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被宫中内侍请走后,监察司总衙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不少。

  少了那个随时能骂人的老头,青竹反倒更紧张。

  她抱着木匣,站在廊下,手指一遍遍摸着匣角。

  匣子里有图。

  有抄件。

  还有陆寻刚才给她的那张纸。

  纸不厚。

  可青竹总觉得沉。

  沉得她手心都有些出汗。

  陆寻靠在廊下的软椅里,看见她那副模样,笑了一下。

  “怕?”

  青竹点头。

  “怕。”

  她没有逞强。

  她现在知道,怕不是丢人的事。

  陆寻以前也说过。

  怕,说明知道事情重要。

  陆寻道:

  “怕就对了。”

  青竹抬头。

  陆寻慢悠悠道:

  “不怕才容易出事。”

  青竹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可还是紧张。

  “我怕我到时候忘了。”

  “忘不了。”

  “万一呢?”

  陆寻指了指她怀里的木匣。

  “你不用说太多。”

  “该递图时递图。”

  “该递纸时递纸。”

  “别人问你,你就说——陆寻让我给的。”

  青竹一怔。

  “这样会不会太简单?”

  陆寻认真道:

  “越简单越好。”

  “堂上那么多人,话说多了容易被绕进去。”

  “你不是去吵架的。”

  “你是去把刀递出去的。”

  青竹低头看着木匣。

  递刀。

  这个说法让她心跳快了些。

  以前她总觉得,刀是柳清霜那样的人拿的。

  清冷。

  锋利。

  能拔剑杀人。

  后来她才明白,陆寻的刀,不一定是铁做的。

  一张纸。

  一本账。

  一句问话。

  都能是刀。

  今日,她要递的就是这样的刀。

  宋砚辞从外面进来,已经换好衣裳。

  他今日也要去三司。

  苏云卿也在。

  她昨日问倒许崇后,整个人像是终于越过了一道坎。

  眼底还有疲惫,却没有退意。

  裴玄站在门口等人。

  柳清霜依旧一身白衣佩剑。

  几人都准备好了。

  只有陆寻不去。

  青竹看着他,忽然小声问:

  “你真的不去吗?”

  陆寻靠着椅背。

  “真不去。”

  “你不担心?”

  “担心。”

  “那你还不去?”

  陆寻笑了笑。

  “顾延章想让我去不了,我就顺他的意。”

  青竹皱眉。

  “为什么?”

  陆寻道:

  “有时候顺着敌人的想法走一步,他才会觉得自己赢了。”

  “等他觉得赢了,才容易露出下一步。”

  青竹听懂一点,又没完全懂。

  苏云卿在旁边轻声道:

  “陆公子的意思是,顾延章今日准备的是对付你的法子。”

  “你不去,他反而用不上。”

  陆寻点头。

  “苏姑娘说得对。”

  青竹眼睛亮了。

  “所以你不去,也是坑他?”

  陆寻想了想。

  “可以这么理解。”

  青竹终于放心了一点。

  原来不是陆寻被迫不去。

  是他故意不去。

  那就好。

  她抱紧木匣。

  “那我去了。”

  陆寻看着她。

  “去吧。”

  青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按时吃饭。”

  陆寻一怔。

  裴玄和宋砚辞同时看了过来。

  柳清霜也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沉默片刻。

  “好。”

  青竹还是不放心。

  “别只答应。”

  “我回来会问厨房。”

  陆寻:“……”

  他忽然发现,这小丫头现在越来越像赵大夫了。

  裴玄难得笑了一下。

  “走吧。”

