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终审这日,京城起风。

  风从刑部外街刮过,把告示墙上的纸吹得哗啦作响。

  许多人一大早就到了。

  茶摊老板干脆多支了两张桌。

  卖炊饼的汉子也没往别处走,就守在刑部门口。

  连平日里最怕官差的几个小贩,今日都壮着胆子站在街角。

  大家都知道,今日要落结果。

  苏承业清名已经回来了。

  苏家旧产也开始追还。

  顾府牌匾摘了。

  锦成号封了。

  银箱也抬出来了。

  可顾延章到底怎么定,还没落槌。

  这才是最后一口气。

  有人低声道:

  “顾延章会认吗?”

  旁边人立刻摇头。

  “那种人,死都不会认。”

  “那三司怎么判?”

  “证据都摆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判?”

  “他是内阁次辅。”

  “现在不是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以前他是顾大人。

  现在告示上写的是——

  顾延章。

  连官称都少了。

  这就是风向。

  ……

  监察司总衙。

  陆寻今日没有太早起来。

  不是不想。

  是起不来。

  这几日连着撑下来,他的身体到底还是虚。

  昨夜睡得不算差,可清晨醒来时,仍然觉得胸口发闷。

  青竹一进屋,就发现他脸色不对。

  她没有喊。

  先转身去叫赵大夫。

  赵大夫过来把脉,眉头立刻皱紧。

  “今日不许逞强。”

  陆寻靠在榻上,声音有些哑。

  “今天是终审。”

  赵大夫冷冷道:

  “终审不是送终。”

  陆寻:“……”

  这话太直。

  他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有些担心。

  “要不今日不去了?”

  陆寻看向她。

  青竹低声道:

  “反正证据都在,岳大人、裴大人、宋公子、苏姐姐都在。”

  “你不去,也能审。”

  陆寻笑了一下。

  “青竹姑娘现在越来越会劝人了。”

  青竹抿唇。

  “我是认真的。”

  陆寻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今日我不是去问案。”

  “是去看落槌。”

  青竹没说话。

  陆寻看向窗外。

  “这一路从江州到京城。”

  “有人死了,有人逃了,有人被抓了。”

  “苏姑娘等了这么久。”

  “宋家也背了这么久。”

  “顾延章坐得太高,坐得太久。”

  “今日他低头,我想亲眼看见。”

  青竹心里一酸。

  她明白了。

  陆寻不是非要去逞那一句嘴。

  他只是想看见结果。

  赵大夫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丸,拍在桌上。

  “坐车。”

  “进堂坐着。”

  “半个时辰内,不许多说。”

  陆寻立刻点头。

  “好。”

  赵大夫冷笑。

  “你答应得越快,老夫越不信。”

  陆寻叹气。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一点信任。”

  青竹认真道:

  “你先把粥喝了。”

  陆寻:“……”

  信任没有。

  粥倒是来了。

  ……

  刑部三司堂。

  今日堂上,没有多余的人。

  案卷已经归拢成册。

  苏承业旧案一册。

  顾府前院送信一册。

  锦成号外账一册。

  苏家旧产追还一册。

  韩墨七封无署名信一册。

  所有东西摆在那里,厚厚一摞。

  不像纸。

  像山。

  顾延章被带上堂时,堂内许多人都看向他。

  他今日没穿官袍。

  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

  头发仍旧梳得整齐。

  面色比前几日苍白了些,却依旧没有狼狈。

  这个人连输到这一步,仍然懂得维持最后一层体面。

  陆寻坐在椅上看着他。

  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延章这一辈子,大概最在乎的就是体面。

  可偏偏,他最后输在了最不体面的账上。

  吞人产业。

  压人密呈。

  借佛经藏账。

  让幕僚写无署名信。

  让前院管事递腰牌。

  这些事,没有一样体面。

  **清坐在主位,脸色沉肃。

  周元礼、许敬之在侧。

  岳沉舟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终审拟文。

  惊堂木落。

  堂内安静。

  **清开口:

  “顾延章。”

  “今日三司终审复核。”

  “苏承业旧案、顾府干预吏部文牍、锦成号外账、苏家旧产侵吞、韩墨七封无署名信,皆已核验。”

  “你可还有申辩?”

