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

  檀香很浓。

  浓到有些发腻。

  苏云卿站在空明和尚面前,手指轻轻扣住袖中的铜铃。

  她脸上仍旧平静。

  可掌心已经有了细汗。

  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也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踩进了真正的危险里。

  空明和尚看着她。

  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不是凶狠。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淡的冷漠。

  像庙里供着的泥塑金身。

  高高在上。

  不喜不悲。

  可偏偏这种冷漠,比凶狠更让人心里发寒。

  “苏施主。”

  空明缓缓开口。

  “佛门清净地。”

  “有些话,不该乱说。”

  苏云卿轻声道:

  “大师若真觉得清净,又何必怕我乱说?”

  空明半垂的眼皮抬了抬。

  “你很像你父亲。”

  苏云卿的心猛地一紧。

  她盯着空明。

  “你认得我父亲?”

  空明叹了一声。

  “苏承业当年,也喜欢问不该问的问题。”

  苏云卿指尖一颤。

  袖中的铜铃差点响起来。

  她死死忍住。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师既然认得我父亲。”

  “那便该知道,他不是贪官。”

  空明摇头。

  “贪与不贪,清与不清,到了黄泉路上,都一样。”

  苏云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在大师眼里,我苏家满门冤死,也只是一样?”

  空明看着她。

  “人生皆苦。”

  “苏施主何必执着?”

  苏云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柔媚。

  “我以前在群芳楼,听过很多人劝我。”

  “有人劝我认命。”

  “有人劝我放下。”

  “有人劝我笑着活。”

  “可他们从来不问,我凭什么要认命。”

  “凭什么要放下。”

  “凭什么要笑着给仇人弹琴。”

  空明沉默。

  苏云卿一步步上前。

  声音也一点点低下去。

  “大师。”

  “若佛门只会劝苦命人放下仇恨。”

  “却不劝作恶的人放下刀。”

  “那这样的佛。”

  “我不拜也罢。”

  禅房里,檀香忽然晃了一下。

  空明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苏承业有个好女儿。”

  苏云卿没有说话。

  空明继续道:

  “可惜。”

  “越像你父亲的人,越容易死。”

  话音落下。

  禅房后方的木门,忽然无声打开。

  两个灰衣僧人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僧袍。

  头上也剃着戒疤。

  可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佛珠。

  是短刀。

  苏云卿脸色微变。

  她立刻后退半步,袖中的铜铃猛地一摇。

  叮铃!

  清脆铃声在禅房里响起。

  空明眉头一皱。

  那两个灰衣僧人瞬间扑上来。

  苏云卿转身就退。

  她不会武功。

  至少和柳清霜、青竹那种会武不同。

  但这些年在群芳楼里,她见过太多人,也躲过太多暗手。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

  所以第一反应不是拼命。

  是拖。

  拖到铃声传出去。

  拖到柳清霜赶来。

  一个灰衣僧人伸手抓向她肩膀。

  苏云卿猛地将香案上的香炉推倒。

  砰!

  香灰炸开。

  灰衣僧人眼睛一眯,动作顿了一瞬。

  苏云卿趁机冲向门口。

  可另一个僧人已经提前拦住退路。

  寒光一闪。

  短刀横在她面前。

  苏云卿脚步猛停。

  刀锋距离她喉咙只差寸许。

  空明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施主。”

  “何必挣扎?”

  苏云卿呼吸微急,却仍旧强撑镇定。

  “大师要杀我?”

  空明摇头。

  “贫僧不杀生。”

  苏云卿看了一眼两个持刀僧人。

  “那他们呢?”

  空明双手合十。

  “他们早已不是佛门中人。”

  苏云卿冷笑。

  “大师倒是撇得干净。”

  空明淡淡道:

  “世上很多事,本就不必亲自动手。”

  “否则,要下面的人做什么?”

