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复核这日,京城的天阴着。

  没有下雨。

  云压得很低。

  刑部外街却比前几日更早热闹起来。

  这一次,来看热闹的人不只是百姓。

  还有不少读书人。

  国子监的学生来了。

  玉衡文会那日被陆寻怼得说不出话的几个士子也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后面,神色复杂。

  起初,他们是来看陆寻笑话的。

  后来,是看顾府热闹。

  再后来,听见苏云卿那句“所以你不敢,我父亲就该死”,不少人一夜没睡好。

  今日他们想看个结果。

  苏承业到底是不是冤。

  顾延章那句“失察”,到底能不能盖住七封信。

  刑部外墙上的告示还贴着。

  墨迹已经干透。

  最后那一句,仍然刺眼。

  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茶摊前,有人看着告示念了一遍。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冷笑。

  “还用问?”

  “我家炊饼少了三个,我都知道谁偷吃。”

  “顾府少不了信,少不了银,少不了账,顾大人全不知道?”

  “他比我还忙?”

  茶摊里几个人笑出声。

  笑完之后,又都沉默下来。

  这话粗。

  却很对。

  所谓高门大宅,所谓内阁次辅,越讲规矩,越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若真不知道,那就是无能。

  若知道,那便是有罪。

  顾延章被陆寻逼到的,正是这一步。

  ……

  监察司总衙。

  陆寻今日起得很早。

  赵大夫看见他坐起来时,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又想逞强?”

  陆寻摇头。

  “没有。”

  赵大夫冷笑。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陆寻很认真。

  “今日真没有。”

  青竹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话,也停住脚步。

  她看了看陆寻,又看了看赵大夫。

  “我觉得不能信。”

  陆寻叹了口气。

  “青竹,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得很顺。”

  青竹把温水放到他面前。

  “赵大夫不是外人。”

  赵大夫脸色缓和了一点。

  陆寻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宋砚辞从门外进来,笑道:

  “陆公子今日气色倒还好。”

  陆寻立刻看向赵大夫。

  “你听。”

  赵大夫面无表情。

  “宋公子是商人,说话好听。”

  宋砚辞:“……”

  他这夸人还夸出问题了。

  苏云卿也来了。

  她今日依旧穿素衣,手里拿着苏承业密呈副录。

  这几日,她一直随三司看卷。

  许多旧账、旧信、旧供,她都亲眼看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意味着什么。

  苏承业案能不能先平。

  就在今日。

  她走到陆寻面前,轻声道:

  “陆公子,今日我想上堂。”

  陆寻看向她。

  “想好了?”

  苏云卿点头。

  “想好了。”

  “若三司问苏家旧产,问我父亲当年为人,问江州盐价,我都可以答。”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只站在旁边等结果。”

  陆寻笑了笑。

  “好。”

  青竹眼里满是佩服。

  她以前觉得苏姐姐温柔,后来觉得苏姐姐很苦,现在却觉得苏姐姐很厉害。

  不是拿剑那种厉害。

  是明明疼得厉害,还是能站出来的厉害。

  赵大夫给陆寻把完脉,又把那只小瓷瓶放到青竹手里。

  “出门前一粒。”

  青竹点头。

  “我记着。”

  陆寻看了瓷瓶一眼。

  “我自己也能记。”

  赵大夫没理他。

  青竹也没理他。

  陆寻忽然发现,自己连吃药这件事上的话语权都没了。

  不过今日,他没多贫。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轻松场。

  顾延章会拼尽最后一点体面。

  三司也会小心。

  朝中会有人观望。

  而他要做的,不是把案子继续挖得更大。

  是把这一层先钉死。

  苏承业冤案成立。

  顾府知情压案成立。

  顾延章不能再用“失察”脱身。

  这就够了。

  ……

  三司堂内。

  今日摆在案上的证据,比前几日厚了许多。

  苏承业密呈。

  江州府回文。

  许府旧信。

  顾府前院牌册。

  丁七号腰牌记录。

  锦成号外账。

  沈兰莲账。

  韩墨补写的七封无署名信清单。

  每一件都不单独致命。

  可连在一起,像一条绳。

  一圈一圈,勒住顾延章的脖子。

  顾延章今日也到了。

  他不再坐侧位。

  而是站在堂下。

  这对一个内阁次辅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折辱。

  但他仍旧站得很直。

  官袍整齐。

  眉眼平静。

  像是只要他不乱,事情就还没到最后。

  **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惊堂木落下。

  “今日复核江州苏承业旧案。”

  “先验韩墨补写七封无署名信清单。”

  韩墨被带上堂。

  短短两日,他像是老了许多。

  眼窝发青。

  嘴唇干裂。

  再没有顾府幕僚那种清瘦文雅的体面。

  他跪下时,连膝盖都晃了一下。

  **清问:

  “韩墨。”

  “此七封信清单,可是你亲笔所写?”

