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口谕传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手里的药还没喝完。

  院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青竹睁大眼睛。

  宋砚辞折扇停在半空。

  苏云卿也愣住了。

  连岳沉舟都难得没有立刻开口。

  只有赵大夫最稳。

  他看着陆寻。

  “喝药。”

  陆寻低头看着药碗,又看了看裴玄手里的口谕。

  “赵大夫。”

  “我觉得现在应该先说正事。”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你活着才有正事。”

  陆寻沉默片刻。

  很有道理。

  他低头把药喝了。

  苦味一下从舌尖冲到天灵盖。

  他脸都皱了一下。

  青竹下意识想去拿蜜饯。

  手刚伸出去,又硬生生忍住。

  陆寻看见了。

  “青竹姑娘。”

  青竹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不能老惯着你。”

  陆寻叹了口气。

  “皇帝都要见我了,你还不惯着我?”

  青竹认真道:

  “就是皇帝要见你,才更不能惯。”

  “为什么?”

  “怕你进宫也这样。”

  陆寻:“……”

  院子里众人终于笑了出来。

  刚才那股因为口谕而绷紧的气氛,也松了些。

  岳沉舟喝了口茶,淡淡道:

  “怕什么?”

  “陛下只是想见见你。”

  陆寻看向他。

  “岳大人。”

  “您这话说得轻松。”

  “皇帝说想见我,和隔壁大爷说想见我,能一样吗?”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见隔壁大爷也没少贫嘴。”

  陆寻想了想。

  “这倒是。”

  裴玄把口谕收好。

  “明日巳时,入宫。”

  陆寻沉默了一下。

  “能不能不去?”

  岳沉舟冷笑。

  “你觉得呢?”

  “那能不能坐着去?”

  “可以。”

  “能不能带椅子?”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再次安静。

  青竹都惊了。

  “你还想把那把椅子带进宫?”

  陆寻认真道:

  “那椅子不是已经出名了吗?”

  宋砚辞忍不住道:

  “陆公子,宫里恐怕不缺椅子。”

  陆寻摇头。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熟椅子坐着安心。”

  赵大夫冷冷道:

  “你再说,老夫给你扎两针,保证你站着也安心。”

  陆寻立刻闭嘴。

  这下连柳清霜眼底都露出一丝笑意。

  岳沉舟放下茶盏。

  “行了。”

  “明日老夫陪你去。”

  陆寻看向他。

  “岳大人也去?”

  “不然让你一个人进宫胡说?”

  陆寻想了想。

  “有您在,我也未必不胡说。”

  岳沉舟冷笑。

  “那老夫就当场装不认识你。”

  陆寻:“……”

  这人真狠。

  ……

  顾延章的圣裁是在第二日清晨下来的。

  三司终审文书,准。

  顾延章夺官。

  下刑部大狱。

  顾府涉案外宅抄没。

  锦成号查封。

  苏家旧产追还。

  许崇革职下狱。

  沈兰、韩墨、顾忠、方瑞等人,依罪另审。

  圣裁贴出时,刑部外街安静了很久。

  随后有人狠狠拍了一下茶桌。

  “好!”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

  整条街都热了。

  “顾延章夺官了!”

  “下狱了!”

  “顾府外宅抄了!”

  “苏家的铺子真还了!”

  茶摊老板今日茶都不卖了,站在摊前听人念告示。

  念到“顾延章夺官”时,他一拍大腿。

  “这茶我请!”

  旁边有人笑:

  “你不心疼?”

  茶摊老板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心疼什么?”

  “今天痛快!”

  人群里,国子监几个士子也在。

  许怀生看完告示,沉默许久。

  最后向刑部告示墙行了一礼。

  不是向官府。

  是向那一行“苏承业旧案平反”。

  他身后的几个士子也跟着行礼。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们酸腐。

  因为京城很多人都知道。

  这案子落了。

  但这案子留下的那句话,恐怕会在读书人里传很久。

  读书人最该怕的,就是“听说”二字。

  还有那句:

  谁受益最大。

  ……

  监察司总衙里。

  青竹把圣裁抄了一份,郑重放进小册子夹层里。

  陆寻看见了,忍不住问:

  “这个也记?”