  顾延章抬头。

  声音仍然平稳。

  “有。”

  **清道:

  “说。”

  顾延章缓缓道:

  “苏承业旧案,确有冤情。”

  堂内微微一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第一句竟然先认了这个。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手指微微收紧。

  顾延章继续道:

  “许崇压密呈,江州府回文不实,沈怀义侵吞旧产,锦成号收受苏家产业。”

  “这些,三司已经查明。”

  “顾某不再辩。”

  **清皱眉。

  顾延章停了一下,继续道:

  “但顾某身居中枢,当年所虑,是江州盐务骤乱,牵动粮运民生。”

  “密呈暂缓,原意并非害苏承业。”

  “后续沈兰、韩墨、顾忠等人借顾府名义,私自牟利,顾某确有失察之罪。”

  “顾某愿辞官,愿受罚。”

  “但知情吞产、蓄意害命之罪,顾某不认。”

  堂内又安静下来。

  青竹听得眉头紧紧皱起。

  还是这套。

  认一点。

  推一点。

  把大罪变小罪。

  把蓄意变失察。

  把吞产变下人牟利。

  把害人变成“原意不坏”。

  顾延章说得很稳。

  而且比前几日更聪明。

  他不再全盘否认。

  他开始承认苏承业冤。

  承认许崇、沈怀义、沈兰、韩墨这些人有罪。

  他把自己放在中间。

  像一个被下人、幕僚、地方官蒙蔽的高官。

  最多是判断失误。

  最多是治家不严。

  最多是权衡过度。

  这就是他的保命法。

  **清没有立刻说话。

  周元礼看了案卷一眼。

  许敬之则看向陆寻。

  不是问他。

  只是下意识看。

  陆寻今日脸色很白。

  赵大夫就坐在堂外,眼神像刀一样盯着他。

  青竹站在他身后,也紧张地看着他。

  陆寻原本不该多说。

  可顾延章这番话一落,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因为这正是顾延章最后的遮布。

  不撕开,终审就会留下尾巴。

  陆寻轻轻抬手。

  青竹立刻俯身。

  “水?”

  陆寻摇头。

  “账册。”

  青竹把苏家旧产追还册递给他。

  陆寻接过,没翻太久。

  他抬头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顾延章眼神微冷。

  这个称呼,陆寻今日还在用。

  可听起来,已经不再像尊称。

  更像提醒。

  提醒他曾经是什么人。

  陆寻道:

  “你刚才说,你原意不是害苏承业。”

  顾延章道:

  “是。”

  “那你原意是什么?”

  “稳江州。”

  “稳江州,为什么苏家旧产进了顾府外宅?”

  顾延章眸光一沉。

  陆寻没等他答。

  “稳江州,为什么锦成号十年赚了九千七百两?”

  “稳江州,为什么韩墨每次传信之后,都能拿赏银?”

  “稳江州,为什么沈兰的莲账里,有白马寺、通源票号、苏家旧产?”

  “稳江州,为什么江州盐价没有稳,顾府的银路却稳了?”

  堂内一片安静。

  这几句不绕。

  也不讲大义。

  就是拿结果打脸。

  顾延章的“原意不坏”,在银子面前显得格外难看。

  陆寻继续道:

  “顾大人。”

  “你说你是为了江州。”

  “可江州百姓没得好处。”

  “苏承业没得好处。”

  “苏家没得好处。”

  “盐户没得好处。”

  “最后得好处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

  “顾府。”

  青竹心头一跳。

  这就是陆寻昨夜说的那句话。

  谁受益最大。

  陆寻看着顾延章,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每个人耳边。

  “所以今日不问你说得多好听。”

  “只问谁受益最大。”

  “谁受益最大,谁就最该解释。”

  顾延章终于脸色难看了。

  这句话,比任何骂声都难挡。

  因为证据已经摆在那儿。

  顾府受益最大。

  不管顾延章怎么说权衡、说朝局、说失察,都绕不开这个结果。

  **清看向案卷,沉声道:

  “锦成号外账。”