  韩墨低头。

  “是。”

  “内容是否属实?”

  韩墨闭了闭眼。

  “属实。”

  顾延章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

  却让韩墨肩膀一颤。

  **清继续问:

  “顾府昨日递旧稿,称你因不得荐官,心怀怨怼,因此攀咬顾延章。”

  “你如何说?”

  韩墨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苦。

  “学生确曾怨过。”

  堂内微微一动。

  顾延章眼神平静。

  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韩墨继续道:

  “学生寒窗多年,未入仕途,投顾府为幕,曾盼顾大人荐举。”

  “多年不得荐,心中确有不甘。”

  顾延章淡淡开口:

  “既有不甘,便有攀咬之嫌。”

  韩墨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

  “顾大人。”

  “学生有怨,是因不得荐。”

  “不是因江州案。”

  他指向案上的清单。

  “这七封信,不是学生怨出来的。”

  “时间、收信人、送信人、内容、对应账册,全都在案。”

  “学生若是攀咬,顾大人只需指出哪一封是假。”

  堂内瞬间安静。

  这一句话,反而把顾延章推了回来。

  说韩墨有怨,可以。

  但有怨,不代表证据就是假的。

  你要打掉韩墨供词,就得打掉七封信的对应事实。

  顾延章脸色微沉。

  陆寻坐在椅上,轻轻垂眼。

  韩墨这次终于说对了一句人话。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

  他只需要证明七封信是真的。

  人可以脏。

  证据不能假。

  **清看向顾延章。

  “顾延章。”

  “你对这七封信清单,可有异议?”

  顾延章道:

  “有。”

  **清道:

  “说。”

  顾延章看向案卷。

  “韩墨所写,多为其一人之言。”

  “所谓顾府授意,并无本官亲笔署名。”

  “前院腰牌、书房传话、外账往来,皆可能为韩墨、顾忠、沈兰等人借顾府名义行事。”

  “本官失察,认。”

  “知情,不认。”

  堂内安静。

  这仍然是他的核心。

  失察可以认。

  知情不认。

  只要他咬死这一点,三司就不能轻易定他压案主责。

  **清眉头皱紧。

  就在这时,陆寻轻声开口:

  “顾大人。”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今日没有一开始就讥讽。

  他只是拿起青竹递来的七封信清单,看了一眼。

  “你说没有亲笔署名。”

  顾延章道:

  “不错。”

  陆寻点头。

  “那我们今日不问署名。”

  顾延章眼神微动。

  陆寻道:

  “问用处。”

  堂内众人都看向他。

  陆寻抬起第一张纸。

  “第一封信后,许崇暂缓苏承业密呈。”

  “第二封信后,吏部等江州府回文。”

  “第三封信后,苏承业被按诬告。”

  “第四封信后,白马寺香火银转供灯账。”

  “第五封信后,通源票号银路入锦成号。”

  “第六封信后,苏家旧产低价转入沈怀义外甥名下。”

  “第七封信后,江州府上报苏承业畏罪自尽。”

  他说得很慢。

  没有一个字多余。

  每一句落下,堂内气氛就重一分。

  陆寻放下清单。

  “顾大人。”

  “七封信,没有署名。”

  “但七封信后,每一件事都成了。”

  “这就很有意思。”

  他看着顾延章。

  “若韩墨只是一个怨恨你的幕僚。”

  “他为何能让吏部暂缓?”

  “为何能让江州府回文?”

  “为何能让白马寺转账?”

  “为何能让锦成号收银?”

  “为何能让苏家旧产改名?”

  “为何能让一个清官变成诬告?”

  陆寻声音不高。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顾大人,一个不得荐官的幕僚,竟然比你这个内阁次辅还好用。”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准了。

  顾延章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韩墨一个私怨幕僚,凭什么调动这么多事?

  能让这些事接连发生的,不是韩墨这个人。

  是韩墨背后的顾府。

  是顾府背后的顾延章。

  顾延章终于冷声道:

  “陆寻,你又在以结果倒推。”

  陆寻点头。

  “对。”

  堂内一愣。

  顾延章也微微皱眉。

  陆寻继续道:

  “查案不看结果,看什么?”

