻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气。

  因为他连嘲讽都提前写好了。

  为首黑衣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杀出去!”

  他没有再废话。

  既然已经暴露,就只能拼命。

  可他刚一动,柳清霜已经抬剑。

  “拿下。”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令箭。

  监察司缇骑瞬间从四面合围。

  宋家护卫也同时压上。

  院中刺客被夹在中间,根本没有退路。

  刀光骤起。

  喊杀声瞬间撕破夜色。

  青竹握紧短刀,挡在门前。

  陆寻却一把拉了拉她袖子。

  青竹回头。

  “你干嘛?”

  陆寻指了指门后,示意她站进去一点。

  青竹皱眉。

  “我能打。”

  陆寻摇头。

  青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陆寻眼神很认真。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

  别逞强。

  青竹心里忽然一软。

  她小声道:

  “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仍旧挡在陆寻和苏云卿前面。

  苏云卿看着青竹的背影,轻声道:

  “青竹妹妹,你不用一个人挡着。”

  青竹咬着唇。

  “我答应大人了,要看好他。”

  陆寻:“……”

  他很想写一句:我是伤员,不是犯人。

  但想到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忍住了。

  外面战斗已经彻底爆发。

  柳清霜一剑冲入人群。

  她的剑法依旧快得可怕。

  剑光像月下寒霜。

  每一次掠过,都有黑衣人倒下。

  为首黑衣人显然武功不弱。

  他没有与柳清霜硬拼,而是不断借其他刺客掩护,试图往院墙处退。

  陆寻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来死战的。

  是来指挥的。

  真正的关键,不是杀多少刺客。

  而是抓住他。

  陆寻立刻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门边的一个监察司护卫。

  护卫低头一看,立刻冲柳清霜喊道:

  “大人!”

  “陆公子说,为首之人要从西墙走!”

  柳清霜眼神一动。

  下一刻。

  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影横掠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为首黑衣人果然一脚踹开西墙角落的木架,露出一个早就看好的翻墙位置。

  他刚要跃起。

  一柄长剑便拦在了他面前。

  柳清霜站在那里,眼神冰冷。

  “去哪?”

  黑衣人脸色一变。

  他猛地挥刀。

  刀剑相撞。

  铛!

  火星飞溅。

  黑衣人连退三步。

  柳清霜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差距。

  黑衣人眼神越来越沉。

  “柳清霜。”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们夜闯小院,想杀陆寻。”

  “现在问我做绝?”

  黑衣人冷笑。

  “一个寒门书生而已。”

  “值得你这么护着?”

  这话一出。

  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青竹瞪大眼睛。

  苏云卿也看向柳清霜。

  陆寻更是微微挑眉。

  柳清霜却神色不变。

  “他是监察司案中要人。”

  黑衣人嗤笑。

  “只是案中要人?”

  柳清霜眼神骤冷。

  剑锋一转。

  下一剑比刚才更快。

  黑衣人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可还是慢了一步。

  剑光从他肩头划过。

  鲜血瞬间染红黑衣。

  柳清霜声音冰冷。

  “你废话太多。”

  屋内。

  陆寻默默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她急了。

  青竹脸一红,赶紧伸手把纸抢走。

  “你别乱写!”

  苏云卿也看见了,忍不住轻笑。

  陆寻一脸无辜。

  不能说话还不让写?

  这还有没有天理?

  外面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刺客原本想趁虚而入,根本没想到会被反包围。

  再加上柳清霜坐镇,他们根本无力翻盘。

  半炷香后。

  院中还站着的刺客已经不到三人。

  其余不是被杀,就是被擒。

  为首黑衣人被柳清霜一剑挑断手筋,重重摔在地上。

  蒋恒快步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黑衣人脸色惨白,却仍旧死死咬牙。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柳大人审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青竹小声道:

  “你是不是又想说大人凶?”

  陆寻立刻摇头。

  他写道:

  英姿飒爽。

  青竹看完,小声哼道:

  “算你识相。”

  柳清霜回头看了陆寻一眼。

  显然,她大概猜到这家伙又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不过这次她没计较。

  她重新看向黑衣人。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

  蒋恒很快押来另一个受伤刺客。

  那人年纪不大,腿上中了一刀,疼得满脸冷汗。

  陆寻看了一眼,忽然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微微一愣。

  “你确定?”