  书吏立刻呈上。

  **清翻开。

  “苏家旧产入锦成号后,十年账面收益九千七百两。”

  “收益入顾府外宅。”

  “顾府外宅银路,与白马寺、通源票号相连。”

  “顾延章,你所谓沈兰等人私自牟利,证据不足。”

  顾延章道:

  “外宅由沈兰掌管。”

  陆寻忽然笑了一声。

  “顾大人。”

  “你们顾府挺奇怪。”

  “银子进来,是夫人掌管。”

  “信送出去,是幕僚私为。”

  “腰牌出门,是管事失察。”

  “官员升迁,是许崇畏权。”

  “旧产进账,你不知。”

  “盐价上涨,你是为了江州。”

  他看着顾延章。

  “你这一生,真是清白得旁人都替你忙。”

  堂内有人低头。

  裴玄偏过脸,嘴角动了一下。

  赵大夫在堂外看着陆寻。

  本想皱眉。

  可听见这句,也忍了一下。

  顾延章冷声道:

  “陆寻,你在三司堂上,只会讥讽?”

  陆寻摇头。

  “不是。”

  “我还会算账。”

  他把追还册放在案上。

  “九千七百两账面收益。”

  “苏家旧产五处。”

  “许崇升迁两次。”

  “沈怀义坐稳江州盐务。”

  “顾府外宅三年扩铺四间。”

  “韩墨赏银七次。”

  “顾忠领赏三次。”

  “这些都是案卷里有的。”

  他抬头。

  “顾大人,你说你没得利。”

  “那就请你从案卷里找一个人,比顾府得利更多。”

  堂内死寂。

  顾延章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找不到。

  许崇得了官。

  沈怀义得了地方权。

  沈兰得了银路。

  韩墨、顾忠得了赏银。

  可最大的好处,都汇入顾府。

  顾府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而顾延章,就是顾府之主。

  **清看向顾延章。

  “答。”

  顾延章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久到堂外风声都清楚传进来。

  苏云卿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比认罪还让人痛快。

  因为顾延章终于答不上来了。

  那个曾经坐在书房里,把所有人都推出去挡刀的人。

  这一次,没人能替他答。

  韩墨跪在旁边,低着头。

  顾忠不敢出声。

  许崇脸色灰败。

  沈兰没有上堂。

  那些能被他推出来的人,已经全都倒在案卷里。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

  陆寻没有催。

  他只是等。

  过了很久,顾延章终于开口。

  “顾府受益。”

  四个字。

  很轻。

  却让堂内所有人神色一震。

  **清猛地坐直。

  “顾延章,你再说一遍。”

  顾延章抬头。

  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

  “顾府受益。”

  “但顾某并非为私利害人。”

  陆寻忽然道:

  “顾大人。”

  “前半句就够了。”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轻声道:

  “后半句,留给你自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说。”

  堂内一静。

  顾延章脸色彻底沉下。

  可他已经说出口了。

  顾府受益。

  这四个字一旦入卷,他前面所有“原意不坏”“朝局权衡”“失察”都变得苍白。

  因为不管原意如何,结果就是顾府拿了最大好处。

  **清沉声道:

  “记下。”

  书吏飞快落笔。

  顾延章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陆寻逼着低了头。

  不是跪下。

  不是痛哭。

  也不是喊冤。

  而是在证据面前,说出那句他最不愿说的话。

  顾府受益。

  这就是败。

  ……

  接下来的终审,比众人想象中更快。

  因为核心已经破了。

  顾延章不再有新的说辞。

  三司逐项复核。

  许崇压密呈,罪实。

  韩墨拟无署名信,罪实。

  顾忠调腰牌递信,罪实。

  沈兰藏莲账、掌内宅银路,罪实。

  锦成号低价收苏家旧产并为顾府外宅牟利,罪实。

  顾延章知情压案、纵容顾府外宅侵吞苏家旧产、干预吏部文牍、借江州安稳之名掩顾府银路,罪证相合。

  **清拿起终审文书。

  堂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连陆寻也慢慢坐直了一点。

  青竹看见了,想扶他。

  陆寻轻轻摇头。

  他要自己听完。

  **清沉声道:

  “三司终审。”