  “刀落下去,人死了。”

  “你说不是你挥的刀。”

  “那我们就看,谁递的刀,谁磨的刀,谁让路,谁拿走死者的钱。”

  “顾大人总不能说,人都死了,银子也进府了,可你只是站在旁边欣赏风景。”

  青竹差点低头笑出来。

  这么重的场面,陆寻还是能把话说得又损又准。

  顾延章脸色很难看。

  **清却没有阻止。

  因为陆寻这句话,其实就是案子现在的关键。

  不是看一封信有没有署名。

  而是看信发出后,谁受益。

  苏承业死后,江州没有更安稳。

  许崇升迁了。

  沈怀义坐稳了。

  白马寺银路跑起来了。

  苏家旧产被吞了。

  顾府外宅收银了。

  这些都是结果。

  结果不会说谎。

  苏云卿这时走上前。

  她向三司行礼。

  “民女苏云卿,有证。”

  **清点头。

  “准。”

  苏云卿打开手中的旧契。

  “这是苏家旧铺契副录。”

  “苏家出事后,江州府以抄没抵罪为名,将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低价转卖。”

  “买主名为沈怀义外甥赵启。”

  “但三个月后,这些产业又转入京城锦成号名下。”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顾延章。

  “锦成号,是顾府外宅藏账之处。”

  **清接过契书,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上前。

  “宋家账房核过。”

  “价格不足市价三成。”

  “转卖银两,经通源票号入京。”

  “其中两笔,与锦成号外账可对。”

  周元礼脸色阴沉。

  “也就是说,苏承业死后,苏家旧产确入顾府银路?”

  宋砚辞点头。

  “是。”

  苏云卿站在堂中,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

  “顾大人方才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我苏家的铺子,不会因为韩墨怨你,就自己跑进锦成号。”

  堂内死寂。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

  不狠厉。

  却清清楚楚。

  顾延章无法反驳。

  因为铺契在。

  票号在。

  外账在。

  苏家旧产确实进了顾府银路。

  苏云卿继续道:

  “我父亲死后,苏家被定罪。”

  “我被逐出官籍。”

  “家产被转卖。”

  “旧仆流散。”

  “江州百姓不敢再提苏承业三个字。”

  她眼眶红了。

  可声音仍然稳。

  “顾大人说你失察。”

  “那民女想问一句。”

  “你失察到我苏家家产进了你的账里。”

  “也不知道吗?”

  堂中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韩墨闭上眼。

  许崇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顾忠更是不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那里,终于沉默下来。

  陆寻没有插话。

  这一问,该由苏云卿来问。

  她不是装可怜。

  她是在拿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命,问顾延章所谓“失察”的荒唐。

  **清深吸一口气。

  “苏家旧产转卖契书、通源票号银路、锦成号外账,三项对照入卷。”

  书吏立刻记下。

  顾延章终于开口:

  “苏家旧产入锦成号,本官此前并不知。”

  这句话一出,堂内反倒更静了。

  陆寻笑了一下。

  很轻。

  “顾大人。”

  “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道:

  “不知。”

  “失察。”

  “旧档。”

  “私怨。”

  “攀咬。”

  “你换来换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他抬起眼。

  “与你有关的好处,你收了。”

  “与你有关的罪,你不认。”

  顾延章冷冷道:

  “陆寻,三司堂上,讲证据。”

  陆寻点头。

  “好。”

  他看向青竹。

  “最后一份。”

  青竹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

  这张纸,是昨夜韩墨补写清单时,青竹指出“供灯账”后,裴玄让人从莲账和锦成号外账里重新对出的时间表。

  不长。

  却很清楚。

  青竹递给裴玄。

  裴玄展开,沉声念道:

  “景和十二年七月,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韩墨拟第三封信。”

  “七月十三,顾府前院丁七号腰牌出府。”

  “七月十六,许崇批苏承业诬告。”

  “七月二十二,江州府拿苏承业。”

  “八月初二,苏家三处铺面被抄。”

  “九月十五,沈怀义外甥赵启低价买入。”

  “十二月初六,赵启转卖锦成号。”

  “景和十三年正月,锦成号外账记:江州旧产入总账。”

  “同月,莲账记:老爷书房赏韩墨银五十两。”

  最后一句念出时,堂内猛地安静。

  韩墨浑身一颤。

  顾延章脸色也变了。

  老爷书房。

  赏韩墨银五十两。

  这不是外宅账。

  不是沈兰私账。

  是莲账中记的赏银。

  沈兰记下这笔,不是为了证明顾延章有罪。

  是为了记住顾府里每一笔不能见光的人情和赏赐。

  可现在,它成了最关键的一枚钉子。

  如果韩墨只是私怨攀咬。

  如果顾延章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在苏家旧产入锦成号后,顾延章书房要赏韩墨?

