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章暂留三司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天还没黑。

  这一次,茶楼里没有立刻闹起来。

  很多人听完之后,反而安静了片刻。

  内阁次辅。

  暂留三司。

  顾府书房封存。

  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分量太重。

  重到连平日最爱拍桌骂人的酒客,也不敢立刻把话说满。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道:

  “这算不算……顾府真要倒了?”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道:

  “不一定。”

  “顾大人这种人,哪有这么容易倒。”

  这话倒是真。

  京城里的人都明白,顾延章不是沈兰,也不是顾忠,更不是韩墨。

  沈兰被拿,顾府丢的是内宅。

  顾忠供了,顾府丢的是前院。

  韩墨供了,顾府丢的是书房。

  可顾延章本人还没认。

  他只要一天不认,案子就还有得扯。

  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人们提到顾府,是压低声音。

  现在仍然压低声音。

  只是那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高门被撬开一条缝。

  里面的灰露出来了。

  谁不想多看两眼?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更白。

  赵大夫一路跟着。

  从刑部到总衙,他一句话没说。

  越不说话,青竹越慌。

  陆寻倒是看得开。

  刚进院子,他便主动坐下。

  甚至还自己把手腕递给赵大夫。

  赵大夫冷冷看他。

  “现在知道伸手了?”

  陆寻点头。

  “自觉。”

  赵大夫搭上脉。

  把了片刻。

  脸色依旧难看,但没有立刻骂。

  青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没有立刻骂,说明还没坏到最糟。

  赵大夫收回手。

  “今日不准再议案。”

  陆寻张了张嘴。

  赵大夫看他。

  陆寻把话咽了回去。

  “好。”

  青竹立刻看向他。

  “真的?”

  陆寻叹气。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青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陆寻只好补了一句:

  “至少今晚不议。”

  赵大夫冷笑。

  “你还想明早议?”

  陆寻很诚实。

  “案子不会因为我睡觉就停。”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你会。”

  陆寻:“……”

  这话很有道理。

  他竟然没法反驳。

  宋砚辞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低下头。

  今日三司堂上那么重的气氛,回到总衙,竟被赵大夫几句话冲散了些。

  这很好。

  人不能一直绷着。

  一直绷着,会断。

  青竹扶着陆寻进屋歇下。

  他刚靠到软榻上,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裴玄进来了。

  看见赵大夫也在,他脚步顿了顿。

  赵大夫冷眼看他。

  “有急事?”

  裴玄沉默了一下。

  “算急。”

  赵大夫道:

  “死人了?”

  “没有。”

  “顾延章跑了?”

  “没有。”

  “那就明天说。”

  裴玄:“……”

  他第一次被大夫堵得说不出话。

  陆寻靠在软榻上,眼底浮起一点笑。

  裴玄看见了。

  “你还笑?”

  陆寻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道:

  “人要休息。”

  裴玄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中。

  “那明早。”

  陆寻却看向他。

  “裴大人。”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改口:

  “不是议案。”

  “只是问一句。”

  赵大夫没说话。

  陆寻看着裴玄。

  “顾延章是不是递了东西?”

  裴玄一怔。

  “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他今日被暂留三司,顾府书房又封了。”

  “他若还想体面,就不能等我们继续问。”

  “他一定会先递东西。”

  赵大夫脸色越来越冷。

  陆寻赶紧道:

  “我问完了。”

  裴玄看了赵大夫一眼。

  又看陆寻。

  最后道:

  “顾延章递了请罪折。”

  屋里一下安静。

  青竹皱眉。

  “请罪?”

  裴玄点头。

  “他自称失察。”

  “说沈兰治家不严,韩墨妄用顾府名义,顾忠失职,许崇畏权误事。”

  “他愿自请停职,闭门待查。”

  宋砚辞脸色沉下来。

  “好快。”

  苏云卿低声道:

  “这是想把案子变成顾府失察?”

