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章被传入三司那一夜,京城没有睡好。

  不是百姓不想睡。

  是消息太热。

  顾府幕僚韩墨供了。

  供出顾延章知情。

  供出三封旧信出自顾府书房。

  供出锦成号外账、沈兰内宅、顾忠前院,全都不是各做各的,而是从顾府书房一层层递出去的。

  这几句话一传出来,原本还替顾府说话的人,也终于没了声音。

  茶楼里有人叹气。

  “这回顾大人怕是真麻烦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

  “还叫顾大人?”

  那人一愣。

  随后没再接话。

  以前顾延章是内阁次辅。

  是京城里许多人仰头都看不清的高官。

  可现在,他被三司传去受询。

  这两个字一出来,便像从天上落了一截。

  还没落到地上。

  但已经不在云上了。

  顾府门前,一夜灯火未灭。

  内宅被封。

  佛堂被封。

  前院牌册被取走。

  书房旧文书被入卷。

  顾府上下人人噤声。

  门房不敢开门。

  下人不敢说话。

  连扫地的婆子都贴着墙根走。

  所有人都知道。

  顾府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

  监察司总衙。

  赵大夫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他下车时,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累。

  是气。

  宫里那位“旧疾复发”的贵人,确实有病。

  但病得不重。

  还非要装出快不行的样子。

  赵大夫看了一眼脉,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借宫中名头拖他。

  他当场没发作。

  只给开了方子。

  方子上写得很清楚。

  少食油腻。

  早睡。

  静养。

  最后又补了一句。

  心眼太多,也伤脾胃。

  宫中内侍看见这句,脸都绿了。

  赵大夫背着药箱回总衙,一进后院,就看见陆寻还没睡。

  陆寻坐在廊下。

  披风搭在肩上。

  面前放着一盏温水。

  他看见赵大夫回来,第一句话便是:

  “赵大夫,宫里饭好吃吗?”

  赵大夫停住脚步。

  冷冷看他。

  陆寻很识趣地闭嘴。

  青竹从旁边跑出来。

  “赵大夫,你总算回来了。”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他今天吃饭了吗?”

  青竹立刻点头。

  “吃了。”

  陆寻看向她。

  “你怎么答得这么快?”

  青竹认真道:

  “因为我问过厨房。”

  陆寻:“……”

  赵大夫这才走到陆寻身边,伸手搭脉。

  把完脉,他的脸色比预想中好些。

  “还算知道惜命。”

  陆寻轻轻松了一口气。

  “难得听您这么说。”

  赵大夫冷哼。

  “明日要上堂?”

  陆寻点头。

  “要。”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赵大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没骂。

  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桌上。

  “明日出门前吃一粒。”

  陆寻看了看那瓶子。

  “苦吗?”

  话刚出口,青竹便看向他。

  陆寻立刻改口。

  “我是说,效果好吗?”

  赵大夫皮笑肉不笑。

  “效果好不好,看你听不听话。”

  陆寻点头。

  “听。”

  青竹怀疑地看他。

  陆寻叹道:

  “你们现在对我很没有信任。”

  赵大夫把瓷瓶往青竹手里一塞。

  “他的话不可信,你看着。”

  青竹郑重点头。

  “好。”

  陆寻彻底没脾气了。

  不过他心里反倒安了些。

  赵大夫回来了。

  明日三司堂,他就能去。

  不是他非要逞强。

  而是这一场,必须他在。

  韩墨已经把顾延章推到了堂上。

  接下来,不能再只问旧信。

  不能再只问腰牌。

  不能再只问外账。

  要问人。

  问苏承业这个人。

  问顾延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闭嘴。

  这句话,别人能问。

  但陆寻最适合问。

  因为一路走来,是他把所有散碎证据拼到今天。

  也是他最清楚,顾延章藏在“失察”“旧档”“私自揣摩”后面的那点东西。

  不是怕案乱。

  是怕真话上达。

  ……

  第二日。

  刑部门前,比前几日更安静。

  人还是多。

  却没那么吵了。

  因为今日要问的,不再是管事、幕僚、侍郎。

  而是顾延章。

  内阁次辅。

  哪怕已经涉案受询,他的身份仍在那儿。

  许多人不敢大声议论。

  他们只是等着。

  等看那位高高在上的顾大人,究竟会在堂上说什么。

  辰时刚过,监察司的车到了。

  这一次,那把紫檀椅也到了。

  围观的人一看见那把椅子,眼睛都亮了。

  “陆寻来了。”

  “真来了。”

  “赵大夫回来了?”

