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霜抱着陆寻离开文庙的时候。

  整个江州文庙前,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人想说话。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还坐在软椅上,逼得三司官员当众签押的陆公子,转眼就被柳监察使横抱走了。

  这画面太怪。

  怪到许多士子憋得脸都红了,也没敢笑出来。

  毕竟柳清霜那张脸太冷。

  谁敢笑?

  但不敢笑,不代表心里不想。

  人群里已经有人小声嘀咕:

  “陆公子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你懂什么,陆公子这是为江州案伤了身。”

  “是啊,若不是陆公子,三司哪会这么老实签押?”

  “不过柳大人刚才抱他的时候,动作好像挺熟……”

  “嘘!不要命了?”

  “我什么都没说。”

  士子们议论纷纷。

  商户那边也在议论。

  宋砚辞站在原地,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苏云卿走到他身侧。

  “宋公子在想什么?”

  宋砚辞看着陆寻被抱走的方向,轻轻一笑。

  “我在想,陆公子这样的人,若进京,怕是会比江州更热闹。”

  苏云卿眼神微动。

  “你觉得他会进京?”

  宋砚辞反问:

  “苏姑娘觉得,他还躲得开吗?”

  苏云卿沉默了。

  躲不开。

  其实从顾延章的名字出现在账本上开始,陆寻就已经不可能再只是江州的一个寒门书生。

  京城那些人一定会盯上他。

  监察司也会盯上他。

  就连三司会审的人,也会把他当成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这条路,陆寻未必想走。

  可他已经走上来了。

  苏云卿低声道:

  “他其实不喜欢这些。”

  宋砚辞点头。

  “我知道。”

  “陆公子嘴上总说怕死、怕疼、怕麻烦。”

  “可偏偏每次麻烦来了,他又从不退干净。”

  苏云卿轻轻叹了一声。

  “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宋砚辞笑了笑。

  “苏姑娘这话,倒是和青竹姑娘像。”

  苏云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是啊。

  青竹总是最容易被陆寻气得跳脚。

  可也最担心他。

  苏云卿看向远处。

  眼底柔和了几分。

  “希望这一次,他真能好好养伤。”

  宋砚辞摇了摇头。

  “难。”

  苏云卿看向他。

  宋砚辞轻声道:

  “三司签押只是第一步。”

  “薛怀安今日被陆寻当众压了一头,不会甘心。”

  “顾延章那边,也不会坐看严嵩年开口。”

  “京城第二刀,很快就会来。”

  苏云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明白宋砚辞的意思。

  江州这边刚赢了一局。

  可京城那边,才是真正的风暴。

  ……

  小院。

  陆寻被柳清霜抱回房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没了开口的力气。

  不是昏迷。

  但也差不多。

  胸口闷疼。

  额头冒汗。

  脸色白得吓人。

  青竹一路跟在后面,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大人,慢点。”

  “大人,他伤口是不是又疼了?”

  “大人,要不要现在叫大夫?”

  “大人,药还没喝完……”

  柳清霜原本脸色就冷。

  听到最后一句,脚步都顿了一下。

  陆寻闭着眼,虚弱地开口:

  “青竹。”

  青竹立刻凑近。

  “怎么了?”

  “这种时候……”

  陆寻声音很轻。

  “能不能先别提药?”

  青竹眼睛一下红了。

  “你还说!”

  “你刚才在文庙都快站不住了,还硬撑!”

  陆寻不说话了。

  因为没力气。

  也因为理亏。

  柳清霜将他放回床上。

  动作很轻。

  可脸色很冷。

  比文庙上面对薛怀安时还冷。

  陆寻一沾到床,整个人终于松了下来。

  疼是真的疼。

  累也是真的累。

  这几日他虽然一直在养伤,可脑子从未停过。

  严嵩年。

  顾延章。

  三司会审。

  证据交接。

  每一步都得算。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如果今天薛怀安没有签押,那后面的局势会更麻烦。

  好在,局成了。

  陆寻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竹立刻紧张:

  “你别睡!”

  “先让大夫看看。”

  陆寻睁开一点眼。

  “小青竹。”

  “我只是累。”

  “那也不行!”

  青竹转身就跑。

  “我去请大夫!”