  青竹点头。

  “当然记。”

  “为什么?”

  “这是结果。”

  陆寻一怔。

  青竹认真道:

  “前面那些话,是怎么查。”

  “这个,是查完之后坏人真的受罚。”

  “当然要记。”

  陆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青竹姑娘,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查案的人了。”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只是记东西。”

  “能记住结果,比只记热闹强。”

  青竹低头,把小册子合上。

  她心里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被夸。

  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只会担心陆寻喝不喝药,会不会疼,会不会倒。

  现在她还会看字。

  看账。

  看人说话哪里不对。

  也会记下那些让坏人低头的句子。

  这样很好。

  她喜欢这样。

  苏云卿今日去了刑部。

  去领苏家旧产追还文书。

  宋砚辞陪着她去。

  苏家那三处铺面和仓房还要慢慢核清,但文书已经落下。

  这意味着,苏家不再只是一个被冤的名字。

  它开始重新有了落脚处。

  陆寻听见这个消息,也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上,轻声道:

  “这样就好。”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继续亲自去盯?”

  陆寻摇头。

  “那是苏姑娘自己的路。”

  “我们把门打开就行。”

  岳沉舟眯了眯眼。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这话还像句人话。”

  陆寻:“……”

  这老头夸人,真是一点都不让人舒服。

  赵大夫背着药箱走进来。

  “时辰到了。”

  陆寻看向他。

  “去宫里?”

  赵大夫点头。

  “先吃药。”

  陆寻脸一垮。

  “又吃?”

  赵大夫冷冷道:

  “你是去见皇帝,不是去见阎王。”

  “老夫希望你分清。”

  陆寻立刻端起药。

  “我分得很清。”

  青竹在旁边看着,直到他喝完,才放心。

  喝完药,陆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浅青长衫。

  外罩素色披风。

  不张扬。

  也不寒酸。

  青竹替他整理领口时,手指有些抖。

  陆寻低头看她。

  “你紧张什么?”

  青竹小声道:

  “你要进宫。”

  “是我进宫,又不是你。”

  “可是我也紧张。”

  陆寻笑了笑。

  “放心。”

  “我尽量少说话。”

  青竹抬头看他。

  眼神明显不信。

  陆寻叹气。

  “好吧。”

  “我尽量说能活着出来的话。”

  青竹:“……”

  她忽然更紧张了。

  ……

  皇城门前。

  陆寻下车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宫门。

  而是长长的台阶。

  他沉默了。

  岳沉舟站在旁边,瞥他一眼。

  “后悔了?”

  陆寻摇头。

  “不是。”

  “那你看什么?”

  “我在想,修宫门的人是不是和腿有仇。”

  岳沉舟:“……”

  旁边引路的小内侍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低头。

  裴玄跟在后面,嘴角也动了一下。

  赵大夫今日没有入宫,只送到宫门外。

  他听见这话,脸色一黑。

  “少贫。”

  陆寻看他。

  “赵大夫,你不进去?”

  “不进。”

  “万一我在里面晕了呢?”

