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镇的消息送回江州后。

  小院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变味了。

  一开始,是江州私盐。

  后来牵出沈怀义。

  再后来,是户部严嵩年。

  接着又有兵部秦兆远、东海卫军弩。

  如今,京城听雨斋的账本里,竟然出现了内阁次辅顾延章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案子。

  这是朝堂上的刀。

  而且这把刀,已经从江州,一路砍到了京城最深处。

  陆寻靠在床头。

  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但仍旧白。

  青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她原本不想让陆寻再听案情。

  可这一次,连她也知道拦不住。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她一句“不许费神”就能挡下来的。

  裴玄坐在桌边。

  柳清霜站在窗前。

  宋砚辞、苏云卿也都在。

  屋内气氛沉得厉害。

  裴玄把京城传回来的密信放在桌上。

  “岳沉舟拿到了账本。”

  “听雨斋顾文柏也保住了。”

  “刺客抓了两个活口。”

  “但审出来的东西不多。”

  “他们只知道自己奉命灭口,不知道真正主使是谁。”

  陆寻看着那封密信。

  没有立刻说话。

  青竹在旁边小声提醒:

  “今天最多十五句。”

  陆寻看了她一眼。

  青竹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大事也不能乱说。”

  裴玄听见这话,眼神有些古怪。

  堂堂监察司副使,正在说内阁次辅涉案。

  结果旁边一个小丫头还在给陆寻数说话次数。

  偏偏柳清霜还一副默认的样子。

  裴玄忽然觉得,自己来江州以后,见识确实多了不少。

  陆寻终于开口:

  “严嵩年还活着吗?”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裴玄摇头。

  “暂时活着。”

  “但岳沉舟说,严府已经闭门谢客。”

  “严嵩年称病不出。”

  陆寻轻声道:

  “那就是快死了。”

  “第二句。”

  青竹一听这话,小脸顿时紧了紧。

  苏云卿皱眉。

  “陆公子为何这么说?”

  陆寻看向裴玄。

  “严府玉牌被故意丢在白马镇。”

  “第三句。”

  “账本又在京城被拿到。”

  “第四句。”

  “严嵩年已经没用了。”

  “第五句。”

  裴玄眼神微沉。

  “你觉得顾延章会灭他的口?”

  陆寻摇头。

  “不是觉得。”

  “第六句。”

  “是一定。”

  “第七句。”

  屋内更安静了。

  顾延章是谁?

  内阁次辅。

  大乾朝堂上真正的顶级人物。

  严嵩年虽然是户部右侍郎,在江州官员眼里已经是天上人物,可放到顾延章面前,也不过是一枚有用时可以保、没用时可以弃的棋子。

  现在账本已经被岳沉舟拿到。

  严嵩年的价值没了。

  危险却变大了。

  他活着,就会继续牵出顾延章。

  所以他必须死。

  柳清霜看向裴玄。

  “京城监察司能保住严嵩年吗?”

  裴玄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才道:

  “难。”

  青竹睁大眼睛。

  “为什么?”

  “京城不是监察司总衙吗?”

  “连一个严嵩年都保不住?”

  裴玄淡淡道:

  “京城是监察司总衙。”

  “但也是内阁所在。”

  “六部、三司、勋贵、宗室,全都在京城。”

  “那里的水,比江州深十倍。”

  青竹不说话了。

  她以前觉得江州已经够可怕了。

  沈怀义、赵家、陈家、白马寺、黑水帮,一个比一个脏。

  可现在听裴玄这么说,才忽然意识到。

  江州这些所谓的大人物,到了京城,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陆寻靠在枕头上,忽然笑了一下。

  青竹立刻看他。

  “你还笑?”

  陆寻道:

  “我只是觉得。”

  “第八句。”

  “这官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九句。”

  裴玄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更该入监察司。”

  陆寻:“……”

  他刚想开口。

  青竹立刻把药碗往前一递。

  “先喝药。”

  裴玄:“……”

  柳清霜:“……”

  陆寻低头看着药碗,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现在真是越来越会打断话题了。

  偏偏裴玄竟然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像是默认陆寻先把药喝了再说。

  陆寻认命地接过药。

  一口喝完。

  苦味冲上来的瞬间,他眉头皱成一团。

  青竹赶紧给了他一颗蜜饯。

  “今天可以吃三颗。”

  陆寻一愣。

  “为什么?”