  “应该是,不然他哪敢来。”

  “你看,他还是坐那把椅子。”

  “别说,那椅子现在都快成他的官印了。”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陆寻下车时,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差点顿住。

  青竹扶着他,小声道:

  “别理他们。”

  陆寻轻声道:

  “我是在想,这椅子要不要刻个名字。”

  青竹:“……”

  她觉得陆寻今日精神应该还可以。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胡说。

  赵大夫站在车旁,面无表情道:

  “少说两句。”

  陆寻立刻点头。

  “好。”

  青竹在旁边抿唇笑。

  苏云卿今日也来了。

  她站在陆寻身后,手里拿着苏承业密呈的副录。

  脸色仍旧平静。

  但眼底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悲。

  是等。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顾延章坐上堂。

  宋砚辞也在。

  他今日没摇扇子。

  手里拿着锦成号账册副录。

  柳清霜走在最前,白衣佩剑。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刑部门口许多目光收敛了些。

  裴玄走到陆寻身边。

  “准备好了?”

  陆寻点头。

  “差不多。”

  “差不多?”

  “太满容易翻。”

  裴玄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陆寻认真道:

  “已经很正常了。”

  裴玄懒得理他。

  几人进堂。

  三司堂内,气氛比任何一日都沉。

  **清坐在主位。

  周元礼、许敬之在侧。

  岳沉舟坐旁。

  韩墨、顾忠、许崇三人已经被押在堂下。

  沈兰没有上堂。

  她的供词已经入卷。

  今日真正要问的人,只有一个。

  顾延章。

  顾延章还没到。

  但他的座位已经撤了。

  昨日他还是避嫌官员,可以坐侧位。

  今日他是涉案受询。

  不能再坐。

  这个细节,许多人都看见了。

  陆寻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坐到自己的紫檀椅上。

  青竹站在他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

  她已经在三司堂递过刀。

  也看过顾忠和韩墨被问崩。

  她知道自己该站哪里,该递什么。

  没过多久,堂外传来脚步声。

  顾延章来了。

  他仍旧穿着官袍。

  只是今日没有戴冠得那么高。

  衣袖依旧平整。

  脸色也依旧平静。

  他走进堂中,先向三司行礼。

  礼数周全。

  没有一丝慌乱。

  **清看着他,沉声道:

  “顾延章。”

  “今日三司传你受询。”

  “韩墨已供,江州苏承业密呈被压一事,你知情。”

  “你可认?”

  顾延章抬头。

  “不认。”

  很干脆。

  堂内并不意外。

  **清问:

  “韩墨供称三封旧信,是你令其所拟。”

  “不实。”

  “顾忠供称韩墨每次传信前,皆入你书房。”

  “顾府书房每日往来幕僚甚多,不能因此认定本官知情。”

  “许崇供称,顾府前院仆役三次送信。”

  “顾府前院管事失察,本官已自请避嫌。”

  回答得太稳。

  稳到像早已写好。

  青竹听得眉头慢慢皱起。

  顾延章比顾忠、韩墨难对付太多。

  他不解释细节。

  也不彻底否认事实。

  他只把每件事都推到“不能认定”。

  你说韩墨供了?

  那是韩墨攀咬。

  你说顾忠供了?

  那是管事失察。

  你说许崇收了信?

  那是仆役私为。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绝对清白。

  他只需要让证据差最后一步。

  只要差一步,便不能立刻定他罪。

  **清的脸色越发沉。

  他当然知道顾延章在绕。

  可三司堂上,不能只凭怒意压人。

  就在这时,陆寻忽然轻轻开口。

  “顾大人。”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延章也转过头。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三司堂上真正对话。

  顾延章眼神很平静。

  “陆书吏。”

  陆寻没有急着问案。

  他只是看着顾延章,忽然道:

  “顾大人昨夜睡得好吗?”