  裴玄点头。

  “对。”

  “他说自己身居高位,却未能察家中与幕僚之恶,愧对朝廷。”

  “请三司严办沈兰、韩墨、顾忠等人。”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他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

  裴玄冷笑。

  “还把自己说得挺痛心。”

  陆寻闭了闭眼。

  没有意外。

  这就是顾延章。

  被问到这个地步,还能立刻转身写请罪折。

  姿态放低。

  罪责切开。

  用“失察”换“涉案”。

  用“停职”换“定罪”。

  这一步很聪明。

  因为朝中很多人会愿意接这个台阶。

  顾延章毕竟是内阁次辅。

  若案子继续烧,牵动太多官员脸面。

  可若顾延章主动请罪,三司先办沈兰、韩墨、顾忠、许崇,苏承业案先平,顾延章只背一个失察停职。

  许多人都会觉得,可以了。

  够了。

  别再烧了。

  赵大夫看着陆寻。

  “听完了?”

  陆寻点头。

  “听完了。”

  “那就睡。”

  陆寻这次没反驳。

  他只是看向裴玄。

  “请罪折明早给我看。”

  赵大夫刚要开口。

  陆寻先一步道:

  “明早。”

  赵大夫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

  裴玄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青竹替陆寻掖好薄被,低声问:

  “他是不是又要跑?”

  陆寻轻轻摇头。

  “不是跑。”

  “是换衣服。”

  “什么意思?”

  “把脏衣服脱给别人。”

  陆寻闭上眼。

  “自己穿件素净的,站出来说一句——我也很痛心。”

  青竹听得心里发堵。

  “那怎么办?”

  陆寻没有睁眼。

  声音很轻。

  “别让他换。”

  ……

  这一夜,陆寻真的睡了。

  至少青竹守在外间时,没有听见他说话。

  赵大夫也难得满意。

  只是天刚亮,陆寻便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

  是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时,青竹正端着温水进来。

  看见他醒了,她立刻道:

  “赵大夫说了,先吃东西。”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水。

  “我还没说话。”

  青竹认真道:

  “先堵住。”

  陆寻沉默片刻。

  “你现在进步很快。”

  青竹脸红了一下。

  但没退让。

  “先吃。”

  陆寻只好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两个小蒸饼。

  等赵大夫进来把脉,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

  “今日可以议案。”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补了一句:

  “坐着议。”

  陆寻点头。

  “这个我熟。”

  赵大夫懒得理他。

  不多时,岳沉舟、裴玄、宋砚辞、苏云卿都来了。

  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在桌上。

  陆寻拿起来,慢慢看。

  纸上字迹工整。

  措辞极好。

  每一句都在认错。

  可每一句都没认到要害。

  臣失察。

  臣治家不严。

  臣愧对圣恩。

  臣请停职待查。

  字字沉痛。

  句句干净。

  青竹站在旁边,也凑着看。

  她看了几行,皱眉。

  “他明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寻笑了。

  “说得好。”

  岳沉舟也看了她一眼。

  “确实。”

  青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没说错。

  顾延章这封请罪折就是这样。

  看起来满纸请罪。

  其实没一句承认自己压了苏承业密呈。

  也没一句承认自己知道江州银路。

  更没一句承认苏承业是因为挡了银路才死。

  他把一切都归到“失察”。

  失察是罪。

  但不是死罪。

  更不是翻身不得的大罪。

  宋砚辞道:

  “若这封折子先入宫,朝中有人顺势说顾大人主动请罪,三司就会被压着尽快结案。”

  裴玄冷声道:

  “结什么案?”

  “沈兰、许崇、顾忠、韩墨定罪。”

  “苏承业平反。”

  “顾延章停职。”

  宋砚辞看向桌上的请罪折。

  “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够交代了。”

  苏云卿脸色白了些。

  够交代?

  可对苏家来说,不够。

  对她父亲来说,也不够。

  苏承业不是因为顾延章“失察”死的。

  是因为顾延章知情。

  因为他不想让真相上达。

  因为顾府吃了银路。

  因为苏承业挡路。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怎么看?”