  青竹这才跟着众人离开。

  院子里只剩陆寻一个人。

  还有几个监察司校尉守着。

  他看着空下来的院子,慢慢收了笑。

  顾延章把赵大夫调走。

  表面看,是让他进不了三司。

  其实也是在试他。

  试他身边的人。

  试他没了赵大夫敢不敢硬撑。

  试他没了自己亲自坐堂,还能不能把话递进去。

  陆寻轻轻敲了敲扶手。

  顾延章聪明。

  但他错了一点。

  他以为陆寻身边的人,只是围着他转。

  可这一路走来,青竹会看字了。

  苏云卿会看账了。

  宋砚辞会设局了。

  柳清霜会等刀落准再拔剑了。

  就连裴玄,也开始习惯先问“陆寻会怎么坑”。

  这些人,早就不是只等着陆寻开口的人。

  三司堂上,今日没有陆寻。

  但陆寻的影子,仍然会在那里。

  ……

  刑部三司堂。

  今日堂内的人,比昨日更多。

  顾延章没有来。

  但他的帖子已经摆在案上。

  赵大夫也不在。

  陆寻也没有出现。

  不少官员看见陆寻那把紫檀椅没被抬进来,神色都有些微妙。

  有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有些失望。

  也有人低声道:

  “陆寻今日不来?”

  “听说宫里请走了赵大夫,他身体撑不住。”

  “那今日顾府前院管事,怕是不好问了。”

  “陆寻不在,谁能把话问到那种刁钻处?”

  “监察司的人也不差吧?”

  “可陆寻那张嘴,确实不一样。”

  这些话传到青竹耳朵里。

  她抱着木匣,站在旁听处,心里更紧。

  她知道陆寻不在,会有人觉得今日没那么利索。

  可她也记得陆寻的话。

  不是去吵架。

  是去递刀。

  惊堂木落下。

  **清沉声道:

  “传顾府前院管事,顾忠。”

  很快,顾忠被带了上来。

  他五十上下,穿一身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

  看起来不像寻常仆人,倒像半个管事先生。

  能在顾府前院管二十多年,这人自然不简单。

  他一上堂,便跪得很稳。

  “奴才顾忠,见过三司大人。”

  **清问:

  “顾忠,顾府前院腰牌,是否由你掌管?”

  顾忠低头。

  “回大人,是。”

  “许崇昨日供称,有顾府前院仆役持腰牌三次送信。”

  “你可知此事?”

  顾忠答得很快。

  “不知。”

  堂内有人皱眉。

  又是不知。

  这几日,顾府最常听见的两个字,就是“不知”。

  **清继续问:

  “顾延章昨夜自陈,顾府前院腰牌由前院管事领发。”

  “若持牌仆役经管事确认,可视作顾府差遣。”

  “你既掌腰牌,为何不知?”

  顾忠额头贴地。

  “回大人,景和十一年,顾府前院库房曾因暴雨进水。”

  “当夜库房混乱。”

  “事后清点,确有一枚腰牌遗失。”

  “奴才怀疑,许大人当年所见腰牌,便是那枚遗失腰牌。”

  堂中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裴玄眼神冷下来。

  果然。

  顾延章昨夜已经把路铺好了。

  腰牌遗失。

  仆役冒名。

  顾府不知。

  顾忠这番话,把顾府前院摘得干干净净。

  **清皱眉。

  “腰牌遗失,为何不上报?”

  顾忠道:

  “当时府内自行查找,以为只是落在库房角落。”

  “后来多年未曾出事,便没有上报。”

  周元礼冷声道:

  “顾府前院腰牌,涉及府中出入差遣。”

  “遗失多年不上报,你这管事倒是胆大。”

  顾忠叩头。

  “奴才有罪。”

  这句“有罪”,认得很巧。

  认的是腰牌管理不严。

  不是送信。

  许敬之问:

  “那三封送往许崇府中的信,与你可有关?”

  顾忠立刻道:

  “绝无关系。”

  “你可知送信人是谁?”

  “不知。”

  “腰牌何人偷取?”

  “不知。”

  又回来了。

  不知。

  **清脸色很不好看。

  可顾忠的说法一时确实不好直接打穿。

  腰牌遗失,是顾府内部过失。

  若没有证据证明三次送信的人仍是顾府差遣,就只能先记为疑点。

  堂上气氛有些僵。

  顾忠伏在地上,看似恭敬,心里却慢慢稳了下来。

  老爷说得没错。

  咬死腰牌遗失。

  咬死不知。

  三司就算怀疑,也不能直接把顾府前院钉死。

  陆寻今日不在。

  没人能逼得他乱。

  顾忠心里刚松半口气,便听见旁听处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裴大人。”