  很快,老大夫又来了。

  这一次,他进门看见陆寻躺在床上,连骂都懒得骂了。

  只是冷着脸坐下,把脉,检查伤口。

  片刻后,他重重哼了一声。

  陆寻心里一紧。

  “大夫。”

  “我觉得你这个语气不太吉利。”

  老大夫瞪他。

  “你还知道不吉利?”

  “老夫让你静养。”

  “你倒好。”

  “文庙、会审、三司、当众说话。”

  “你是觉得自己这条命太长?”

  陆寻不敢还嘴。

  青竹在旁边立刻点头。

  “就是!”

  “他一点都不听话。”

  柳清霜站在床边,声音冷淡:

  “伤势如何?”

  老大夫道:

  “伤口倒是没再大裂。”

  青竹刚松一口气。

  老大夫又道:

  “但气血又虚了。”

  青竹脸色一变。

  “大夫,那怎么办?”

  老大夫提笔写方子。

  “加药。”

  陆寻眼神瞬间灰了。

  又加?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青竹却像听到了救命办法,连忙点头:

  “好,我马上去熬。”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看着他。

  眼神写得很清楚。

  别想逃。

  陆寻默默闭眼。

  老大夫写完方子,又叮嘱道:

  “这次真不能再出门。”

  “至少三日。”

  “最好七日。”

  “若再乱动,别说老夫没提醒你。”

  陆寻有气无力:

  “会影响娶媳妇吗?”

  屋里瞬间安静。

  青竹脸唰地红了。

  苏云卿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都停了。

  柳清霜面无表情。

  老大夫气得胡子一抖。

  “会。”

  陆寻猛地睁眼。

  “真的?”

  老大夫冷笑:

  “你再折腾几次,命都没了。”

  “还娶什么媳妇?”

  陆寻:“……”

  这话非常有道理。

  他竟无法反驳。

  柳清霜淡淡道:

  “听见了?”

  陆寻点头。

  青竹小声补刀:

  “命没了,就不用喝药了。”

  陆寻看向她。

  这丫头现在已经会扎心了。

  苏云卿忍着笑,把刚送来的热水放下。

  “陆公子还是好好养着吧。”

  “大家都被你吓怕了。”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道:

  “今天不会再乱来了。”

  青竹立刻道:

  “明天也不许。”

  柳清霜补了一句:

  “后天也不许。”

  苏云卿微笑:

  “大后天也最好不要。”

  陆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三家联合看管的犯人。

  而且这三家还结盟得十分稳固。

  ……

  傍晚。

  文庙公开交接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州。

  三司签押。

  证据封存。

  薛怀安被陆寻一句话逼得不得不落笔。

  这些细节被士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茶楼里已经有人开始学那一幕。

  “薛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签!”

  “只要当众说一句,不愿为这些证据负责,那便够了!”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下面听客一片叫好。

  “陆公子真敢说啊!”

  “那可是京城来的三司大人!”

  “怕什么?陆公子连沈怀义都能逼跪,还怕三司?”

  “你小点声,那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怎么了?朝廷命官若是清白,自然不怕人问。”

  “说得好!”

  江州的民意,再一次被点燃。

  而这一次,和文庙翻沈怀义不同。

  上一次,江州人是在愤怒中看见真相。

  这一次,他们是在清醒中盯住案子。

  他们知道,案子已经进京。

  也知道,京城那些大人物可能会压。

  所以他们更要看。

  盯着看。

  不让任何人悄悄把证据吞了。

  这正是陆寻要的效果。

  陆寻躺在床上,听青竹转述外面的议论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青竹立刻警惕。

  “你笑什么?”

  陆寻道:

  “江州人不傻。”

  青竹眨了眨眼。

  陆寻轻声道:

  “以前只是没人让他们看见。”

  青竹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沈怀义。

  想起苏云卿。

  想起那些吃劣盐死去的百姓。

  也想起文庙前那些愤怒的士子。

  “大人以前说,百姓容易被人煽动。”

  陆寻点头。

  “是。”

  青竹皱眉。

  “那你现在不也是在煽动他们吗?”

  陆寻看着她。

  “我是在把他们该知道的东西,放到他们眼前。”

  青竹似懂非懂。

  陆寻继续道:

  “坏人喜欢藏。”

  “好人不能太安静。”

  青竹小声道:

  “那你算好人吗?”