  苏云卿心里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

  这分明和沈怀义、曹仲、魏管事一样。

  只不过他披了一层袈裟。

  藏在佛门之后。

  让人以为他干净。

  就在这时。

  禅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

  一道剑光破门而入。

  轰!

  木门碎裂。

  柳清霜白衣如雪,持剑而来。

  她脸上还戴着斗笠薄纱。

  可那一身寒意,根本遮不住。

  两个灰衣僧人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立刻将刀架在苏云卿脖子上。

  “别过来!”

  柳清霜脚步停下。

  眼神冷得吓人。

  “放人。”

  持刀僧人咬牙道:

  “退后!”

  苏云卿脸色苍白。

  但她没有乱动。

  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任何挣扎,都可能害柳清霜分神。

  空明看见柳清霜,反倒没有慌。

  他缓缓起身,合掌道:

  “柳大人。”

  “佛门清净地,何必动刀?”

  柳清霜冷冷道:

  “你也配说清净?”

  空明叹息。

  “柳大人误会了。”

  “苏施主心有魔障,贫僧只是想替她解惑。”

  柳清霜目光落在苏云卿脖颈前的短刀上。

  “用刀解惑?”

  空明淡淡道:

  “刀在恶人手里是凶器。”

  “在修行人手里,也可斩断执念。”

  苏云卿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

  她忽然想起陆寻。

  如果陆寻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

  这和尚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修补材料。

  想到陆寻,她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陆寻现在虽然不在。

  但他的思路在。

  来之前,他虽然不能多说,却在纸上写过一句话:

  真佛不怕问,假佛怕见光。

  苏云卿那时还不太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空明最怕的,不是柳清霜的剑。

  而是外面的香客知道这间禅房里发生了什么。

  于是苏云卿忽然提高声音:

  “空明大师!”

  “你收通源票号黑钱!”

  “替严府传信!”

  “还想杀人灭口!”

  “这也是佛门清净吗?!”

  声音猛地传出禅房。

  外面几个僧人脸色大变。

  持刀僧人一惊,手中短刀下意识往前压。

  苏云卿脖颈立刻出现一道细细血痕。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你再动她一下。”

  “我让你死无全尸。”

  那僧人被柳清霜的眼神吓得手一抖。

  就在这一瞬间。

  苏云卿猛地抬脚,狠狠踩在那僧人脚背上。

  她力气不大。

  但位置踩得极狠。

  那僧人吃痛,手上刀锋一偏。

  柳清霜动了。

  剑光快到几乎看不清。

  只听一声惨叫。

  那持刀僧人的手腕直接被剑锋斩断。

  短刀落地。

  苏云卿被柳清霜一把拉到身后。

  另一个灰衣僧人想跑。

  柳清霜抬手一剑。

  剑锋贴着他耳边钉入门柱。

  “再跑一步。”

  “死。”

  那僧人僵在原地。

  空明脸色终于变了。

  禅房外,已经有不少香客被刚才苏云卿那几句话惊动,纷纷朝后院张望。

  “怎么回事?”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通源票号?”

  “严府?”

  “杀人灭口?”

  “白马寺里出事了?”

  几个知客僧急忙去拦。

  可越拦,香客越觉得不对。

  柳清霜听见外面动静,终于明白陆寻为什么一定说不能直接查寺。

  寺庙这种地方,若监察司直接冲进来抓人,容易被人说成惊扰佛门。

  可现在不一样。

  是苏云卿被带进禅房。

  是空明手下持刀。

  是苏云卿当众喊破。

  这就不是监察司查寺。

  是寺里藏污纳垢,被人撞破。

  柳清霜看向苏云卿。

  “能走吗?”

  苏云卿点头。

  脖颈处有血珠渗出。

  但伤口不深。

  柳清霜眼神更冷。

  她看向空明。

  “拿下。”

  话音落下。

  早已等在外面的监察司缇骑立刻冲入后院。

  空明身边几个僧人还想阻拦。

  却被瞬间制住。

  空明终于没了那副慈悲模样。

  “柳清霜。”

  “你敢在佛门拿人?”