  陆寻点头。

  青竹拿着纸走到柳清霜身边。

  “大人。”

  柳清霜接过纸。

  上面写着:

  别审首领,审最怕死的。

  柳清霜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刺客。

  眼神微动。

  她不得不承认,陆寻在看人这方面确实很准。

  那个年轻刺客虽然低着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他怕死。

  非常怕。

  柳清霜走到他面前。

  “名字。”

  年轻刺客嘴唇发白。

  “不……不知道……”

  柳清霜剑锋直接贴上他喉咙。

  “我问你的名字。”

  年轻刺客吓得声音都颤了。

  “刘……刘三。”

  为首黑衣人猛地怒喝:

  “刘三!”

  “闭嘴!”

  刘三身体一抖。

  柳清霜冷冷看向为首黑衣人。

  蒋恒立刻一拳砸在他腹部。

  黑衣人闷哼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柳清霜看向刘三。

  “谁派你来的?”

  刘三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

  柳清霜手中长剑微微一压。

  刘三吓得几乎哭出来。

  “我真不知道!”

  “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老大银子,说今晚院子里只有一个重伤书生。”

  “让我们杀人取账!”

  陆寻眼神微冷。

  杀人取账。

  果然。

  对方真正目标不是柳清霜。

  是他和账册。

  柳清霜继续问:

  “谁给的银子?”

  刘三颤声道:

  “没见过脸。”

  “但我听老大叫那人……叫那人魏管事。”

  柳清霜眸光一沉。

  “魏管事?”

  蒋恒立刻道:

  “大人,江州没有姓魏的大商户。”

  宋砚辞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有。”

  众人看向他。

  宋砚辞脸色凝重。

  “严嵩年府上,有个管事姓魏。”

  院中瞬间安静。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你怎么知道?”

  宋砚辞道:

  “宋家在京城有生意。”

  “严府那位魏管事,常替严嵩年处理外账。”

  陆寻眼神一动。

  严嵩年府上的管事,已经直接出现在江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严嵩年比他们想的更急。

  也说明他已经知道江州这边情况失控。

  陆寻拿起笔写道:

  魏管事还在江州。

  柳清霜看向他。

  “为何?”

  陆寻写:

  许维死了,信使被截,他们需要确认我和账册是否还在。今晚这些人只是探刀。真正的人,还没出手。

  青竹脸色一白。

  “这还只是探刀?”

  陆寻点头。

  青竹看了一地尸体,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只是探刀,那真正的杀招会是什么?

  柳清霜眼神越来越冷。

  “蒋恒。”

  “封锁江州各处城门、码头。”

  “暗查所有京城来客。”

  “重点查姓魏之人。”

  蒋恒立刻领命。

  “是!”

  宋砚辞也道:

  “宋家会协助。”

  柳清霜点头。

  “多谢。”

  宋砚辞笑了笑。

  “如今宋家已经在局里,想脱身也难了。”

  陆寻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

  宋公子后悔了?

  宋砚辞看完,轻轻摇头。

  “有些局,躲不过。”

  “与其被拖进去,不如自己走进去。”

  陆寻点头。

  这宋砚辞,确实是个聪明人。

  就是太像世家子。

  什么事都先算得失。

  不过这也正常。

  宋家这么大的家族,若只凭热血,早被人吃干净了。

  院中尸体很快被清理。

  被抓的刺客也被押下去审问。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站久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刚想坐下。

  柳清霜已经走进屋。

  “躺回去。”

  陆寻动作一僵。

  然后默默坐到了床边。

  柳清霜看着他。

  “是躺。”

  陆寻叹气。

  他不能说话。

  只能躺下。

  青竹立刻给他盖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照顾病人很多年。

  陆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纸笔写:

  小青竹越来越贤惠了。

  青竹刚看完,脸瞬间红了。

  “你又乱写!”

  柳清霜淡淡道:

  “半句。”

  陆寻默默把笔放下。

  苏云卿端来热水。

  “陆公子,喝点水吧。”

  陆寻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苏云卿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

  “你的伤又疼了?”