  声音不大。

  还有点紧。

  堂内不少人看了过去。

  青竹抱着木匣,脸色微红,却没有退。

  裴玄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青竹把陆寻给她的纸递出去。

  “陆公子说,若顾忠说腰牌遗失,就把这个给你。”

  堂内瞬间安静。

  顾忠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清也看向那张纸。

  裴玄打开纸,只扫了一眼,嘴角便扬了起来。

  “韩尚书。”

  “陆寻留了三问。”

  **清眼神微动。

  “念。”

  裴玄清了清嗓子。

  第一问:

  “顾府前院腰牌若景和十一年遗失,为何景和十二年、十三年,顾府出入牌册中,仍有该牌号领取记录?”

  顾忠猛地抬头。

  脸色变了。

  裴玄继续念第二问:

  “腰牌若遗失,为何三封送许崇之信,分别在景和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出现?”

  “遗失之牌,如何连续三年有效出入顾府?”

  堂内气氛骤然一变。

  许敬之立刻看向顾忠。

  顾忠额头冷汗冒了出来。

  裴玄念第三问:

  “顾府前院腰牌每年更换牌绳与火漆暗记。”

  “遗失于景和十一年的旧牌,如何在景和十三年仍能被吏部侍郎许崇认作顾府前院有效腰牌?”

  三问念完。

  堂上死寂。

  顾忠的脸色已经白了。

  青竹站在旁听处,手指攥着木匣边缘。

  她忽然明白了。

  陆寻昨夜给她的,不只是纸。

  是早就等着顾忠说“腰牌遗失”的刀。

  顾忠以为只要把腰牌说成遗失,就能把顾府摘开。

  可陆寻问的不是“有没有遗失”。

  问的是:

  遗失之后,为什么还在用?

  如果一枚腰牌景和十一年就丢了。

  那景和十二年、十三年它怎么还在牌册里?

  每年换牌绳、火漆暗记,旧牌怎么还能被许崇认出来?

  这不是丢失。

  这是仍在顾府手里。

  **清沉声道:

  “调顾府前院出入牌册。”

  岳沉舟淡淡道:

  “已经带来了。”

  众人一怔。

  只见岳沉舟抬了抬手。

  校尉立刻捧上一册旧册子。

  顾忠猛地看向岳沉舟,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

  岳沉舟冷冷道:

  “昨夜顾大人自陈前院腰牌由管事领发后,监察司便请顾府交出了近五年前院牌册。”

  “顾忠。”

  “你不会以为,只有你知道腰牌有牌号吧?”

  顾忠嘴唇发抖。

  **清翻开牌册。

  景和十一年。

  三月。

  前院腰牌,丁七号,领出。

  领用人,顾忠。

  景和十二年。

  五月。

  丁七号,换新牌绳。

  经手人,顾忠。

  景和十三年。

  八月。

  丁七号,重封火漆暗记。

  经手人,顾忠。

  三条记录。

  白纸黑字。

  顾忠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他再也跪不稳,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不是……”

  **清猛地一拍案。

  “顾忠!”

  “你刚才说景和十一年腰牌遗失。”

  “可牌册上景和十二年、十三年仍有丁七号更换记录。”

  “你如何解释!”

  顾忠嘴唇动了半天。

  说不出话。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老爷给他的路,被陆寻提前堵死了。

  还是当着三司的面堵死的。

  陆寻甚至人都没来。

  顾忠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那病书生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说腰牌遗失?

  又怎么知道顾府腰牌每年换牌绳火漆?

  其实陆寻不知道细节。

  但陆寻知道规矩。

  越是大府,越讲牌号。

  越是前院,越怕冒名。

  一枚腰牌若真遗失,不可能几年不注销。

  而顾延章昨夜亲手写下“前院腰牌由管事领发”,就等于承认顾府有严格牌册。

  严格牌册与“遗失不报”天然冲突。

  顾忠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清声音冷厉:

  “说!”

  顾忠浑身一抖。

  “奴才……奴才记错了。”

  裴玄冷笑。

  “刚才还说得清清楚楚。”

  “景和十一年,暴雨夜,库房进水。”

  “现在又记错了?”