  赵大夫冷笑。

  “你若真晕了,宫里自然有太医。”

  陆寻小声道:

  “太医有您骂得准吗?”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听,老夫可以现在骂完。”

  陆寻立刻上台阶。

  “不用了。”

  青竹站在车旁,忍不住笑。

  可笑着笑着,又有点担心。

  陆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站直。

  陆寻冲她轻轻摆了摆手。

  意思是,不用怕。

  青竹点头。

  她看着他走进宫门。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江州到京城。

  从被追杀的病书生,到三司堂上问倒顾延章。

  现在,他要进宫见皇帝了。

  好像一切都太快。

  可又好像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因为那些路,是被一张张账、一份份证词、一句句问话铺出来的。

  ……

  御书房不算大。

  至少和陆寻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皇帝见人,总该金光闪闪,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真正进来时,他看见的是一张大案。

  几排书架。

  墙上挂着一幅山河图。

  窗边放着一盆快要枯了的兰草。

  皇帝坐在案后,穿着常服。

  年纪不算老。

  眉眼温和。

  但抬头看人时,那股压人的气势自然就有了。

  陆寻进门,老老实实行礼。

  “草民陆寻,见过陛下。”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而是先看向岳沉舟。

  “这就是那个坐椅入堂的书吏?”

  岳沉舟拱手。

  “正是。”

  皇帝又看陆寻。

  “你的椅子呢?”

  陆寻一愣。

  他没想到皇帝第一句问这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岳沉舟眼皮微微一跳。

  陆寻抬头,很认真地回:

  “回陛下。”

  “宫门台阶太多,椅子没扛上来。”

  皇帝:“……”

  岳沉舟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这小子进宫也不会太老实。

  御书房里的小内侍低头,肩膀微微一颤。

  皇帝看了陆寻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实在。”

  “起来吧。”

  “谢陛下。”

  陆寻站起身。

  只是站得不算太稳。

  皇帝看见了。

  “身体不好?”

  陆寻道:

  “回陛下,还活着。”

  皇帝又是一顿。

  岳沉舟忍不住道:

  “陛下,他伤未好。”

  皇帝点点头。

  “赐座。”

  小内侍很快搬来一把椅子。

  陆寻坐下前,看了看那椅子。

  皇帝问:

  “怎么?”

  陆寻道:

  “陛下这椅子,比监察司那把轻。”

  岳沉舟额角一跳。

  皇帝却来了兴趣。

  “轻不好?”

  陆寻坐下后,认真感受了一下。

  “轻也好。”

  “万一要跑,搬得快。”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皇帝看着他。

  片刻后,笑出了声。

  “岳沉舟。”

  “你说他嘴欠,倒是没夸张。”

  岳沉舟面无表情。

  “臣已经尽力管了。”

  陆寻低头。

  这话听起来,像他是什么监察司没关好的东西。

  皇帝笑完,才拿起案上一份文书。

  正是三司终审。

  “顾延章的案子,朕看了。”

  陆寻立刻收了玩笑神色。

  皇帝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上一刻还在贫嘴。

  下一刻就能安静下来。

  不是不知道规矩。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这倒有点意思。

  皇帝翻着文书。

  “苏承业案,压了十几年。”

  “顾延章在朝多年,门生旧故不少。”

  “你一个临时书吏,怎么敢把火往他身上引?”

  陆寻想了想。

  “回陛下。”

  “草民一开始也没想引。”

  皇帝挑眉。

  “那你想做什么?”

  “活着到京城。”

  御书房又静了一下。

  岳沉舟眼底微动。

  这是真的。

  江州到京城那一路,陆寻最初想的就是活着。

  陆寻继续道:

  “有人不想让我活着。”

  “有人不想苏姑娘开口。”

  “有人不想宋家账册入京。”

  “有人不想陈怀作证。”

  “草民查来查去,发现这些人背后都能连到顾府。”

  “那就只能查顾府。”

  皇帝看着他。

  “若连到朕的朝堂呢?”

  陆寻抬头。

  这句话很重。

  御书房里的气息,也忽然沉了下来。

  岳沉舟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没有急着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那也得先查清顾府。”

  皇帝眼神微动。

  “为何?”