  陆寻认真想了想。

  “不算。”

  青竹一愣。

  陆寻笑道:

  “我最多算不太坏。”

  青竹皱起小鼻子。

  “你有时候确实挺坏的。”

  陆寻点头。

  “比如?”

  青竹红着脸瞪他。

  “你自己知道。”

  陆寻笑了。

  胸口又疼。

  青竹连忙扶他靠好。

  “都说了别笑。”

  陆寻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声音放轻:

  “好。”

  “我不笑。”

  青竹脸更红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骗人。”

  陆寻无辜:

  “我说真话。”

  青竹小声哼道:

  “真话也像骗人。”

  陆寻没再说。

  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听着窗外风声。

  片刻后,他忽然问:

  “柳大人呢?”

  青竹道:

  “大人去见裴副使了。”

  陆寻皱眉。

  “什么事?”

  青竹立刻警惕起来。

  “大人说了,不让我跟你说案子。”

  陆寻:“……”

  青竹补充:

  “不过大人也说,如果你问,就说她很快回来。”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明显就是有事。

  而且事还不小。

  不过他现在确实不能再乱动。

  只能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别不好。

  ……

  知府衙门。

  密室。

  裴玄、柳清霜、许敬之、周元礼坐在一起。

  薛怀安也在。

  只是他的脸色,比白天更难看。

  桌上摆着岳沉舟从京城送来的第二封密信。

  信里写明:

  严嵩年夜投监察司。

  半路遭顾府死士刺杀。

  岳沉舟救下严嵩年。

  严嵩年交出顾府私信、内宅出入牌。

  但仍有部分关键证据未交。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

  严嵩年愿意入宫面圣。

  这几个字,让整个密室安静了很久。

  许敬之缓缓道:

  “严嵩年若真面圣,顾阁老必受牵连。”

  周元礼垂着眼。

  “前提是,他能活着进宫。”

  裴玄淡淡道:

  “京城总衙会护。”

  薛怀安忽然开口:

  “严嵩年本就是涉案之人。”

  “他的话,不可尽信。”

  柳清霜看向他。

  “薛大人的意思是?”

  薛怀安冷声道:

  “严嵩年为了保命,攀咬朝廷重臣,也不是不可能。”

  裴玄笑了。

  “薛大人说得有理。”

  薛怀安眉头微动。

  没想到裴玄会顺着他。

  裴玄继续道:

  “所以才需要更多证据。”

  “江州这些证据,必须完整送京。”

  “今日文庙交接,薛大人也已经签押。”

  薛怀安脸色又沉了些。

  他当然明白裴玄在提醒什么。

  今日签了字。

  就别想再说江州证据不完整、不可信。

  许敬之看了薛怀安一眼,淡淡道:

  “薛大人,严嵩年是否攀咬,要审过才知道。”

  “但顾府死士刺杀朝廷命官,此事总不能也是严嵩年自导自演吧?”

  薛怀安沉默。

  周元礼道:

  “现在问题是,三司何时返京?”

  裴玄道:

  “越快越好。”

  柳清霜却忽然道:

  “不能太快。”

  众人看向她。

  柳清霜平静道:

  “今日文庙交接刚完成。”

  “证据虽已公开封存,但人犯还未全部复核。”

  “若明日便急着押送上路,路上出事,责任难定。”

  薛怀安立刻道:

  “柳监察使,你是想拖延三司会审?”

  柳清霜看他。

  “不。”

  “我是要让三司会审稳妥。”

  她取出一张清单。

  “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通源票号掌柜、白马寺知客僧,必须分别复核口供。”

  “韩通在青阳关,也需押来与军弩残件对应签押。”

  “至少三日。”

  薛怀安冷笑。

  “三日?”

  “京城案情紧急,你要在江州拖三日?”