  顾忠脸色惨白。

  裴玄往前一步。

  “顾忠。”

  “你最好想清楚。”

  “现在是你记错。”

  “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顾忠整个人一颤。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一抬头,就会想起昨夜顾延章站在廊下那句话。

  顾府若倒,你一家老小也活不了。

  可现在他若不说,他自己就要先死在案上。

  **清再次拍案。

  “顾忠!”

  顾忠猛地伏地。

  “奴才有罪。”

  “丁七号腰牌,没有遗失。”

  堂内所有人神色一震。

  青竹心跳快得厉害。

  她知道。

  这一刀递中了。

  **清沉声问:

  “那为何说遗失?”

  顾忠浑身发抖。

  “是……是奴才怕担责。”

  裴玄冷笑:

  “还想扛?”

  顾忠不敢说话。

  裴玄道:

  “三封信,三次送许府。”

  “丁七号腰牌,三年都有更换记录。”

  “若只是你怕担责,那送信之人是谁?”

  顾忠咬牙。

  “是前院小厮顾安。”

  “顾安何在?”

  “死……死了。”

  堂内气氛一冷。

  **清问:

  “怎么死的?”

  顾忠闭上眼。

  “三年前,病死。”

  裴玄几乎气笑了。

  “又病死?”

  这些案子里,最常见的就是“病死”“失踪”“告老”“回乡”。

  只要一问到关键人,人就不在了。

  岳沉舟这时开口。

  “顾安没死。”

  顾忠猛地抬头。

  岳沉舟淡淡道:

  “昨夜顾府交牌册后,监察司查了前院旧人。”

  “顾安三年前不是病死。”

  “是被发卖出京。”

  “半年前,宋家商队在河间府见过此人。”

  宋砚辞上前一步。

  “不错。”

  “宋家河间分号有记录。”

  “那人如今改名安平,在河间码头做搬工。”

  “我已经派人去接。”

  顾忠浑身一软。

  彻底说不出话了。

  堂内一片寂静。

  青竹看向宋砚辞。

  这件事她不知道。

  原来不只是陆寻那张纸。

  宋家也在查人。

  岳沉舟也在查牌册。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补刀。

  陆寻不在。

  可局还在转。

  **清脸色沉如水。

  “顾忠。”

  “你现在说,还有机会。”

  “等顾安入京,你说不说,都一样。”

  顾忠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

  他终于哑声道:

  “信……确实是顾府前院送的。”

  “丁七号腰牌,是我给顾安的。”

  **清追问:

  “谁让你给的?”

  顾忠闭上眼。

  “老爷书房传的话。”

  堂内一片死寂。

  这句话,终于把顾府前院,钉到了顾延章书房。

  顾忠像是破了口的袋子,说了第一句,后面便止不住了。

  “当年许崇那边不敢压苏承业密呈。”

  “老爷没有亲自写信。”

  “是书房拟了话。”

  “让顾安送去许府。”

  “第一封,让许崇暂缓。”

  “第二封,让他等江州府回文。”

  “第三封……”

  顾忠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封,是苏承业又想上书。”

  “老爷说,不可再让他往上递。”

  **清握着惊堂木的手收紧。

  “顾延章亲口说的?”

  顾忠发抖。

  “不……不是当着奴才的面。”

  “是书房先生传的。”

  裴玄追问:

  “哪个书房先生?”

  顾忠抬头,脸上满是灰败。

  “韩墨。”

  裴玄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眼神微冷。

  韩墨。

  顾延章身边十几年的幕僚。

  终于被推出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复杂大网。

  就是顾府书房里那个替他写信、传话、办脏事的人。

  韩墨若开口,顾延章就再也不能站在“失察”的位置上。

  **清沉声道:

  “传顾府幕僚韩墨!”

  顾忠忽然磕头。

  “大人,奴才愿供。”

  “奴才只求三司保奴才一家性命。”

  裴玄冷声道:

  “你现在知道怕家人?”

  “当年苏承业一家呢?”