  陆寻放下请罪折。

  “他想请罪。”

  “那就让他请。”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道:

  “顾延章不是说自己失察吗?”

  “那今日三司不开审。”

  “先公开一份问罪告示。”

  众人一怔。

  “问罪告示?”

  陆寻点头。

  “把三司已经确认的事实列出来。”

  “第一,苏承业密呈确实入京。”

  “第二,许崇确实暂缓并转江州府复核。”

  “第三,顾府前院确实三次送信给许崇。”

  “第四,顾府书房幕僚韩墨供认,三封信由顾延章授意。”

  “第五,锦成号外账证明苏家旧产转入顾府外宅,江州盐银入京。”

  “第六,顾延章当堂陈述所谓江州安稳,但账册显示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收银。”

  他说得很慢。

  青竹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继续道:

  “最后加一句。”

  “顾延章自请失察。”

  “但三司需问,以上六事,是失察,还是知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猛地笑了。

  “好。”

  这就是把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到太阳底下。

  你说你失察。

  可以。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失察了哪些事。

  苏承业密呈入京,你失察。

  顾府前院送信,你失察。

  韩墨供认你授意,你失察。

  锦成号收银,你失察。

  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拿银,你也失察。

  六件事摆出来。

  谁还信这是单纯失察?

  岳沉舟眼底也露出笑意。

  “你这是要让顾延章自己那封请罪折,变成笑话。”

  陆寻摇头。

  “不是笑话。”

  “是证据方向。”

  “他既然抢着给自己定性,我们就先问这个定性对不对。”

  宋砚辞道:

  “若告示贴出去,京城士林和百姓都会盯着‘失察还是知情’这个问题。”

  “到时候朝中想按失察收束,就没那么容易。”

  苏云卿轻轻点头。

  “因为所有人都会问。”

  “这么多事,真能都不知道吗?”

  青竹忍不住道:

  “就像昨天那句。”

  “坏人全在他身边,他自己干净得挺辛苦。”

  屋里安静一瞬。

  随后裴玄笑出了声。

  宋砚辞也笑了。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教得不错。”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记住了。”

  陆寻也笑。

  “记得很好。”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够了吗?”

  几人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看向陆寻。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说完了。”

  赵大夫道:

  “那就坐着别动。”

  陆寻很配合。

  岳沉舟拿起请罪折。

  “告示老夫来写。”

  陆寻道:

  “别写太文。”

  岳沉舟看他。

  陆寻解释:

  “百姓看不懂。”

  “越简单越好。”

  “顾延章说自己失察,三司列六件事,问京城一句——这是失察,还是知情?”

  岳沉舟笑了。

  “你这是让满京城替三司问。”

  陆寻摇头。

  “不是替三司。”

  “是让顾延章听见。”

  “他的体面,没人信了。”

  ……

  半日后。

  刑部外墙、都察院门前、监察司告示栏,同时贴出告示。

  告示不长。

  却极直白。

  没有堆砌官话。

  也没有刻意煽情。

  只是列了六条事实。

  最后一行写得尤其清楚:

  顾延章自请失察。三司复核: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

  一开始是识字的读书人念。

  后来是茶摊老板念。

  再后来,连卖菜的妇人都能复述两句。

  “苏大人的密呈到了京城。”

  “许崇压了。”

  “顾府送信了。”

  “顾府收银了。”

  “顾大人说他失察。”

  “这叫失察?”

  有人当场冷笑。

  “我家鸡跑丢一只,我都知道少了。”

  “顾府三年送信收银,他不知道?”

  周围人哄地笑起来。

  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发冷。

  是啊。

  这么大的顾府。

  这么多银子。

  这么多信。

  这么多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国子监外,几个年轻士子也看着抄来的告示。

  许怀生低声道:

  “这告示写得真狠。”

  旁边同窗点头。

  “不骂人。”

  “不定罪。”

  “只问失察还是知情。”

  许怀生看着那六条事实,忽然道:

  “这才是问案。”

  “把话放到谁都看得懂。”

  旁边有人小声道:

  “顾大人这回难了。”

  许怀生摇头。

  “不是难。”

  “是体面没了。”

  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但对顾延章这种人来说,比命还要紧。

  若他只是被三司怀疑,还能稳住。

  可当满京城都开始问:

  你是真的失察,还是知情?