  “江州苏承业旧案,原判有误。”

  “苏承业非诬告,清名已复。”

  “苏家旧产,追还。”

  “顾府外宅所得收益,继续追缴。”

  “许崇革职下狱,候刑部定罪。”

  “韩墨、顾忠、方瑞等人,依压案、传信、侵吞旧产从犯论罪。”

  “沈兰掌内宅银路,藏莲账,涉侵吞旧产、灭口证人,另案重审。”

  他停了一下。

  看向顾延章。

  “顾延章。”

  “身居高位,知情压案。”

  “纵容顾府外宅侵吞苏家旧产。”

  “干预吏部文牍。”

  “事后以失察自辩,难以采信。”

  “拟夺官、抄没涉案外宅、下刑部大狱,待圣裁。”

  惊堂木落下。

  声音不算大。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心里。

  落了。

  终于落了。

  苏云卿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青竹也红了眼。

  宋砚辞轻轻闭了闭眼。

  裴玄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岳沉舟看着案上的文书,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陆寻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白。

  可他眼底有光。

  顾延章站在堂中。

  这一刻,他终于没有再说话。

  没有“朝局”。

  没有“失察”。

  没有“顾某不认”。

  终审文书已经落下。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说动的了。

  堂外,消息很快传开。

  先是刑部门口一片死寂。

  随后有人喊:

  “落了!”

  “三司终审落了!”

  “顾延章拟夺官下狱!”

  “苏家旧产追还!”

  “顾府外宅抄没!”

  人群一下炸开。

  茶摊老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

  “该!”

  “吞了人家的,吐出来!”

  “害了人家的,进牢去!”

  国子监那群士子站在人群后,也都神色震动。

  许怀生看着刑部大门,忽然道:

  “今日这案子,该写下来。”

  同窗问:

  “写什么?”

  许怀生轻声道:

  “写读书人不要只会听风。”

  “也要敢问一句,谁受益最大。”

  旁边几人都沉默下来。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案子里的话。

  也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一记戒尺。

  ……

  顾延章被带下去时,经过陆寻身边。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顾延章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但他仍旧没有狼狈求饶。

  他只是看着陆寻。

  “你赢了。”

  陆寻摇头。

  “我说过。”

  “不是我赢。”

  顾延章声音很低。

  “那是谁赢?”

  陆寻看向苏云卿。

  看向案上的苏承业官籍副录。

  看向那些厚厚的账册。

  最后又看向顾延章。

  “是账赢了。”

  “是证据赢了。”

  “是被你们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顾延章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陆寻。”

  “你这样的人,迟早会站到更高的地方。”

  陆寻皱眉。

  他不喜欢这句话。

  顾延章继续道:

  “等你站得高了,就会明白。”

  “有些事,不是看一两本账就能断的。”

  陆寻轻声道:

  “那就等我站高了再说。”

  “至少今天。”

  “账断得了你。”

  顾延章脸色一僵。

  这句话,比任何反驳都狠。

  裴玄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动。

  顾延章终于不再说话。

  他被监察司校尉带出三司堂。

  堂外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从前他坐着车进出衙门。

  今日,他被人带着走下台阶。

  百姓们远远看着。

  没人敢冲上来。

  也没人乱骂。

  可那无数道目光,比骂声还重。

  顾延章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体面,被那些目光一层层剥了下来。

  直到只剩一个名字。

  顾延章。

  ……

  三司堂内。

  终审结束后,苏云卿终于撑不住,坐了下来。

  青竹赶紧扶住她。

  “苏姐姐。”

  苏云卿摇摇头。

  “我没事。”

  她只是太累了。

  这一路撑到现在,终于看见顾延章被终审拟罪。

  她心里那口气松下去,人也像被抽空了一瞬。

  陆寻也差不多。

  赵大夫已经进来了。

  “走。”

  陆寻很听话。

  “好。”