  顾忠脸色一白。

  说不出话。

  旁听处,苏云卿垂着眼。

  她没有再哭。

  只是眼中冷得厉害。

  这些人每到自己要死时,就知道求家人活命。

  可当年他们害苏家时,有谁想过苏承业也有女儿?

  青竹站在她身边,小心握了握她的手。

  苏云卿反握住。

  没有说话。

  **清下令:

  “顾忠暂押。”

  “即刻传韩墨。”

  “丁七号腰牌、许府旧信、顾府前院牌册、顾忠供词,一并入卷。”

  惊堂木落下。

  今日三司堂,陆寻没有来。

  但顾府前院管事,还是跪了。

  而且跪得比昨日许崇还彻底。

  ……

  消息传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吃饭。

  是真的在吃。

  不是装样子。

  青竹临走前说回来会问厨房,这句话很有威力。

  陆寻不怕顾延章。

  但有点怕青竹回来板着脸看他。

  尤其赵大夫还不在。

  如果青竹真生气,没人能岔开话题。

  所以他难得很自觉。

  厨房送来的粥,他喝了大半。

  小菜也吃了几口。

  就是那碟蒸鱼,他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动了筷子。

  校尉进来回报时,看见陆寻正在吃鱼,表情都有点恍惚。

  外头三司堂已经又炸了一回。

  这里陆公子居然真的在吃饭。

  “说吧。”

  陆寻放下筷子。

  校尉道:

  “顾忠供了。”

  陆寻点点头。

  “供到哪?”

  “顾府前院送信。”

  “丁七号腰牌。”

  “书房传话。”

  “还供出顾府幕僚韩墨。”

  陆寻笑了。

  “韩墨。”

  终于到书房了。

  沈兰是内宅。

  顾忠是前院。

  韩墨是书房。

  只要韩墨开口,顾延章的椅子就真的只剩半截了。

  校尉忍不住道:

  “陆公子,青竹姑娘今日也很稳。”

  陆寻抬眼。

  “怎么说?”

  校尉把堂上的事讲了一遍。

  青竹如何递纸。

  裴玄如何念三问。

  顾忠如何变脸。

  宋砚辞如何补顾安未死。

  苏云卿如何站住没退。

  陆寻听完,脸上笑意淡淡。

  没有意外。

  也没有太夸张的高兴。

  像是他早就知道他们能做到。

  “挺好。”

  校尉一愣。

  就两个字?

  陆寻道:

  “回头告诉厨房,今天多做两样好消化的菜。”

  校尉不解。

  陆寻笑了笑。

  “他们回来,该饿了。”

  校尉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

  “是。”

  他转身出去。

  陆寻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鱼。

  不得不说。

  今日这鱼,味道还不错。

  顾延章调走赵大夫,是想让他乱。

  可他偏偏不乱。

  他不去三司。

  让青竹去。

  让裴玄问。

  让宋砚辞补。

  让苏云卿看着。

  让岳沉舟压场。

  顾延章以为少了陆寻,就能拖住顾忠。

  可他忘了。

  陆寻一路走到京城,不是一个人走来的。

  ……

  三司外。

  散堂后,青竹抱着木匣走出来。

  她的手还有些抖。

  不是怕。

  是刚才在堂上一直绷着,散下来后才觉得腿软。

  苏云卿扶了她一下。

  “没事吧?”

  青竹摇头。

  “没事。”

  宋砚辞笑道:

  “青竹姑娘今日很厉害。”

  青竹脸一红。

  “我没做什么。”

  裴玄走在前面,闻言回头。

  “你递的那张纸,顶得上十个问官。”

  青竹更不好意思。

  柳清霜看她一眼。

  “站得住。”

  这三个字,比夸她厉害还让她开心。

  因为她知道,柳清霜很少夸人。

  青竹低头笑了笑。

  “我就是想着,不能给陆寻丢脸。”

  裴玄道:

  “你没给他丢脸。”

  宋砚辞接道:

  “还给他长脸了。”

  青竹脸更红。

  回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廊下等着。

  桌上已经摆了饭菜。

  青竹一进院子,就先看桌子。

  见饭菜动过,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吃饭了?”