  “第十句。”

  青竹小声道:

  “因为你今天脸色不错。”

  陆寻含着蜜饯,看她一眼。

  小丫头嘴上凶,实际上心软得很。

  柳清霜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缓了一点。

  但很快,裴玄的一句话又让屋内气氛沉了下来。

  “京城密信里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裴玄道:

  “三司会审的人已经定了。”

  柳清霜皱眉。

  “谁?”

  裴玄缓缓道:

  “大理寺少卿许敬之。”

  “刑部侍郎周元礼。”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怀安。”

  听到这三个名字,柳清霜的脸色明显变了。

  宋砚辞也微微皱眉。

  陆寻看他们反应,就知道这三个人不简单。

  青竹小声问:

  “这几个人有问题?”

  裴玄道:

  “许敬之是清流出身,名声不错。”

  “周元礼是刑部老臣,办案稳妥。”

  “薛怀安……”

  他停了一下。

  柳清霜接过话。

  “薛怀安是顾延章门生。”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脸色一变。

  “那不就是他们的人?”

  裴玄淡淡道:

  “朝堂上没有这么简单。”

  “门生未必一定听老师的话。”

  陆寻看他。

  裴玄又补了一句:

  “但大概率会听。”

  青竹:“……”

  那和刚才有什么区别?

  柳清霜冷声道:

  “顾延章已经开始插手会审。”

  裴玄点头。

  “是。”

  “而且三司会审名义一出,江州案的很多证据,都会被要求送往京城。”

  苏云卿脸色微变。

  “那账册和证人也要送?”

  裴玄看向陆寻。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韩通,还有江州私盐账册,白马寺暗账,通源票号残账,都可能被要求押送入京。”

  青竹急了。

  “那路上岂不是很危险?”

  裴玄道:

  “非常危险。”

  陆寻垂眸。

  他已经明白了。

  江州局结束。

  京城局开始。

  对方现在未必要在江州杀人了。

  只要逼他们押送证人与证据进京,就能在路上制造无数变数。

  山匪。

  水匪。

  疫病。

  火灾。

  囚犯自尽。

  证据丢失。

  能用的手段太多了。

  甚至他们还可以在京城门口动手。

  反正只要证人死了,账册丢了,案子就会变成一团烂泥。

  陆寻慢慢开口:

  “不能全部送。”

  “第十一句。”

  裴玄眼神一动。

  “你想分开?”

  陆寻点头。

  “证人分开。”

  “第十二句。”

  “证据分开。”

  “第十三句。”

  “真假混送。”

  “第十四句。”

  青竹紧张地盯着他。

  还剩一句。

  陆寻看了她一眼,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青竹这才松了口气。

  裴玄倒是有些无奈。

  “剩下的,写。”

  青竹想了想,勉强把纸笔递给陆寻。

  “只能写二十个字。”

  陆寻低头写:

  让他们不知道哪一路是真的。

  裴玄看完,沉思片刻。

  “可以。”

  柳清霜也点头。

  “沈怀义不能和账本一起走。”

  宋砚辞道:

  “宋家可以安排三支商队。”

  “其中两支假送证物。”

  “另一支混在普通商队里。”

  裴玄摇头。

  “宋家太显眼。”

  宋砚辞沉默。

  确实。

  自从宋家站队后,宋家的商队已经不再安全。

  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在帮监察司。

  再用宋家,反而容易被盯上。

  苏云卿忽然道:

  “教坊路线呢?”