  柳清霜淡淡道:

  “佛门?”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和断腕灰衣僧人。

  “这里现在是案发之地。”

  “不是佛门。”

  空明脸色阴沉。

  “你会后悔的。”

  柳清霜长剑归鞘。

  “这句话。”

  “我听过很多次。”

  “说这话的人。”

  “现在都在牢里。”

  苏云卿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柳大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

  但偶尔说一句,也挺气人。

  大概是跟陆寻待久了。

  会传染。

  ……

  白马寺前院已经乱了。

  香客们被拦在外面。

  但消息已经传开。

  “空明大师被监察司拿了?”

  “说是通源票号的事!”

  “还有人持刀要杀苏姑娘!”

  “苏姑娘?就是苏承业的女儿?”

  “白马寺怎么会和通源票号扯上关系?”

  “这江州到底还有哪儿是干净的?”

  人群议论纷纷。

  有人惊讶。

  有人愤怒。

  有人不信。

  也有人开始回想,这几年白马寺香火为何忽然旺了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不少商号来捐香油钱。

  其中,通源票号确实来得最勤。

  以前没人觉得奇怪。

  票号有钱,捐香火正常。

  可如今江州私盐案一出,再看这些事,处处都透着不对。

  监察司很快封锁后院。

  柳清霜亲自带人搜查空明禅房。

  一开始没有发现异常。

  禅房很干净。

  佛经。

  香炉。

  蒲团。

  茶盏。

  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蒋恒皱眉。

  “大人。”

  “这里像是提前清理过。”

  柳清霜没有说话。

  她环视禅房。

  如果是陆寻在这里,他会怎么找?

  陆寻那家伙总喜欢说,坏人都怕死。

  也喜欢留后路。

  空明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通源票号来往白马寺,若只是传口信,风险太大。

  一定有某种记录。

  可会藏在哪里?

  佛经?

  香炉?

  蒲团?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这间禅房里也供着一尊小佛像。

  铜铸。

  约半人高。

  佛像前摆着莲花灯。

  灯油清澈。

  香灰干净。

  看起来很普通。

  苏云卿也走了进来。

  她脖颈伤口已经简单包扎。

  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很稳。

  “柳大人。”

  “空明刚才说,很多事不必亲自动手。”

  柳清霜看向她。

  苏云卿继续道:

  “他这种人,应当很在意自己手上干净。”

  “所以重要东西,未必藏在他手边。”

  柳清霜眸光一动。

  “不在手边。”

  “那在哪里?”

  苏云卿看向佛像。

  “在佛前。”

  “越是这样的人,越喜欢把脏东西藏在干净的地方。”

  柳清霜走到佛像前。

  伸手摸了摸佛像底座。

  忽然,她指尖停住。

  底座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缝。

  若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撬开。”

  蒋恒立刻上前。

  很快,佛像底座被打开。

  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子上没有锁。

  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完整文字。

  全是日期和数字。

  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蒋恒皱眉。

  “这是什么?”

  苏云卿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普通账。”

  “像是暗账。”

  柳清霜拿起纸条。

  上面有几处反复出现的字。

  “通。”

  “马。”

  “香。”

  还有几个数字。

  三千。

  五千。

  一万二。

  她立刻想到通源票号和白马寺。

  通,应该是通源票号。

  马,应该是白马寺。

  香,则是香油钱。

  这些纸条,记录的很可能是通源票号借香油钱名义转移银子的密押。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带回去给陆寻看。”

  蒋恒一怔。

  “大人,陆公子不是还在养伤吗?”

  柳清霜沉默一瞬。

  “只给他看。”

  “不让他说太多。”

  蒋恒:“……”

  这好像很难。

  以陆公子的性子,看见这种东西,能忍住不说?