  陆寻摇头。

  苏云卿却道:

  “你每次疼的时候,眉头都会往左边皱一点。”

  陆寻一愣。

  有吗?

  青竹立刻凑过来。

  “真的?”

  苏云卿点头。

  “嗯。”

  青竹盯着陆寻看了半天。

  “好像真是。”

  陆寻:“……”

  你们观察这个干什么?

  柳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日再请大夫。”

  陆寻立刻摇头。

  柳清霜冷冷道:

  “无效。”

  陆寻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这个屋檐还会武功。

  ……

  与此同时。

  江州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里。

  烛火昏暗。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静静站在窗边。

  他面容普通。

  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他的眼神很阴。

  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魏管事。”

  “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灰衫男人没有回头。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三呢?”

  “应该也被抓了。”

  魏管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柳清霜没去淮水渡?”

  黑衣人道:

  “应该是没有。”

  魏管事转过身。

  “不是没有。”

  “是陆寻猜到了。”

  黑衣人低头。

  “一个寒门书生,真有这么厉害?”

  魏管事淡淡道:

  “陈家因他而倒。”

  “赵文谦因他被抓。”

  “沈怀义因他跪在文庙前。”

  “许维因他不得不逃。”

  “你觉得呢?”

  黑衣人不说话了。

  魏管事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密信。

  “严大人说,江州真正棘手的不是柳清霜。”

  “而是这个陆寻。”

  黑衣人皱眉。

  “柳清霜是监察司的人,武功又高。”

  “为何不是她?”

  魏管事淡淡道:

  “柳清霜厉害,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剑再快,也有规矩。”

  “可陆寻不一样。”

  “他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没有顾忌。”

  “他可以在文庙煽动士子。”

  “可以在画舫掀翻诗会。”

  “可以用沈怀义当饵。”

  “可以用假钦差消息反钓我们。”

  “这样的人,最麻烦。”

  黑衣人沉声道:

  “那属下再派人杀他。”

  魏管事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不够?”

  黑衣人低头。

  魏管事缓缓道:

  “杀他,不能只用刀。”

  “越用刀,柳清霜护得越紧。”

  “要杀陆寻。”

  “得先毁了他。”

  黑衣人一愣。

  “毁了他?”

  魏管事轻轻一笑。

  “读书人靠什么活?”

  “名声。”

  “陆寻现在在江州名声正盛。”

  “一首《春江花月夜》,文庙翻案,救明月舫百人。”

  “百姓把他当义士。”

  “士子把他当才子。”

  “柳清霜把他当谋士。”

  “可如果这个才子,忽然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呢?”

  黑衣人眼睛微亮。

  “管事的意思是……”

  魏管事道:

  “让人放话。”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所作。”

  “而是他从一位已故老儒手中盗来的。”

  黑衣人一怔。

  “这能有人信?”

  魏管事笑了。

  “谣言不需要所有人信。”

  “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尤其江州那些士子。”

  “他们敬佩陆寻,也嫉妒陆寻。”

  “嫉妒,会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能把陆寻拉下来的话。”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魏管事又道:

  “还有。”

  “让人去找许文昭。”

  “他在明月舫上被陆寻羞辱过。”

  “这种人最好用。”

  黑衣人拱手。

  “是。”

  魏管事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幽幽。

  “陆寻。”

  “你不是喜欢借民心吗?”

  “那我便让你尝尝。”

  “被民心反噬的滋味。”

  ……

  第二天。

  江州城内忽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在几间茶楼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

  “那个陆寻的《春江花月夜》,不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表哥的同窗亲耳听见的,说那首诗本是一位老先生临死前留下的遗作,被陆寻捡了去。”

  “不会吧?陆公子看着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以前籍籍无名,怎么突然能写出千古名篇?”

  “对啊,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若他真有这种才华,为何早不出名?”

  流言像水一样,很快从茶楼流到书院。

  再从书院流到文庙。

  最后传遍江州士子圈。

  许文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养气。

  自从明月舫诗会后,他已经两日没出门。

  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

  “没有证据,如何能定陆公子盗诗?”

  许文昭冷笑。

  “证据?”