  他的请罪折,就不再是退路。

  而成了被人反复念的笑柄。

  ……

  顾府。

  顾延章听到告示内容时,终于摔了茶盏。

  茶盏碎在地上。

  书房里所有下人都跪下。

  没人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案前,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失态。

  那封请罪折,本是他抢回主动权的手段。

  可现在,陆寻把它挂到了街上。

  不是原文挂出去。

  而是把里面最关键的“失察”两个字拎出来。

  再配上六件事实。

  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这比直接骂他更狠。

  因为百姓会自己得出结论。

  士林会自己得出结论。

  朝中官员也会自己掂量。

  这个台阶,不能下了。

  顾延章闭上眼。

  过了许久,才冷声道:

  “陆寻。”

  幕僚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顾延章慢慢睁眼。

  “他不是要问知情吗?”

  “那就让三司问。”

  “把韩墨那边的旧稿拿出来。”

  幕僚一惊。

  “老爷,那些旧稿……”

  顾延章看向他。

  “旧稿能证明,韩墨早有私怨。”

  “他因多年不得荐官,心怀不满。”

  “所以攀咬本官。”

  幕僚低声道:

  “可韩墨跟老爷十六年……”

  “十六年,也能养出怨。”

  顾延章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人只要想怨,总有理由。”

  幕僚明白了。

  顾延章要反咬韩墨。

  把韩墨的供词打成怨恨攀咬。

  只要韩墨供词不稳,顾延章知情这件事就会松。

  幕僚立刻道:

  “属下去办。”

  顾延章坐回案后。

  脸色又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会认。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认。

  陆寻想用满京城的眼睛压他。

  那他就把韩墨这根柱子先抽掉。

  ……

  监察司总衙。

  告示贴出后,陆寻没有出门。

  他被赵大夫按在院子里晒太阳。

  旁边放着一碗汤。

  青竹坐在石阶上,拿着一份告示抄本看。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觉得痛快。

  “这告示真好。”

  陆寻靠着椅背。

  “哪里好?”

  青竹想了想。

  “看得懂。”

  陆寻点头。

  “对。”

  “案子要让人看得懂。”

  “若写得太绕,坏人最喜欢。”

  青竹认真记下。

  苏云卿也在看告示。

  她看着第一条。

  苏承业密呈确已入京。

  这一行字,她看了很久。

  父亲的密呈,终于不是无人承认的孤纸。

  它被写进了告示。

  贴在京城。

  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轻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道:

  “谢谢。”

  陆寻笑了笑。

  “这才刚开始。”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可这一步,也很重要。”

  陆寻没有否认。

  是很重要。

  苏承业案被看见,是第一步。

  顾府被质疑,是第二步。

  顾延章的体面被撕开,是第三步。

  接下来,才是定罪。

  裴玄这时从外面进来。

  脸色有些沉。

  “顾府又动了。”

  陆寻抬头。

  “韩墨?”

  裴玄点头。

  “顾府递出一批旧稿。”

  “说韩墨多年前因不得荐官,对顾延章心怀怨怼。”

  “如今供词,是攀咬报复。”

  青竹一下站起来。

  “他怎么能这样?”

  苏云卿脸色也变了。

  韩墨明明是在替顾延章做事。

  现在顾延章又要反咬韩墨有怨?

  宋砚辞从旁边走来,皱眉道:

  “这招很毒。”

  “只要韩墨供词被打成私怨攀咬,顾延章知情就会松。”

  裴玄看向陆寻。

  “怎么办?”

  陆寻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

  片刻后,轻轻一笑。

  “他终于咬韩墨了。”

  裴玄一怔。

  “你等这个?”

  陆寻点头。

  “韩墨最怕什么?”

  青竹想了想。

  “怕被顾延章丢掉?”