  不过他没敢说。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应该能看出来。”

  柳清霜点头。

  “他最擅长看这些脏东西。”

  苏云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夸。

  又不像夸。

  很像柳大人对陆公子的态度。

  ……

  小院里。

  陆寻正坐在床上。

  面前摆着一碗粥。

  白粥。

  依旧是白粥。

  他看着这碗粥,眼神已经失去光彩。

  青竹站在旁边。

  “吃。”

  陆寻抬头看她。

  “能不能加点咸菜?”

  “第一句。”

  青竹果断摇头。

  “大夫说清淡。”

  陆寻叹了一口气。

  “人生太淡,也不好。”

  “第二句。”

  青竹认真道:

  “那你多喝药,药苦,可以中和一下。”

  陆寻:“……”

  这丫头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青竹了。

  她现在学坏了。

  而且坏得很快。

  陆寻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刚喝两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和苏云卿回来了。

  陆寻立刻抬头。

  先看苏云卿。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的白布。

  陆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受伤了?”

  “第三句。”

  青竹也吓了一跳。

  “苏姐姐!”

  “你怎么受伤了?”

  苏云卿连忙道:

  “小伤。”

  陆寻看着她。

  苏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真的只是小伤。”

  青竹急得眼圈红了。

  “我就知道会有危险。”

  柳清霜走进来,将铁盒放在桌上。

  “空明拿下了。”

  陆寻的目光仍在苏云卿伤口上。

  柳清霜淡淡道:

  “伤不重。”

  “我看过。”

  陆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云卿心里却轻轻一动。

  她看得出来,陆寻刚才是真的生气。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她受伤。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对她来说很陌生。

  也很暖。

  柳清霜打开铁盒。

  “佛像底座里找到的。”

  陆寻看向那些纸条。

  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他伸手。

  青竹下意识拦住。

  “大人,他今天才说了三句,但不能费神太久。”

  柳清霜点头。

  “只看。”

  “不说。”

  陆寻:“……”

  这怎么可能?

  这种东西放到他面前,让他只看不说?

  和把肉放到狗面前不让吃有什么区别?

  当然。

  这个比喻不太文雅。

  陆寻拿起纸条,仔细看了片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纸条上的符号不是很复杂。

  但不是完整账本。

  更像是某种交接凭证。

  通,代表通源票号。

  马,代表白马寺。

  香,代表香油钱。

  数字是银额。

  但其中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像一个“井”。

  陆寻指着那个符号,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道:

  “什么意思?”

  陆寻刚要开口。

  青竹立刻道:

  “想好了再说。”

  陆寻看了她一眼。

  然后缓缓道:

  “这个不是井。”

  “第四句。”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京。”

  “第五句。”

  屋内气氛瞬间一沉。

  柳清霜眼神微变。

  “京城?”

  陆寻点头。

  “通源票号到白马寺。”

  “第六句。”

  “白马寺再转京城。”

  “第七句。”

  “这不是终点,是中转。”

  “第八句。”

  青竹忍不住道:

  “那白马寺不就是帮他们洗银子的?”

  陆寻点头。

  柳清霜看着纸条。

  “通源票号把银子做成香油钱。”

  “白马寺再以佛门往来名义送往京城。”

  苏云卿轻声道:

  “难怪没人查。”

  “寺庙香火钱,本就不好查。”

  “更何况白马寺香火旺。”

  陆寻继续看纸条。

  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

  通三千。

  马五百。

  京二千五。

  陆寻眼神一动。

  “白马寺抽成。”

  “第九句。”

  柳清霜眸光一寒。

  “空明不是单纯帮他们传钱。”

  “他自己也在吃。”

  陆寻点头。

  白马寺每笔留下大约一成到两成不等。

  这不是被迫。

  是参与分赃。

  苏云卿眼神发冷。

  “披着袈裟吃人血钱。”

  青竹小声骂道:

  “真不是东西。”

  陆寻看向柳清霜。

  “空明招了吗?”