  柳清霜淡淡道:

  “三日内,若证据出问题,监察司负责。”

  “三日后,交给三司。”

  “之后若出问题,三司负责。”

  薛怀安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接。

  柳清霜就是在划责任。

  今日公开登记,只是证据入册。

  但真正押送之前,还要复核。

  谁接手,谁负责。

  薛怀安当然不想负责。

  许敬之却点头:

  “柳监察使所言有理。”

  “证据复核,确实不可省。”

  周元礼也道:

  “三日不算久。”

  两人又同意了。

  薛怀安只能把话咽回去。

  裴玄看了柳清霜一眼。

  他知道,这个主意多半不是柳清霜自己想的。

  更像陆寻的手法。

  先公开。

  再复核。

  再划责。

  一步一步,把想伸手的人手指都钉住。

  薛怀安越想越憋屈。

  三司名义上是来接案的。

  可从他们入江州开始,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文庙先被苦主问。

  又被商户问。

  最后被陆寻逼签。

  现在想尽快带证据走,又被柳清霜用复核和责任堵住。

  而这一切背后,几乎都有那个陆寻的影子。

  薛怀安冷冷道:

  “柳监察使。”

  “本官倒是想问一句。”

  “陆寻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为何能屡屡插手此案?”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终于来了。

  裴玄抬眼。

  许敬之和周元礼也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神色不变。

  “因为他是本官聘用的案中幕僚。”

  薛怀安道:

  “可有文书?”

  柳清霜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聘书。

  放在桌上。

  “有。”

  薛怀安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柳清霜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裴玄看了一眼。

  聘书上写得很清楚。

  陆寻,以青山县旧案相关人身份,协助监察司查办江州私盐案。

  由柳清霜临时聘为案中幕僚。

  落款日期,竟然是文庙翻案那一天。

  也就是说,从那一天起,陆寻就不再只是随便插手案子的普通书生。

  他有了监察司临时幕僚身份。

  虽然不入官籍。

  但足够解释他为何参与案情。

  薛怀安咬牙。

  “临时幕僚,也无权干涉三司。”

  柳清霜道:

  “他没有干涉三司。”

  “他只是作为江州案协查人,提醒证据风险。”

  薛怀安还想说。

  裴玄淡淡道:

  “陆寻之事,本官也可作证。”

  “他确实协助监察司破案。”

  “若无他,沈怀义、魏管事、空明、韩通,皆未必能拿下。”

  “薛大人若觉得陆寻无权参与,可以回京后向陛下陈情。”

  薛怀安脸色彻底沉下。

  向陛下陈情?

  他敢吗?

  陆寻现在是江州案破局关键。

  此时针对陆寻,很容易显得他想压案。

  许敬之道:

  “陆寻之事,暂且不议。”

  “当务之急,是证据复核与押送路线。”

  周元礼也点头。

  “不错。”

  薛怀安只能暂时闭嘴。

  但他心里,对陆寻的杀意已经更重了。

  这个人不能留。

  至少,不能让他活着进京。

  ……

  小院里。

  陆寻忽然打了个喷嚏。

  青竹立刻抬头。

  “冷了?”

  陆寻揉了揉鼻子。

  “没有。”

  青竹不信。

  立刻拿来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陆寻无奈。

  “已经够厚了。”

  青竹瞪他。

  “不厚。”

  陆寻看着自己身上两层被子、一件披风,沉默了。

  这还不厚?

  青竹认真道:

  “大人说了,你现在不能受风。”

  陆寻叹气。

  “柳大人说什么,你都听。”

  青竹眨了眨眼。

  “那当然。”

  陆寻看她。

  “我说什么呢?”

  青竹认真想了想。

  “看情况。”

  陆寻:“……”

  区别对待太明显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陆公子,厨房炖了莲子鸡汤。”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青竹立刻道:

  “只能喝半碗。”

  陆寻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一半。

  苏云卿轻笑。

  “我问过大夫,可以喝一小碗。”

  青竹皱眉。

  “真的?”

  苏云卿点头。

  “真的。”

  青竹这才不情不愿:

  “那就一小碗。”

  陆寻觉得苏云卿此刻简直像救命恩人。

  他接过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鲜香。

  整个人都舒服了。

  苏云卿坐在旁边,轻声道:

  “今日文庙之事,外面都在传。”

  陆寻道:

  “怎么传?”

  青竹立刻警惕:

  “不许说案子。”

  苏云卿笑道:

  “不说案子。”

  “他们在传,柳大人把陆公子抱回小院了。”

  陆寻一口汤差点呛住。

  青竹脸也红了。

  “他们怎么传这个?”

  苏云卿忍着笑。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

  陆寻沉默了。

  他就知道。

  今天脸丢大了。

  青竹小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

  陆寻看她。

  青竹脸红红的。

  “大人是担心你。”

  “又不是别的。”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别的,恐怕只有柳大人自己知道。”

  青竹眼睛睁大。

  “苏姐姐!”