  堂内一静。

  **清眉头一动。

  青竹也愣住。

  这是什么问题?

  顾延章淡淡道:

  “陆书吏是在问案,还是问候?”

  陆寻笑了笑。

  “问候。”

  顾延章眼神微冷。

  陆寻继续道:

  “毕竟顾大人一夜之间,从避嫌官员变成涉案受询。”

  “我怕顾大人睡不好。”

  堂内几名书吏低头。

  裴玄偏过脸。

  岳沉舟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顾延章神色不变。

  “让陆书吏费心了。”

  陆寻点头。

  “费了一点。”

  “不过还好,我身体不好,费不了太多。”

  顾延章看着他。

  “陆书吏若身体不适,可以少说。”

  陆寻笑了。

  “多谢顾大人关心。”

  “我今日只问一句。”

  堂内气氛忽然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

  陆寻等的,就是这一句。

  顾延章也看着他。

  陆寻慢慢坐直一点。

  青竹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赵大夫在堂外,眼神也沉了些。

  陆寻没有站起来。

  他仍旧坐着。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顾大人。”

  “苏承业到底哪里该死?”

  堂内瞬间死寂。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眼眶一下红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密呈副录。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

  不是问旧档。

  不是问腰牌。

  不是问外账。

  而是问人。

  苏承业。

  一个曾经活着、上书、查案、想把真相递到京城的地方官。

  他到底哪里该死?

  顾延章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不能按官场那套答。

  你说旧制。

  答不上。

  你说失察。

  答不上。

  你说韩墨私为。

  也答不上。

  陆寻看着他,继续道:

  “他查盐务,是罪?”

  “他递密呈,是罪?”

  “他不肯闭嘴,是罪?”

  “还是他没有顾府高,没有许崇会躲,没有沈怀义会送银,所以该死?”

  顾延章脸色终于沉下来。

  “陆寻。”

  “你这是煽情,不是问案。”

  陆寻点头。

  “好。”

  “那我换成问案。”

  他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打开木匣,取出苏承业密呈副录。

  陆寻道:

  “苏承业第一次密呈入京后,顾府书房拟信给许崇,暂缓。”

  青竹又取出第二份。

  “江州府回文迟迟未到,顾府书房再拟信,候回文。”

  第三份。

  “苏承业准备第二次上书,顾府书房第三次拟信,按诬告暂押。”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三封信,三件事。”

  “都围着苏承业一个人。”

  “你若说不知情,那就请你解释。”

  “为何顾府书房的人,比朝廷还早知道苏承业要做什么?”

  顾延章眸光微动。

  陆寻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你说韩墨私自揣摩。”

  “好。”

  “一个幕僚可以揣摩朝廷旧案。”

  “可以调顾府前院腰牌。”

  “可以让吏部侍郎暂缓密呈。”

  “可以连续三年掌握江州消息。”

  “可以知道苏承业第二次上书。”

  他笑了一下。

  “顾大人,你这幕僚,比内阁还忙。”

  堂内有人差点没绷住。

  这话刺得厉害。

  韩墨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顾延章终于开口:

  “韩墨跟随本官多年,借顾府名义行事,是本官识人不明。”

  陆寻点头。

  “识人不明。”

  “沈兰识人不明。”

  “秦妈妈识人不明。”

  “顾忠识人不明。”

  “韩墨识人不明。”

  “许崇也识人不明。”

  他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你身边都是坏人。”

  “你自己干净得挺辛苦吧?”

  堂内彻底安静。

  这话已经不是讥讽。

  是把顾延章所有切割的话,揉成一团,扔回了他脸上。

  顾延章眼底终于有了冷意。

  “陆寻。”

  “本官今日站在这里,是配合三司查案。”

  “不是听你羞辱朝廷命官。”

  陆寻收了笑。

  “顾大人。”

  “我没有羞辱你。”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坏事全在你身边发生。”

  “银子进顾府,你不知。”

  “密呈压在你书房,你不知。”

  “前院腰牌送信,你不知。”

  “幕僚传令,你不知。”

  “夫人藏账,你不知。”

  “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

  他顿了一下。

  “那你这个内阁次辅,是怎么当上的?”