  “第十句。”

  柳清霜摇头。

  “没招。”

  陆寻并不意外。

  空明这种人,比许文昭稳,比魏管事滑,比沈怀义更能装。

  想让他开口,不容易。

  陆寻看着铁盒里的纸条,沉思片刻。

  随后道:

  “别审空明。”

  “第十一句。”

  柳清霜看向他。

  陆寻继续道:

  “审知客僧。”

  “第十二句。”

  “审灰衣僧。”

  “第十三句。”

  “审厨房账房。”

  “第十四句。”

  青竹急了。

  “你慢点说!”

  陆寻看她一眼。

  他已经尽量少说了。

  柳清霜却明白了。

  “空明未必亲自经手所有事。”

  “下面人反而知道细节。”

  陆寻点头。

  这种组织里,最顶上的人未必好撬。

  但跑腿的人、记账的人、收钱的人,反而容易出破绽。

  尤其是白马寺这种地方。

  收香油钱、采买米粮、修缮庙宇,都要有人做账。

  只要找到白马寺自己账目和这些密押之间的对应关系,空明不招也没用。

  柳清霜立刻道:

  “蒋恒。”

  “去查白马寺近三年寺内账房。”

  “所有采买、修缮、香油入账,一笔一笔对。”

  “是。”

  蒋恒转身离开。

  陆寻靠在床头,脸色明显有些白。

  青竹连忙把纸条收走。

  “不能看了。”

  陆寻无奈。

  “我还没看完。”

  “第十五句。”

  青竹瞪他。

  “那也不能看。”

  柳清霜也把铁盒拿走。

  “剩下我来。”

  陆寻看着她。

  柳清霜淡淡道:

  “你再看下去,今晚又要发热。”

  陆寻沉默。

  他现在信誉太低,反驳没有意义。

  苏云卿轻声道:

  “陆公子先休息吧。”

  “白马寺这条线已经打开了。”

  “你不用急。”

  陆寻看向她脖颈伤口。

  “疼吗?”

  “第十六句。”

  苏云卿一怔。

  随后轻轻笑了。

  “不疼。”

  青竹立刻道:

  “骗人。”

  “怎么可能不疼?”

  苏云卿无奈。

  “小伤而已。”

  陆寻看着她。

  “下次别逞强。”

  “第十七句。”

  苏云卿眼神柔了些。

  “陆公子这话,应该先说给自己听。”

  青竹立刻点头。

  “对!”

  柳清霜也看向陆寻。

  那眼神分明写着:

  你还有脸说别人?

  陆寻默默低头喝粥。

  行。

  他不说了。

  喝粥。

  总行了吧?

  ……

  傍晚时分。

  白马寺的审问有了结果。

  知客僧最先扛不住。

  他交代,通源票号每月都会派人送香油钱来寺里。

  每次送来的银子,并不会全部入寺账。

  其中大部分,会由空明亲自封进一种特制佛经木匣。

  再交给京城来的行脚僧带走。

  行脚僧没有固定法号。

  但每次都会带一串黑檀佛珠。

  而那串佛珠上,会刻一个极小的“严”字。

  严。

  严府。

  严嵩年。

  听到这个结果时,裴玄脸色冷得可怕。

  “佛经木匣现在何处?”

  知客僧颤声道:

  “前几日刚送走一批。”

  “下一批……还没到日子。”

  裴玄问:

  “送往哪里?”

  知客僧摇头。

  “我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往北走。”

  “有时走官道。”

  “有时走水路。”

  “但每次都会先到白马镇换车。”

  白马镇。

  距离江州城东四十里。

  正好在通往京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传回小院后。

  陆寻正准备睡。

  听完后,他忽然睁开眼。

  青竹一看他的表情,立刻警惕。

  “你又想干什么?”