  “对。”

  陆寻道:

  “之前韩墨供了,但还留着一点幻想。”

  “他可能还觉得,自己供到这里就够了。”

  “顾延章不会再赶尽杀绝。”

  “可现在顾延章把旧稿递出来,说他怨恨攀咬。”

  “韩墨就会明白——”

  “自己已经不只是弃子。”

  “还是脏水桶。”

  宋砚辞眼睛亮了。

  “所以韩墨会彻底反咬?”

  陆寻点头。

  “人被逼到这一步,就不想只自己脏了。”

  裴玄道:

  “你想再审韩墨?”

  陆寻道:

  “不是再审。”

  “是让他看顾府递出来的旧稿。”

  青竹忽然明白了。

  “让他知道顾延章怎么害他?”

  陆寻笑了。

  “对。”

  “然后给他纸笔。”

  “让他自己写。”

  “写什么?”

  陆寻看向顾府方向。

  “写这些年,他替顾延章拟过的所有不署名的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眼神一下变了。

  韩墨是书房幕僚。

  他知道的,不只是江州案。

  但陆寻没有要扩成什么大阴谋。

  他要的很明确。

  所有与江州案、苏承业、沈怀义、通源票号、锦成号有关的无署名信。

  只要韩墨自己列出来。

  顾延章就不能再说他只有三封。

  也不能再说韩墨是私怨攀咬。

  因为一个攀咬的人,未必能写出一整套时间、对象、内容、送信路线。

  越具体,越难假。

  裴玄立刻道:

  “我去三司。”

  陆寻道:

  “带青竹去。”

  青竹一愣。

  “我?”

  陆寻看她。

  “你看字。”

  青竹忽然明白了。

  韩墨若写旧信清单,字迹、习惯、用词,都要有人盯着。

  她现在看字比以前细。

  不一定能断案。

  但能发现不顺眼的地方。

  青竹一下站直。

  “我去。”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你去可以。”

  他又看向陆寻。

  “他不去。”

  青竹这一次比赵大夫还快。

  “我会看住他的。”

  陆寻:“……”

  他忍不住道:

  “你人都去三司了,怎么看住我?”

  青竹想了想,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淡淡道:

  “我看。”

  陆寻彻底无话可说。

  院子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一松,刚才顾府反咬韩墨带来的压力,也散了不少。

  裴玄带着青竹离开。

  陆寻靠在椅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顾延章以为自己又找到了路。

  可他不知道。

  他每丢出去一个人。

  那个人就会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沈兰如此。

  顾忠如此。

  韩墨,也一样。

  ……

  三司偏房。

  韩墨被带进来时,脸色比昨日更灰败。

  他以为又要审。

  可裴玄没有立刻问。

  只是把顾府递来的旧稿摆到他面前。

  “看看。”

  韩墨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多年前写的策论残稿。

  上面有他抱怨不得荐官的几句牢骚。

  顾延章竟然留着。

  还在这个时候递出来。

  说他心怀怨怼。

  说他攀咬报复。

  韩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跟了顾延章十六年。

  替他拟信。

  替他传话。

  替他处理那些不能署名的文字。

  他以为自己最少能换一点体面。

  可现在,顾延章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他。

  裴玄看着他。

  “韩墨。”

  “顾延章说你怨恨多年,供词不可信。”

  韩墨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

  裴玄道:

  “你可以继续替他留余地。”

  “也可以把事情写清楚。”

  韩墨抬头。

  “写什么?”