  众人看向她。

  苏云卿轻声道:

  “之前沈怀义提过,群芳楼和京城教坊有旧路。”

  “陆公子不愿把那些姑娘拖进来,我也不愿。”

  “但若只是用那条路线放假消息,不必真的让她们涉险。”

  “可以让人以为,证据会从教坊旧路送往京城。”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对上他的目光,轻轻一笑。

  “陆公子放心。”

  “我不会让她们真的送。”

  “只是借个影子。”

  陆寻这才点了点头。

  柳清霜看了苏云卿一眼。

  “可以。”

  裴玄也道:

  “这条假路,有用。”

  青竹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插不上话。

  她看着柳清霜、陆寻、苏云卿、裴玄、宋砚辞一人一句,就把京城那样的大局拆成一条条路,一道道棋。

  心里又紧张又羡慕。

  她也想帮忙。

  可她好像只能端药、记数、看着陆寻不许他乱来。

  想到这里,青竹低下头。

  陆寻注意到了她。

  他拿过纸笔,在边上写了一句。

  青竹看见他写字,立刻警觉。

  “你又写什么?”

  陆寻把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

  看住我,是最难的活。

  青竹一怔。

  脸一下子红了。

  她小声道:

  “你少哄我。”

  陆寻笑了笑。

  青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柳清霜看见这一幕,淡淡道:

  “他确实最难看。”

  青竹立刻认真点头。

  “嗯!”

  陆寻:“……”

  行吧。

  你们高兴就好。

  ……

  当夜。

  裴玄在知府衙门临时设下密堂。

  江州案的核心人第一次全部到齐。

  沈怀义。

  魏管事。

  空明和尚。

  韩通的供词也从青阳关送回。

  这些人被分别押在不同地方。

  裴玄没有让他们相互见面。

  但每个人的供词,都被摆在密堂案上。

  灯火摇晃。

  裴玄翻看着供词。

  柳清霜坐在一旁。

  宋砚辞代表宋家提供商路线索。

  苏云卿则提供苏承业旧案和白马寺往来细节。

  陆寻原本不该来。

  按柳清霜和青竹的意思,他应该躺在床上。

  但这次是裴玄亲自派人用软轿把他抬来的。

  青竹气得一路瞪裴玄。

  裴玄只当没看见。

  陆寻被安置在密堂一侧软榻上,身上还盖着薄被。

  看起来不像来办案。

  像来养病。

  青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药碗。

  裴玄看见那药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今晚也要喝?”

  青竹认真道:

  “要。”

  裴玄沉默片刻。

  “等议完再喝。”

  青竹摇头。

  “不行。”

  “老大夫说了,药不能误时辰。”

  裴玄看向陆寻。

  陆寻别过脸。

  这事他也反抗不了。

  于是,密堂里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桌上摆着江州私盐大案的核心供词。

  旁边坐着监察司副使、柳清霜、宋家少主、苏云卿。

  而陆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青竹盯着把药喝完。

  喝完之后,青竹还给他塞了蜜饯。

  裴玄看了许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继续。”

  陆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威严,可能已经彻底没了。

  裴玄指着供词道:

  “现在已经能确定。”

  “严嵩年负责户部盐银。”

  “秦兆远负责军弩调换。”

  “顾延章可能是背后最大靠山。”

  “但目前账本虽然写了顾延章名字,却还不够。”

  柳清霜道:

  “账本能证明他收银吗?”

  裴玄摇头。

  “只能证明有银子以代号方式送入顾府相关渠道。”

  “若顾延章咬死不认,可以说是下人私收。”

  陆寻低声道:

  “所以还差一个活人。”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众人:“……”

  陆寻已经习惯了。

  他继续道:

  “能证明顾延章知情的活人。”

  青竹:“第二句。”

  裴玄点头。

  “不错。”

  “严嵩年。”

  柳清霜皱眉。

  “严嵩年未必敢说。”

  裴玄道:

  “所以他必须活着。”

  陆寻却摇了摇头。

  裴玄看向他。

  “你觉得他活不了?”

  陆寻道:

  “顾延章不会让他活。”

  “第三句。”

  裴玄沉默。

  他知道陆寻说的是对的。

  如果顾延章真涉案,严嵩年就是最大的活口。

  不杀严嵩年,顾延章寝食难安。

  宋砚辞道:

  “那我们现在该救严嵩年?”