  这句话落下,堂内众官脸色都变了。

  太狠了。

  顾延章若说自己不知,便是无能。

  若说自己知道,便是涉案。

  两条路,都是死角。

  **清没有拦。

  因为这不是单纯羞辱。

  这是关键问题。

  你顾延章可以用“不知”推脱具体罪责。

  但你不能所有事都不知。

  如果全都不知,你就失去了继续做高官的根基。

  顾延章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被激怒。

  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陆寻。”

  “你出身寒微,不知朝政艰难。”

  堂内气息一变。

  来了。

  顾延章终于不再只说“不知”。

  他开始说“朝政”。

  陆寻看着他。

  没有打断。

  顾延章继续道:

  “江州盐务牵连甚广。”

  “寺产、商户、地方官、京中银路,盘根错节。”

  “苏承业为官清直,却不知轻重。”

  “他若一纸密呈直达天听,江州官场必乱。”

  “盐价必乱。”

  “粮运也会受牵连。”

  “到时江州百姓所受之苦,未必比一桩旧案少。”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得可怕。

  顾延章终于说出了他的逻辑。

  不是承认杀苏承业。

  而是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青竹听得胸口发堵。

  苏云卿脸色白了。

  陆寻却很平静。

  他甚至笑了一下。

  “所以。”

  “顾大人的意思是,苏承业该闭嘴?”

  顾延章道:

  “他该按规矩来。”

  陆寻问:

  “他递密呈,不是规矩?”

  “越级密呈,需谨慎。”

  “他告地方官,递回地方复核,是谨慎?”

  顾延章不语。

  陆寻继续问:

  “江州官场会乱,所以真相可以缓?”

  “盐价会动,所以冤案可以压?”

  “粮运牵连,所以苏家可以死?”

  顾延章冷声道:

  “陆寻,治国不是街头吵架。”

  陆寻点头。

  “对。”

  “治国当然不是街头吵架。”

  “所以我才问顾大人。”

  “你口中的安稳,是百姓安稳,还是顾府安稳?”

  顾延章眼神一厉。

  陆寻的声音忽然沉了些。

  “若江州百姓真能安稳,为什么白马寺香火银能走通源票号?”

  “为什么沈怀义能吞苏家旧产?”

  “为什么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照样涨了三回?”

  “为什么苏家铺面转入顾府外宅后,江州粮运的银子反倒进了锦成号?”

  青竹立刻递上锦成号账册副录。

  宋砚辞上前一步。

  “锦成号外账记载。”

  “苏承业死后三年,江州盐价并未平稳。”

  “反而在沈怀义整顿盐务名义下,三次提价。”

  “提价银路,一部分经通源票号入京。”

  “顾府外宅有收银记录。”

  堂内众人神色皆变。

  顾延章刚说是为了江州安稳。

  宋砚辞就拿账证明,苏承业死后,江州并未安稳。

  百姓没有得利。

  得利的是沈怀义和顾府外宅。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你说苏承业不知轻重,会乱江州。”

  “可他死后,江州更乱。”

  “只是乱的钱,进了该进的人口袋。”

  这话落下,堂中空气像是冷了几分。

  顾延章终于不再从容。

  他看着陆寻。

  “你这是以结果倒推。”

  陆寻摇头。

  “不是。”

  “是账。”

  “账不会替我煽情。”

  “也不会替苏承业喊冤。”

  “账只会记,谁拿了银子。”

  **清看向宋砚辞手里的账册。

  “呈上来。”

  宋砚辞递上。

  **清翻看之后,脸色沉得厉害。

  周元礼、许敬之也传阅了一遍。

  三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账,太清楚了。

  顾延章所谓“江州安稳”的遮布,被这几页账撕开了。

  安稳只是说辞。

  真正稳住的,是银路。

  陆寻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

  “你不必告诉我朝政多难。”

  “我也知道,世上很多事没那么简单。”

  “可苏承业没有错在太清直。”

  “他错在挡了你们的银路。”

  顾延章眼神冷得像冰。

  “陆寻,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陆寻笑了笑。

  “知道。”

  “意味着顾大人现在很想反驳,但不好反驳。”

  堂内有人低头。

  裴玄嘴角动了一下。

  顾延章终于有些压不住怒意。

  “放肆!”