  陆寻低头喝汤。

  假装没听见。

  苏云卿看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

  “陆公子怎么不说话?”

  陆寻道:

  “我怕说错了,明天没汤喝。”

  青竹立刻点头。

  “知道就好。”

  陆寻看着她们两个,一时有些无奈。

  以前他还能靠嘴占点便宜。

  现在不行了。

  一个青竹看得严。

  一个苏云卿笑里藏针。

  一个柳清霜冷着脸直接动手。

  他发现自己在小院里的地位,正在稳步下降。

  但奇怪的是。

  这种下降,他并不讨厌。

  ……

  夜深。

  柳清霜终于回来了。

  她进屋时,陆寻还没睡。

  青竹趴在桌边打盹。

  苏云卿已经回房休息。

  灯火很暖。

  柳清霜看了一眼青竹,放轻了脚步。

  陆寻看着她。

  “谈完了?”

  柳清霜点头。

  “证据复核,争取到三日。”

  陆寻眼神微动。

  “薛怀安没闹?”

  柳清霜淡淡道:

  “闹了。”

  “被压下去了。”

  陆寻笑了笑。

  “你准备聘书了?”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猜到了?”

  陆寻点头。

  “薛怀安一定会拿我无官无职说事。”

  柳清霜走到床边坐下。

  “所以我早准备了。”

  陆寻轻声道:

  “什么时候准备的?”

  柳清霜沉默片刻。

  “文庙那日。”

  陆寻一怔。

  文庙那日。

  也就是沈怀义跪下那天。

  原来从那时候起,柳清霜就已经在替他补身份漏洞。

  陆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

  “柳大人。”

  柳清霜看他。

  “谢谢。”

  柳清霜淡淡道:

  “不必。”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这句话,她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再说,语气比白天更轻。

  陆寻忍不住笑。

  “这话听着容易让人误会。”

  柳清霜面无表情。

  “误会什么?”

  陆寻认真想了想。

  还是决定不作死。

  “没什么。”

  柳清霜看着他难得识趣,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平静。

  “薛怀安会盯上你。”

  陆寻点头。

  “我知道。”

  “这三日,你不要离开小院。”

  陆寻苦笑。

  “我现在这样,想离开也难。”

  柳清霜看了眼他身上的披风和被子。

  “青竹做得不错。”

  陆寻叹气。

  “她快把我裹成粽子了。”

  柳清霜道:

  “活着的粽子,总比死了的书生好。”

  陆寻:“……”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就在这时,青竹迷迷糊糊醒了。

  “大人回来了?”

  柳清霜点头。

  青竹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陆寻。

  “他有没有乱说话?”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一脸无辜。

  柳清霜淡淡道:

  “说了几句。”

  青竹立刻清醒。

  “几句?”

  陆寻:“……”

  柳大人,你变了。

  柳清霜站起身。

  “早点睡。”

  “明日开始复核人证。”

  陆寻点头。

  柳清霜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寻。”

  “嗯?”

  她没有回头。

  “今日文庙之事,做得很好。”

  说完,她便出去了。

  陆寻愣在床上。

  青竹也愣了一下。

  随后小声道:

  “大人夸你了。”

  陆寻回过神,嘴角轻轻扬起。

  “听见了。”

  青竹看着他的笑,小脸忽然有点红。

  “那你也不能得意。”

  陆寻点头。

  “不得意。”

  青竹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

  她转身去收拾药碗。

  陆寻靠在床头,看着门外夜色。

  心里却难得平静了一些。

  虽然风暴还没停。

  虽然京城那边更危险。

  虽然薛怀安一定会找机会。

  但至少今晚。

  柳清霜说他做得很好。

  这比什么三司签押。

  好像还让他高兴一点。

  陆寻闭上眼。

  正准备睡。

  青竹忽然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睡前药。”

  陆寻睁眼。

  整个人的平静瞬间碎了。

  “怎么还有?”

  青竹认真道:

  “老大夫新加的。”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沉默良久。

  最后认命地叹了一声。

  大乾权力漩涡不可怕。

  内阁次辅不可怕。

  三司会审也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

  还是这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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