  “那我问你们。”

  “陆寻以前可有诗名?”

  众人沉默。

  许文昭继续道:

  “没有!”

  “他不过青山县一个寒门书生,从前籍籍无名。”

  “为何一夜之间,便能作出《春江花月夜》这等千古奇诗?”

  “这合理吗?”

  不少人开始动摇。

  是啊。

  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人,忽然写出千古名篇。

  确实有些奇怪。

  许文昭越说越激动。

  “而且当夜诗会,他是被我逼急后才作诗。”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打算展示。”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虚!”

  “说明这首诗来路不正!”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公子。”

  “几天不见。”

  “你还是这么自信啊。”

  声音落下。

  人群自动分开。

  陆寻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衫,脸色仍有些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

  青竹跟在旁边,小脸紧绷,明显很生气。

  苏云卿站在另一侧。

  柳清霜则白衣佩剑,跟在他身后半步。

  许文昭看见陆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陆寻!”

  “你终于敢出来了!”

  陆寻没有说话。

  他举起纸。

  纸上写着:

  大夫让我少说话。

  众人:“……”

  许文昭也愣住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陆寻一来先说自己不能说话。

  这算什么?

  陆寻又举起第二张纸。

  所以你说,我听着。

  许文昭脸色一沉。

  “好!”

  “那我问你。”

  “《春江花月夜》到底是不是你所作?”

  陆寻举纸。

  是。

  许文昭冷笑。

  “空口无凭!”

  陆寻又举纸。

  你也是。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声。

  许文昭脸色一僵。

  “我今日质疑你,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陆寻举纸。

  你前日输给我,也是为了江州文坛清誉?

  笑声更大了。

  许文昭脸都涨红了。

  “你少逞口舌之利!”

  陆寻又举纸。

  我没开口。

  “……”

  许文昭差点吐血。

  这人不说话都能气死人!

  他咬牙道:

  “陆寻,你若真有才,今日便当众再作一首!”

  “若你能再作出同等水准的诗,我便信你!”

  此话一出,文庙前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对!”

  “再作一首!”

  “陆公子若有真才,再作一首又有何难?”

  青竹脸色一变。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春江花月夜》那种诗,千古难得。

  哪能说再作就再作?

  苏云卿也微微皱眉。

  许文昭这要求,摆明了刁难。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

  陆寻却轻轻抬手。

  然后拿过纸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青竹接过纸,念了出来。

  “你确定?”

  许文昭冷笑。

  “当然确定!”

  “若你作不出来,便承认盗诗!”

  陆寻低头,又写了一行。

  青竹看完,表情有些古怪。

  她忍着笑念道:

  “那你输了怎么办?”

  许文昭一愣。

  “我输?”

  陆寻点头。

  许文昭像是听见笑话。

  “你想如何?”

  陆寻写完,递给青竹。

  青竹念道:

  “你输了,就在文庙前大喊三声,许文昭不如陆寻。”

  人群瞬间安静。

  随即轰然大笑。

  许文昭脸色铁青。

  “你欺人太甚!”

  陆寻又写:

  “你刚才让我当众承认盗诗,不算欺人?”

  许文昭咬牙。

  “好!”

  “我答应!”

  “但你若作不出来,也要当众承认盗诗!”

  陆寻点头。

  他缓缓走上石阶。

  文庙前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文昭眼中满是冷意。

  他不信。

  他绝不信陆寻还能再作出一首传世诗。

  《春江花月夜》那种作品,绝不是随手能来的。

  就算陆寻真有才,也不可能再来一首。

  陆寻站在石阶上,看着文庙前密密麻麻的士子。

  又看向远处茶楼二楼。

  那里有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陆寻眼神微动。

  果然有人在看。

  他没有揭穿。

  只是接过青竹递来的笔。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青竹愣了一下。

  “题目?”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许文昭。

  “他说,让你出题。”

  许文昭冷笑。

  “好。”

  他看了看天色。

  此时日暮将近。

  江州城上空残阳如血。

  远处飞鸟归林。

  许文昭眼珠一转。

  “便以登高为题。”

  陆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登高?

  这个题好。

  太好了。

  他放下笔。

  这一次。

  他没有写。

  而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士子听见。

  青竹急了。

  “你不能说话!”