  青竹站在旁边,抱着木匣。

  她看着韩墨,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可悲。

  但她没有同情。

  因为可悲,不代表无辜。

  裴玄把纸推过去。

  “写你替顾延章拟过的无署名信。”

  “只写江州案相关。”

  “时间。”

  “收信人。”

  “送信人。”

  “内容。”

  “顾延章如何交代。”

  韩墨脸色变了变。

  裴玄淡淡道:

  “你若不写,顾府的旧稿会先入卷。”

  “到时候,你就是怨恨攀咬。”

  韩墨看着那几张旧稿。

  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

  第一行落下时,他手还在抖。

  可写到第二行,便稳了。

  青竹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她发现韩墨写这些东西时,比刚才看旧稿时稳很多。

  说明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临时编。

  一封。

  两封。

  三封。

  五封。

  七封。

  全都围着江州案。

  苏承业密呈。

  江州府回文。

  沈怀义盐务整顿。

  通源票号银路。

  锦成号外账。

  白马寺香火银。

  每一封都不长。

  但每一封都像一枚钉子。

  钉在顾延章那句“失察”上。

  写到最后,韩墨停笔。

  他像是忽然苍老了十岁。

  “这些够吗?”

  裴玄拿起看了一遍。

  眼神越来越冷。

  “够不够,三司会判断。”

  青竹却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不对。”

  韩墨抬头。

  裴玄也看她。

  青竹有些紧张,但还是说道:

  “你这里写的是‘白马寺香火银暂缓入账’。”

  “可是锦成号外账里写的是‘白马寺香火银先入供灯账,再转锦成号’。”

  “暂缓入账和先入供灯账,不一样。”

  韩墨怔住。

  裴玄眼神一厉。

  “解释。”

  韩墨看了青竹一眼。

  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能看到账词差异。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这封不是写给许崇的。”

  “是写给沈兰身边唐嬷嬷的。”

  “当时顾大人说,香火银不能直接入锦成号。”

  “要先过慈安庵供灯账。”

  “我刚才写漏了。”

  裴玄立刻道:

  “补。”

  韩墨低头补上。

  青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看出来了。

  不是碰巧。

  她是真的能帮忙。

  裴玄看她一眼。

  “做得好。”

  青竹脸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太久。

  她继续看。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来害羞的。

  她是来帮陆寻看字、看账、看那些不顺眼的地方。

  ……

  傍晚。

  韩墨补写的无署名信清单,被送回监察司总衙。

  陆寻看完后,安静了很久。

  七封信。

  全是江州案相关。

  每一封都有时间、对象、送信路线。

  其中三封对上许府旧信。

  两封对上锦成号外账。

  一封对上沈兰莲账。

  还有一封,对上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的江州府动向。

  这已经不是失察。

  这是调度。

  顾延章从书房里,调度了整条江州案的压案、转银、灭声。

  宋砚辞看完,轻声道:

  “够了。”

  裴玄点头。

  “够把顾延章从失察,钉成知情。”

  岳沉舟也来了。

  他看完清单,只说了一句:

  “明日三司复核后,便可上奏。”

  苏云卿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我父亲……”

  她没说下去。

  陆寻看向她。

  “苏姑娘。”

  “明日之后,苏承业这个名字,就不会再只是旧案苦主。”

  “他会是被朝廷正式平反的清官。”

  苏云卿闭了闭眼。

  泪终于落下来。

  但这一次,她不是崩溃。

  是终于等到了。

  青竹站在她身边,也红了眼。

  赵大夫在旁边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陆寻把清单放下,轻轻道:

  “顾延章这回,换不了衣服了。”

  裴玄问:

  “明日你去吗?”

  陆寻点头。

  “去。”

  赵大夫立刻看他。

  陆寻补了一句:

  “坐着去。”

  赵大夫冷哼。

  “老夫明日跟着。”

  陆寻笑了笑。

  “好。”

  青竹看着桌上的清单,忽然小声道:

  “陆寻。”

  “嗯?”

  “这一次,真的快收住了吧?”

  陆寻看着那七封信的清单,点了点头。

  “快了。”

  “不往别处挖了?”

  “不挖了。”

  陆寻笑了笑。

  “这次就把顾延章钉好。”

  “苏家的案子,该结一层了。”

  青竹终于松了口气。

  她喜欢这句话。

  不再越挖越深。

  不再又牵出什么看不见的大网。

  就是把眼前这个害人的人,一步一步钉住。

  这样才痛快。

  窗外,京城的晚风吹过。

  明日三司复核。

  顾延章的“失察”两字,要被彻底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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