  **清看向沈兰莲账誊录,脸色彻底沉下。

  “此条此前为何未列?”

  裴玄道:

  “莲账字迹隐晦,昨夜与锦成号外账、韩墨清单重新对照后,方才确认。”

  青竹站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这条,是她昨夜陪着苏云卿看账时发现的。

  原本莲账只写了一句:

  书房赏墨五十。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买墨。

  后来青竹觉得不对。

  因为同页前后都是人名简称。

  不是物件。

  她问了一句:“这个墨,会不会是韩墨?”

  苏云卿立刻去对韩墨补写的清单时间。

  果然对上了。

  这才有了今日这张时间表。

  顾延章终于看向青竹。

  那眼神冷得吓人。

  青竹后背一凉。

  但她没有躲。

  柳清霜往前半步,挡住那道目光。

  陆寻也抬头,淡淡道:

  “顾大人,看她做什么?”

  “字又不是她写的。”

  堂内有人低头。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句话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松。

  顾延章看向陆寻。

  陆寻继续道:

  “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说沈兰记错。”

  “也可以说韩墨名字不好,刚好撞了墨。”

  “或者说,顾府书房赏买墨的银子,喜欢用莲账记。”

  他顿了一下。

  “顾大人,选一个?”

  顾延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青竹差点没忍住笑。

  但她忍住了。

  这个场合不能笑。

  可真的有点痛快。

  **清沉声道:

  “顾延章。”

  “莲账此条,你如何解释?”

  顾延章沉默许久。

  才道:

  “沈兰所记,未必可信。”

  陆寻点头。

  “沈兰不可信。”

  “韩墨不可信。”

  “顾忠不可信。”

  “许崇不可信。”

  “锦成号外账不可信。”

  “苏家铺契不可信。”

  “现在莲账也不可信。”

  他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合着整个顾府,只有你可信?”

  堂内再度静了一瞬。

  这一次,连**清都没忍住看了陆寻一眼。

  这话太直。

  却正中所有人心里。

  顾延章把所有人都往外推。

  推到最后,便成了满案证据都在说他有问题,只有他一个人说自己干净。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清缓缓开口:

  “顾延章。”

  “苏承业密呈入京,确被压下。”

  “许崇受顾府旧信影响,暂缓密呈,转江州府复核。”

  “江州府回文后,苏承业被按诬告处置。”

  “苏家旧产低价转卖后,进入顾府外宅银路。”

  “韩墨七封信清单,与许府旧信、锦成号外账、沈兰莲账、顾府前院牌册,多处相合。”

  “你所谓失察,三司难以采信。”

  顾延章抬头。

  这是**清第一次在堂上明确说:

  难以采信。

  顾延章站得依旧笔直。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

  **清看向周元礼、许敬之。

  两人点头。

  岳沉舟也缓缓道:

  “监察司附议。”

  **清拿起案上文书,沉声道:

  “今日复核,三司初定。”

  “江州苏承业旧案,确有冤情。”

  “苏承业密呈被压,非诬告。”

  “苏家获罪,证据不足,乃江州府、吏部许崇、顾府相关人等共同压案所致。”

  “苏承业清名,先行恢复。”

  “苏家旧产,列入追查返还。”

  “顾延章涉知情压案、纵容外宅收银、干预吏部文牍,暂留三司待奏。”

  “许崇、沈兰、韩墨、顾忠等人,继续押审。”

  惊堂木落下。

  整个三司堂,像是被这几句话压住了呼吸。

  苏云卿站在原地。

  她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直直跪了下去。

  “民女苏云卿。”

  “谢三司还父亲清名。”

  她这一跪,不是跪顾延章。

  不是跪权势。

  是替苏承业跪这迟来的清白。

  迟了很多年。

  可终于来了。

  青竹眼睛也红了。

  宋砚辞轻轻低头。

  裴玄偏过脸。

  柳清霜站在旁边,眼神也柔了一瞬。

  陆寻坐在椅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云卿跪在那里。

  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这一层,收住了。

  苏承业先平反。

  顾延章先被钉住。

  后面还有奏报,还有圣裁,还有顾府余波。

  但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迈过去。

  顾延章看着堂上的众人,忽然轻声道:

  “陆寻。”

  陆寻抬头。

  顾延章看着他。

  “你真以为,苏承业清名恢复,便算赢了?”