  **清一拍惊堂木。

  “堂上肃静!”

  这一下,不知是压陆寻,还是压顾延章。

  堂内安静下来。

  陆寻却没有再笑。

  他看向**清。

  “韩尚书。”

  “学生问完了。”

  **清看着他。

  “只问完了?”

  陆寻点头。

  “顾大人已经回答了。”

  众人一怔。

  顾延章也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有直接说苏承业该死。”

  “但他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他说江州不能乱。”

  “他说密呈不可轻动。”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他看向顾延章,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觉得,一个挡了银路的清官,不该把真相递到京城。”

  堂内死寂。

  这不是供词。

  却是顾延章方才所有话的真正意思。

  **清脸色沉重。

  “记下。”

  书吏抬头。

  **清沉声道:

  “顾延章关于江州安稳、密呈暂缓之陈述,一并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变了。

  入卷。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刚才那套“朝政艰难”的话,不再只是辩解。

  而会成为三司判断他动机的一部分。

  他想把自己抬到朝政高度。

  陆寻却把这套话压回了银路和苏承业的死。

  顾延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

  陆寻不是要逼他当堂认罪。

  而是要逼他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要动机入卷。

  后面的账、信、证词,便都有了方向。

  **清道: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堂内一震。

  顾延章抬头。

  “韩尚书。”

  **清沉声道:

  “韩墨供词、顾忠供词、许崇供词、锦成号外账、顾府书房旧文书、顾延章今日陈述,皆需复核。”

  “在复核之前,顾大人暂不得离京,不得回府接触案卷相关人员。”

  岳沉舟淡淡补了一句:

  “顾府书房,今日起由监察司封存。”

  顾延章站在堂中。

  很久没有说话。

  他仍旧没有被押。

  仍旧没有定罪。

  可他已经不能像前几日那样转身回顾府了。

  这就是区别。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眼眶通红。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看着顾延章。

  看着这个压了苏家十几年的人,终于被留在三司堂内。

  陆寻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来时更白。

  青竹连忙递水。

  这一次,陆寻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赵大夫站在堂外,脸色沉得吓人,却没有立刻进来骂他。

  因为赵大夫也知道。

  这一问,必须问。

  顾延章看着陆寻。

  忽然道:

  “陆寻。”

  陆寻抬头。

  顾延章声音很轻。

  “你今日赢了一步。”

  陆寻点头。

  “嗯。”

  顾延章看着他。

  “可你以为,苏承业翻案之后,京城就干净了吗?”

  陆寻笑了笑。

  “顾大人。”

  “别把话说大。”

  “我们今天只查你。”

  堂内安静一瞬。

  岳沉舟忽然笑了。

  很轻。

  但顾延章听见了。

  他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陆寻没有再理他。

  这句话,不只是回应顾延章。

  也是回应这一路上所有试图把事情往大了绕的人。

  不谈天下。

  不谈京城干不干净。

  不谈什么大势。

  今天就查你顾延章。

  顾延章被带下去暂留时,堂外的风吹进来。

  苏云卿忽然闭上眼。

  像是终于能呼吸。

  青竹扶着陆寻起身,低声道:

  “你刚才那句,真好。”

  陆寻问:

  “哪句?”

  青竹认真道:

  “今天只查你。”

  陆寻笑了笑。

  “记下来。”

  青竹点头。

  “这个要记。”

  赵大夫从堂外走进来。

  脸色很黑。

  “现在能走了吗?”

  陆寻立刻点头。

  “能。”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还算知道自己是活人。”

  陆寻叹气。

  “赵大夫,刚赢一步,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赵大夫冷冷道:

  “能活着走出去,就是最好听的。”

  青竹忍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笑了一下。

  堂外,人群已经听见消息。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顾府书房封存。

  陆寻当堂问:

  苏承业到底哪里该死?

  这句话,很快传遍京城。

  比任何账册都快。

  比任何供词都重。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桩案子,终于不再只是银子和权势。

  它重新回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承业。

  一个不该死的人。

  而顾延章,终于开始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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