  陆寻摆摆手。

  这时候不说不行。

  装逼这种事,写出来少一半效果。

  柳清霜皱眉看他,却没有阻止。

  陆寻站在文庙石阶上,望着远处暮色,缓缓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

  第一句出口。

  文庙前的笑声没了。

  许文昭脸色微变。

  陆寻继续道: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有士子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地上。

  苏云卿怔怔看着陆寻。

  柳清霜也抬起了眼。

  陆寻声音依旧平静。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文庙前死一般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首诗,和《春江花月夜》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者是春江月夜的瑰丽浩渺。

  那这首便是天地苍茫下的沉郁悲凉。

  尤其陆寻此刻脸色苍白,身上带伤,站在暮色里念出“百年多病独登台”,竟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像是这首诗不是写出来的。

  而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

  许文昭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彻底。

  若《春江花月夜》还能被人说成盗来的。

  那这首呢?

  当场出题。

  当场作诗。

  众目睽睽。

  如何再说盗?

  人群中终于有人颤声开口:

  “好诗……”

  “千古悲秋之作啊……”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句绝了!”

  “谁敢说陆公子盗诗?”

  “这等才情,哪里需要盗?”

  “许文昭,你还不认输?”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无数士子看向许文昭。

  许文昭脸色青白交替。

  他想反悔。

  可刚才答应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寻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

  这比嘲讽更狠。

  许文昭浑身发抖。

  最终。

  他咬着牙,颤声道:

  “许文昭……”

  “不如陆寻。”

  声音很小。

  众人立刻喊道:

  “大声点!”

  许文昭眼睛通红。

  “许文昭不如陆寻!”

  “还有两声!”

  “许文昭不如陆寻!”

  “许文昭不如陆寻!”

  三声落下。

  许文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寻拿起纸,写了一句递给青竹。

  青竹看完,忍着笑念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许文昭差点当场昏过去。

  而此时。

  远处茶楼二楼。

  灰衣魏管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

  自己刚放出去的谣言,竟然被陆寻用一首诗,当场碾得粉碎。

  不仅没毁掉陆寻的名声。

  反而让他的才名更上一层。

  “好一个陆寻。”

  魏管事缓缓握紧茶杯。

  “你还真是命硬。”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魏管事。”

  “听完诗就走?”

  魏管事身体一僵。

  缓缓回头。

  只见宋砚辞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身后是几个宋家护卫。

  宋砚辞微微一笑。

  “陆公子说了。”

  “看热闹的人里面。”

  “总有一个最急着走。”

  魏管事眼神骤冷。

  “宋公子这是何意?”

  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么快撕破脸。”

  “可惜。”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魏管事忽然暴起。

  袖中短刀直刺宋砚辞咽喉。

  可宋砚辞身后护卫早有准备。

  两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砰!

  茶杯碎裂。

  魏管事脸贴着桌面,眼神阴狠。

  “宋家真要与严大人为敌?”

  宋砚辞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不是宋家要与严大人为敌。”

  “是严大人。”

  “手伸得太长了。”

  楼下。

  文庙前。

  陆寻抬头看向茶楼方向。

  看见宋砚辞轻轻点头后。

  他笑了。

  柳清霜站在他身旁。

  “抓到了?”

  陆寻点头。

  然后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

  刚才强行念诗,牵动了伤。

  青竹急忙扶住他。

  “你又乱来!”

  柳清霜也皱眉。

  “回去。”

  陆寻拿起纸,写道:

  我刚才帅不帅?

  青竹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还帅!”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白了?”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冷冷道:

  “蠢。”

  陆寻叹了口气。

  写道:

  果然,你们不懂欣赏。

  柳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骂。

  只是伸手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

  陆寻身体微微一僵。

  青竹扶一边。

  柳清霜扶一边。

  苏云卿跟在后面。

  文庙前无数士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敬佩。

  有人嫉妒得牙疼。

  陆寻则低头看了看左右。

  忽然觉得。

  受伤这事。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然后他刚这么想。

  柳清霜冷冷声音便传来:

  “回去喝药。”

  陆寻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人生。

  果然不能高兴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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