  陆寻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

  “案子要一层一层查。”

  “若一开始就说要查满朝,最后往往谁也查不清。”

  “苏承业案里,顾延章是该负责的人。”

  “先把他查清。”

  “苏家清名先还。”

  “旧产先追。”

  “至于别的,三司案卷里有线索,可以另案慢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不能让苏家的清白,等别的案子一起排队。”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寻,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许多年轻人若立了大功,最容易飘。

  尤其是刚刚把一个内阁次辅拉下马。

  换了别人,这时候必定满口清君侧、肃朝堂、查天下。

  听起来热血。

  实际上空。

  陆寻没有。

  他没有往大了说。

  他只说,先查顾府。

  先还苏家。

  这反而比那些漂亮话更稳。

  皇帝缓缓道:

  “岳沉舟说,你让告示写得人人看懂。”

  陆寻点头。

  “是。”

  “为何?”

  “因为案子不只给官看。”

  皇帝看着他。

  陆寻继续道:

  “苏承业被骂了十几年。”

  “骂他的人,不全是官。”

  “听信流言的人,也不全是官。”

  “若平反文书只有官看得懂,百姓还是不知道他为何清白。”

  “那这清白,就还得不彻底。”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你让三司告示写得直白?”

  “是。”

  “你就不怕失了朝廷体面?”

  陆寻道:

  “回陛下。”

  “看得懂,不丢体面。”

  “错了不肯说清楚,才丢体面。”

  岳沉舟眼皮一跳。

  这句话,放在御书房里,胆子也太大了。

  皇帝却没有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岳沉舟。

  “这句也像他会说的。”

  岳沉舟道:

  “陛下,他平日比这还气人。”

  陆寻:“……”

  岳大人,没必要在皇帝面前说这么细。

  皇帝笑了笑,继续问:

  “顾延章终审时,你问谁受益最大。”

  “这是你查案的法子?”

  陆寻道:

  “算是。”

  “说说。”

  陆寻想了想。

  “人会撒谎。”

  “账也可能作假。”

  “但好处通常不会走错门。”

  “一个案子,若人人都说自己无辜,就看谁得了最大的好处。”

  “谁得利最多,谁就最该解释。”

  皇帝听完,缓缓点头。

  “简单。”

  陆寻道:

  “简单的东西,好用。”

  “复杂的东西,容易让坏人藏进去。”

  这一次,皇帝是真的笑了。

  “你倒是会偷懒。”

  陆寻很诚恳。

  “草民身体不好,确实不适合太复杂。”

  岳沉舟看向他。

  又来了。

  这小子三句话不离自己身体不好。

  皇帝却像是觉得有趣。

  他看着陆寻苍白的脸色,问:

  “你想要什么赏?”

  陆寻愣住。

  赏?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岳沉舟也看向他。

  按理说,皇帝问赏,是天大的机会。

  有人要官。

  有人要名。

  有人要钱。

  有人求入仕。

  陆寻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很小心地问:

  “陛下,能赏假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

  岳沉舟闭上眼。

  果然。

  皇帝也愣了一下。

  “赏假?”

  陆寻点头。

  “草民想睡三天。”

  小内侍这次真的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看着陆寻。

  半晌后,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朕问你想要什么赏,你要睡觉?”

  陆寻认真道:

  “回陛下。”

  “草民现在最缺这个。”

  皇帝笑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倒是不贪。”

  陆寻想了想。

  “也不是。”

  “若陛下愿意多赏点银子,草民也可以不推。”

  岳沉舟猛地看向他。

  御书房里再次静了一下。

  皇帝指着他,笑骂道:

  “你还真敢说。”

  陆寻低头。

  “陛下问赏,草民不敢欺君。”

  皇帝笑意更深。

  “好。”

  “赏银百两。”

  “另准你休养三日。”

  陆寻眼睛一亮。

  “谢陛下。”

  皇帝却又道:

  “不过三日后,来文华殿。”

  陆寻脸上的喜色僵住。

  “陛下?”