  裴玄冷笑。

  “京城监察司已经派人盯着严府。”

  “但严嵩年称病,闭门不出。”

  “顾延章的人若想动手,有的是办法。”

  陆寻轻声道:

  “不是救。”

  “第四句。”

  “是逼他自己跑出来。”

  “第五句。”

  众人同时看向陆寻。

  青竹也忘了提醒。

  陆寻看着桌上的供词,眼神冷静。

  “严嵩年现在不敢信任何人。”

  “第六句。”

  “但他一定怕死。”

  “第七句。”

  “给他一条活路,他会出来。”

  “第八句。”

  裴玄问:

  “什么活路?”

  陆寻缓缓道:

  “让他知道,顾延章要杀他。”

  “第九句。”

  “也让他知道,监察司能保他。”

  “第十句。”

  柳清霜皱眉。

  “他会信?”

  陆寻道:

  “不会完全信。”

  “第十一句。”

  “但只要他开始怀疑顾延章,就够了。”

  “第十二句。”

  裴玄眼神一亮。

  “离间。”

  陆寻道:

  “求生。”

  “第十三句。”

  青竹终于回神,连忙道:

  “十三句了。”

  陆寻闭嘴。

  裴玄沉思许久。

  “这件事,要京城配合。”

  “岳沉舟可以做。”

  柳清霜道:

  “可如何让严嵩年相信顾延章要杀他?”

  裴玄道:

  “严府里一定有顾延章的人。”

  陆寻拿过纸笔,写下:

  让那个人暴露得刚刚好。

  裴玄看到这行字,忽然笑了。

  “你是真适合进监察司。”

  陆寻立刻摇头。

  青竹帮他回答:

  “他怕危险。”

  裴玄:“……”

  众人竟然一时无言。

  因为这确实是陆寻说过的话。

  苏云卿掩唇轻笑。

  柳清霜则淡淡道:

  “他不去。”

  裴玄看她。

  “柳清霜,你护得太明显了。”

  柳清霜平静道:

  “他现在是我的人。”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微微睁大。

  苏云卿也抬起眸子。

  宋砚辞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陆寻更是直接愣住。

  柳清霜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

  但她面色不变,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带出来的人。”

  裴玄看了她片刻。

  “哦。”

  这个“哦”字意味深长。

  陆寻低头咳了一声。

  胸口又疼。

  青竹立刻紧张。

  “你别乱动。”

  柳清霜也看向他,眼神里的那点不自然很快变成了担心。

  “回去休息。”

  裴玄这次没有阻止。

  今晚最关键的思路已经有了。

  剩下的,是京城那边动手。

  陆寻也确实撑不住太久。

  他被软轿送回小院时,夜已经深了。

  青竹一路都在嘀咕,说以后再也不让裴玄把他带出来。

  陆寻靠在软垫上,听着她小声抱怨。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前面有京城风暴。

  有内阁次辅。

  有户部、兵部、监察司和三司会审。

  但至少此刻。

  小院的灯还亮着。

  有人给他煎药。

  有人管他说话。

  有人嘴硬地说,他是她带出来的人。

  这大乾王朝乱归乱。

  倒也不是没有一点温度。

  ……

  京城。

  严府。

  深夜。

  严嵩年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屋内站着几个心腹。

  外面风声很大。

  他已经三日没敢出府。

  称病是真的。

  怕死也是真的。

  江州的消息一条条传来。

  沈怀义被抓。

  魏管事被抓。

  白马寺出事。

  听雨斋账本失守。

  严府玉牌出现在白马镇。

  严嵩年知道。

  自己可能已经被推出来了。

  可他仍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顾阁老不会这么绝情。

  毕竟这些年,他替顾延章送了那么多银子。

  做了那么多脏事。

  他若倒了,顾延章也未必干净。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严嵩年猛地坐起。

  “谁?”

  一个心腹冲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

  “不好了!”

  “府里抓到一个刺客!”

  严嵩年脸色大变。

  “刺客?”

  心腹颤声道:

  “是……是顾府的人。”

  严嵩年浑身一僵。

  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许久后。

  他慢慢闭上眼。

  最后那丝侥幸。

  碎了。

  顾延章。

  真的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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