  陆寻笑了笑。

  “顾大人。”

  “你怎么还不懂?”

  顾延章皱眉。

  陆寻慢慢道:

  “不是我赢。”

  “是你们输了。”

  堂内安静。

  顾延章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下来。

  陆寻继续道:

  “苏承业死了很多年。”

  “苏家散了很多年。”

  “苏姑娘也苦了很多年。”

  “今日这点清名,来得太迟。”

  “没人赢。”

  他看着顾延章,一字一句道:

  “只是害人的人,终于开始还债。”

  顾延章没有再说话。

  因为这句话,他无从反驳。

  堂外,三司初定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刑部外街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低声重复:

  “苏承业不是诬告。”

  “苏家案有冤。”

  “顾延章难以采信。”

  再然后,这些话像风一样传开。

  茶摊前,一个老书生忽然红了眼。

  “苏承业啊……”

  “当年我见过他。”

  “是个好官。”

  旁边年轻士子问:

  “先生认识?”

  老书生点头。

  “江州水患那年,他在堤上待了七日。”

  “脚都泡烂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贪盐银?”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有人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日。

  京城终于记起了苏承业。

  不再是旧案里一个模糊的名字。

  而是一个被冤死多年、终于洗去污名的人。

  ……

  三司散堂后,陆寻被青竹扶着出来。

  赵大夫已经等在门口。

  脸色一如既往地不好看。

  但这次,他没立刻骂。

  只是把一件披风披到陆寻肩上。

  陆寻笑道:

  “赵大夫今日不骂?”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回去再骂。”

  陆寻点头。

  “那我还能高兴一会儿。”

  青竹破涕为笑。

  苏云卿走到陆寻面前。

  她眼睛还红着。

  却郑重行了一礼。

  陆寻想拦。

  苏云卿摇头。

  “这一礼,替我父亲。”

  陆寻沉默片刻,没有躲。

  苏云卿低声道:

  “陆公子,我父亲的名字,终于干净了。”

  陆寻轻声道:

  “还不够。”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可今日,已经很好了。”

  陆寻笑了笑。

  “那就先记今日好。”

  青竹在旁边小声道:

  “要不要吃点好的?”

  赵大夫立刻看她。

  青竹马上补充:

  “好消化的。”

  陆寻叹了口气。

  “你学得真快。”

  几人正说着,裴玄从后面出来。

  他手里拿着三司初定文书副录。

  “岳大人说,今晚监察司设饭。”

  陆寻有些意外。

  “庆功?”

  裴玄看他一眼。

  “岳大人原话。”

  “案子还没完,不算庆功。”

  “但今日,可以吃顿热的。”

  陆寻笑了。

  “岳大人说话也挺别致。”

  赵大夫冷哼。

  “热的可以。”

  “酒不行。”

  陆寻还没说话,青竹已经点头。

  “我看着。”

  陆寻:“……”

  他忽然觉得,顾延章被暂留三司,自己也没自由多少。

  不过今日,他心情很好。

  因为苏承业清名先回来了。

  因为青竹能在堂上看出“书房赏墨”。

  因为苏云卿终于等到父亲被平反的一刻。

  因为这案子,没有再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扩。

  它终于回到了最该回到的地方。

  一个清官被冤。

  一群害人的人开始还债。

  这就够爽。

  也够痛快。

  当晚,监察司总衙后院难得点了几盏暖灯。

  饭菜不算丰盛。

  但热气腾腾。

  岳沉舟坐在主位,看着陆寻慢慢喝汤,忽然道:

  “陆寻。”

  陆寻抬头。

  “岳大人?”

  岳沉舟道:

  “今日之后,你在京城可就真出名了。”

  陆寻想了想。

  “能不要吗?”

  岳沉舟冷笑。

  “晚了。”

  裴玄补刀:

  “刑部门口已经有人说,那把紫檀椅也出名了。”

  陆寻:“……”

  青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云卿也笑了。

  宋砚辞端起茶盏,遮住笑意。

  赵大夫面无表情。

  “椅子出名可以。”

  “人别倒。”

  陆寻叹了口气。

  “赵大夫,这么高兴的时候,您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赵大夫看着他。

  “能吃能睡,活到明天。”

  陆寻沉默片刻。

  “确实挺吉利。”

  院子里终于笑开。

  笑声不大。

  却暖。

  这一晚,没有人再提顾延章。

  也没有人再提那些沉重的账册。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饭。

  因为他们都知道。

  明日还会有明日的事。

  可今日,苏承业先清白了。

  这就值得好好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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