  皇帝看着他。

  “朕想看看,你除了查账,还会不会看政事。”

  陆寻心里一沉。

  坏了。

  这假带钩。

  皇帝继续道:

  “不授官。”

  “不入朝。”

  “先做个文华殿临时待诏。”

  “朕问,你答。”

  陆寻下意识道:

  “能坐着答吗?”

  岳沉舟已经不想看他了。

  皇帝笑道:

  “准。”

  陆寻又问:

  “那椅子……”

  皇帝道:

  “宫里有。”

  陆寻松了一口气。

  皇帝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

  “陆寻。”

  “你怕进宫?”

  陆寻很诚实。

  “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

  皇帝挑眉。

  “你还怕这个?”

  陆寻点头。

  “在外面说错话,最多挨打。”

  “在宫里说错话,可能掉脑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还敢说?”

  陆寻道:

  “陛下问了。”

  “草民总不能装哑巴。”

  皇帝慢慢收了笑。

  “好。”

  “朕就喜欢能说真话的人。”

  陆寻心里暗道。

  这话听听就行。

  真天天说真话,怕是活不到下个月。

  皇帝像是看出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诽朕?”

  陆寻立刻道:

  “没有。”

  答得太快。

  岳沉舟扶额。

  皇帝也看出来了。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行了。”

  “回去养着。”

  “三日后,文华殿。”

  陆寻起身行礼。

  “草民告退。”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陆寻。”

  陆寻回头。

  皇帝道:

  “苏承业案,你办得好。”

  陆寻愣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贫嘴。

  也没有立刻用玩笑遮过去。

  他只是认真行礼。

  “是三司查得好。”

  皇帝看着他。

  “也有你一份。”

  陆寻低头。

  “谢陛下。”

  ……

  出宫的时候,陆寻走得很慢。

  不是装的。

  是真累。

  岳沉舟走在旁边,淡淡道:

  “百两赏银,三日假。”

  “文华殿临时待诏。”

  “陆公子,满意吗?”

  陆寻看他一眼。

  “岳大人。”

  “前两个挺满意。”

  “后一个能退吗?”

  岳沉舟冷笑。

  “你去跟陛下说。”

  陆寻想了想。

  “那算了。”

  宫门外,青竹一直等着。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陆寻先看了看赵大夫。

  赵大夫皱眉。

  “脸色还行。”

  青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寻道:

  “陛下赏我百两银子。”

  青竹眼睛一亮。

  “真的?”

  “还赏我休三日。”

  青竹更高兴了。

  “太好了!”

  陆寻看着她。

  “还有一个。”

  青竹问:

  “什么?”

  陆寻叹了口气。

  “三日后,文华殿临时待诏。”

  青竹愣住。

  “那是什么?”

  岳沉舟在旁边淡淡道:

  “就是陛下要继续问他话。”

  青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向陆寻,声音小了些。

  “那你不是又不能好好休息了?”

  陆寻点头。

  “所以说,宫里的赏,果然不好拿。”

  赵大夫冷冷道:

  “至少三日是真的。”

  “这三日,你若敢议案、看账、写策论,老夫让你躺到文华殿。”

  陆寻:“……”

  青竹立刻道:

  “我看着。”

  陆寻看向她。

  “你怎么看?”

  青竹想了想。

  “我把你的笔收起来。”

  陆寻忽然觉得,这三日休假好像也没那么自由。

  马车缓缓离开皇城。

  陆寻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顾延章案落了。

  苏承业清名还了。

  苏家产业开始追了。

  他终于从三司堂上退了下来。

  可皇帝的一句话,又把他推到了另一扇门前。

  文华殿。

  临时待诏。

  陆寻轻轻叹了口气。

  青竹坐在旁边,听见了。

  “怎么了?”

  陆寻睁开眼。

  “没事。”

  “就是觉得,京城的椅子可能都不太好坐。”

  青竹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马车外,风吹过长街。

  京城仍旧热闹。

  而陆寻知道。

  属于他的下一场麻烦,已经在宫里摆好椅子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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