  陆寻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要纸笔。

  青竹犹豫。

  柳清霜这次直接递给他。

  陆寻写下一行字:

  不要追上一批,等下一批。

  裴玄看完,皱眉。

  “上一批可能还没走远。”

  陆寻继续写:

  追会打草惊蛇。下一批能抓现行。

  裴玄沉思。

  确实。

  若去追上一批佛经木匣,未必追得上。

  追上了,也未必能顺藤摸瓜。

  但如果等下一批,他们就可以提前设局。

  抓行脚僧。

  抓交接人。

  抓佛经木匣。

  甚至可能抓到京城严府派来的接头人。

  裴玄看向陆寻。

  “你想放长线?”

  陆寻点头。

  裴玄道:

  “可是时间不一定够。”

  “三司会审的人随时会来。”

  陆寻又写:

  所以要让他们提前送。

  裴玄眼神一动。

  “怎么提前?”

  陆寻写:

  让通源票号觉得江州不安全,急着转最后一笔。

  柳清霜看懂了。

  “你想放消息,说通源票号残账已经被破译。”

  陆寻点头。

  青竹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道:

  “你这脑子怎么还在转?”

  陆寻看了她一眼。

  眼神无奈。

  这种时候,不转不行。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道:

  “陆寻。”

  陆寻看向他。

  裴玄道:

  “你有没有兴趣入监察司?”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睁大眼睛。

  苏云卿也愣住。

  柳清霜则看向裴玄,眼神微冷。

  陆寻本人也愣了。

  入监察司?

  他?

  裴玄继续道:

  “你没有功名,正常入仕很难。”

  “但监察司可以破格收人。”

  “你若入监察司,我可以给你一个七品参事身份。”

  “随案办差。”

  “将来若立功,再往上升。”

  青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

  苏云卿轻轻看向陆寻。

  柳清霜却冷声道:

  “他现在还伤着。”

  裴玄淡淡道:

  “我只是问。”

  柳清霜看着他。

  “那也不急着问。”

  裴玄笑了笑。

  “柳监察使,你替他做不了一辈子决定。”

  这句话一出。

  屋内气氛顿时变了。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青竹紧张地看向陆寻。

  陆寻靠在床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纸笔,写下三个字。

  我不去。

  裴玄挑眉。

  “为何?”

  陆寻又写:

  太危险。

  裴玄:“……”

  青竹差点笑出来。

  苏云卿也忍俊不禁。

  柳清霜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几分。

  裴玄看着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竟也笑了。

  “你倒是诚实。”

  陆寻继续写:

  而且没饭补。

  裴玄嘴角一抽。

  柳清霜直接看向青竹。

  “收笔。”

  青竹立刻把纸笔拿走。

  她怕陆寻再写下去,裴玄真要被气走。

  裴玄站起身。

  “无妨。”

  “你可以慢慢想。”

  “等江州案结束,再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

  裴玄这个邀请,不只是邀请。

  也是试探。

  监察司想要他。

  但如果他一直游离在体系之外,迟早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

  柳清霜走到床边。

  “你不想去,就不去。”

  陆寻看她。

  柳清霜声音平静。

  “我会替你挡。”

  陆寻心里一动。

  青竹也看着柳清霜。

  苏云卿轻轻垂眸,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陆寻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提醒:

  “今天说太多了。”

  陆寻只好闭嘴。

  柳清霜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休息吧。”

  陆寻点头。

  可这一夜。

  他并没有立刻睡着。

  监察司。

  京城。

  内阁。

  白马寺。

  通源票号。

  听雨斋。

  一张又一张网,在他脑子里交织。

  他原本以为,只要查完江州案,就能稍微喘口气。

  可现在看来。

  从他被柳清霜带出青山县大牢那天起。

  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做一个普通书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

  真正让他彻底踏进大乾权力漩涡的那封信。

  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而京城那边。

  也有人开始念起了他的名字。

  陆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某些大人物的书案上。

  灯火摇晃。

  夜风轻动。

  江州城看似渐渐平静。

  可一场更大的风。

  已经从京城方向,慢慢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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