  这次,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青竹和宋砚辞都看了他一眼。

  连裴玄都有些意外。

  陆寻发现他们的眼神,叹气。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青竹小声道:

  “你今天这么听话,我有点不习惯。”

  陆寻无奈。

  “我也会累。”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他也会累。

  他不是一直能坐在那里笑着怼人。

  也不是永远有话可说。

  从江州到京城,从锦成号到三司终审,他撑了太久。

  赵大夫脸色不善。

  “知道累就闭嘴。”

  陆寻点头。

  “好。”

  青竹立刻扶着他往外走。

  出了刑部,风吹过来。

  陆寻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散了些。

  虽然还没出太阳,但天色比早上亮了。

  他忽然笑了笑。

  青竹问:

  “笑什么?”

  陆寻道:

  “今天的风不错。”

  青竹看了看天。

  “哪里不错?”

  陆寻想了想。

  “吹得顾府牌匾落地时,应该挺响。”

  青竹一怔。

  随即笑出了声。

  “牌匾昨天就摘了。”

  陆寻点头。

  “那我补听一下。”

  青竹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大夫在后面冷声道:

  “回去。”

  陆寻立刻收笑。

  “好。”

  ……

  当晚。

  三司终审文书入宫。

  京城各处仍然议论不休。

  顾府外宅被抄没的消息,又传了一轮。

  锦成号门口封条未揭。

  苏家旧产追还单,被不少人抄了副本。

  茶楼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讲这一段。

  标题都想好了。

  病书生坐椅审次辅。

  旁边小徒弟觉得不够响。

  “师父,要不要叫《一把椅子压倒顾府》?”

  说书先生一拍桌。

  “好!”

  “这个好!”

  于是第二日还没到,京城已经有人开始传:

  陆寻那把紫檀椅,是监察司镇邪之物。

  谁坐谁赢。

  传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喝药。

  青竹忍着笑把这话说完。

  陆寻差点把药喷出来。

  “镇邪之物?”

  青竹点头,肩膀直抖。

  “他们还说,要给椅子上香。”

  陆寻看向岳沉舟。

  “岳大人,要不您把椅子收好?”

  岳沉舟冷笑。

  “晚了。”

  “为什么?”

  “那椅子已经有人来问价了。”

  陆寻:“……”

  宋砚辞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

  裴玄站在门边,嘴角也压不住。

  赵大夫面无表情。

  “药。”

  陆寻低头看碗。

  “赵大夫,这么好笑的时候,能不能缓缓?”

  赵大夫道:

  “不能。”

  青竹立刻把蜜饯盒子拿过来。

  刚拿到一半,她又想起不能老用这个梗,便默默放下。

  陆寻看见了。

  “怎么又放下了?”

  青竹一本正经。

  “不能老惯着你。”

  陆寻看着那盒离自己远去的蜜饯,沉默很久。

  院子里又笑成一片。

  笑声里,裴玄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宫中口谕。

  院子里的笑声慢慢停下。

  裴玄看向陆寻。

  “宫里来话了。”

  陆寻抬头。

  “圣裁?”

  裴玄摇头。

  “终审文书留中。”

  “但还有一道口谕。”

  岳沉舟眼神微动。

  “说。”

  裴玄看着陆寻,神色有些古怪。

  “陛下听闻江州案中,有一位临时书吏。”

  “坐椅入堂。”

  “问倒次辅。”

  “还让三司告示写得人人看懂。”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玄继续道:

  “陛下说,想见见。”

  院子里瞬间安静。

  青竹眼睛睁大。

  宋砚辞折扇停住。

  苏云卿也抬起头。

  陆寻看着裴玄,沉默片刻。

  “能不见吗?”

  岳沉舟冷笑。

  “你说呢?”

  陆寻叹了口气。

  “顾延章才下去。”

  “我这又要进宫?”

  赵大夫脸色彻底黑了。

  “先喝药。”

  陆寻低头看着药碗。

  又看了看宫中口谕。

  忽然觉得。

  顾延章这案子是收了。

  可他的麻烦,好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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