  陆寻点头。

  “吃了。”

  青竹不信,看向旁边校尉。

  校尉立刻道:

  “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鱼。”

  青竹这才满意。

  陆寻无奈。

  “我现在说话都需要人作证了?”

  青竹认真道:

  “有前科。”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陆寻看着她怀里的木匣。

  “堂上怕不怕?”

  青竹点头。

  “怕。”

  “然后呢?”

  “然后递了。”

  陆寻笑了。

  “这就够了。”

  青竹抿了抿唇。

  “顾忠供了。”

  “我知道。”

  “还供出韩墨。”

  “嗯。”

  青竹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陆寻摇头。

  “没早到哪里去。”

  “顾府这几层很清楚。”

  “内宅沈兰。”

  “前院顾忠。”

  “书房韩墨。”

  “顾延章自己不动手。”

  “但总要有人替他说话,替他送信,替他办事。”

  “现在,我们把这些人一层一层拖出来。”

  青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不是以前那种越查越大的黑暗。

  而是一层一层拆。

  拆得清楚。

  也拆得痛快。

  苏云卿坐下后,轻声道:

  “韩墨会开口吗?”

  陆寻道:

  “不容易。”

  宋砚辞点头。

  “幕僚这种人,比管事难撬。”

  “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裴玄道:

  “那明日怎么审?”

  陆寻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

  众人都看着他。

  陆寻放下碗,想了想。

  “别先问韩墨。”

  裴玄一怔。

  “不问?”

  “问顾忠。”

  “顾忠已经破了。”

  “趁他现在怕,先把顾府书房传话的细节问实。”

  “比如韩墨何时传话,在什么地方,旁边有谁,顾安何时领牌。”

  “细节越多,韩墨越难赖。”

  宋砚辞点头。

  “先把笼子编好,再把韩墨往里放。”

  陆寻笑了。

  “宋公子现在也会了。”

  青竹立刻接了一句:

  “被坑多了就会了。”

  院子里安静一瞬。

  宋砚辞看向她。

  青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红了。

  “我……我不是说宋公子……”

  宋砚辞却笑了。

  “青竹姑娘说得没错。”

  “在陆公子身边,被坑多了,确实会长进。”

  陆寻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叹了口气。

  “我怎么觉得,我名声越来越不好了?”

  裴玄淡淡道:

  “你才发现?”

  连柳清霜都看了他一眼。

  陆寻沉默。

  行。

  今天这饭不该安排。

  这群人吃饱了就开始噎他。

  可他心情却很好。

  因为青竹回来了。

  苏云卿也站稳了。

  顾忠供了。

  韩墨露头了。

  最重要的是,顾延章那句“陆寻进不了三司”,已经成了笑话。

  陆寻没有进三司。

  顾府照样被问穿。

  ……

  顾府。

  顾延章听到顾忠供出韩墨时,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坐着。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幕僚韩墨站在书房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比顾忠更清楚,自己意味着什么。

  顾忠是前院。

  他是书房。

  如果他倒了,顾延章就真的很难再说不知情。

  顾延章看着他。

  “明日三司传你。”

  韩墨喉咙发干。

  “学生明白。”

  顾延章淡淡道:

  “你明白什么?”

  韩墨咬牙。

  “顾忠攀咬。”

  “许崇诬陷。”

  “旧信来路不明。”

  “学生从未替老爷传过压案之言。”

  顾延章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很好。”

  韩墨刚松一口气。

  顾延章又道:

  “还有一句。”

  韩墨抬头。

  顾延章声音很轻。

  “若实在撑不住,就说是你私自揣摩。”

  韩墨脸色瞬间惨白。

  私自揣摩。

  这四个字,是给他的退路。

  也是给他的死路。

  一旦说出口,顾延章能活。

  他韩墨,就再无翻身可能。

  顾延章看着他。

  “韩墨。”

  “你跟我十六年。”

  “该知道什么叫分寸。”

  韩墨慢慢跪下。

  “学生知道。”

  顾延章没有再看他。

  窗外夜色又深了些。

  书房里的灯火很稳。

  可顾府这座高门大宅,已经开始从里面裂开。

  而裂缝,正顺着内宅、前院、书房,一点点爬向顾延章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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