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休假的第二日,天气很好。

  风不大。

  太阳也不烈。

  按赵大夫的话说,这种天气最适合晒人。

  所以陆寻一大早就被安排到了院子里。

  一张软椅。

  一条薄毯。

  一碗粥。

  一盏温水。

  旁边还坐着青竹。

  青竹手里拿着小册子,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他。

  陆寻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

  “青竹姑娘。”

  青竹抬头。

  “怎么了?”

  “你不用一直盯着我。”

  青竹认真道:

  “赵大夫说了,你今天不能看文书。”

  陆寻叹气。

  “我没看。”

  “也不能写东西。”

  “没写。”

  “也不能让人偷偷念给你听。”

  陆寻沉默了一下。

  “赵大夫连这个都交代了?”

  青竹点头。

  “交代了。”

  陆寻看着她认真到有些骄傲的表情,终于放弃挣扎。

  休假。

  真是个好东西。

  就是跟他没什么关系。

  院外木匠还在做椅子。

  叮叮当当。

  从早敲到现在。

  那是给文华殿做的新椅子。

  照着监察司那把紫檀椅的模样做,只是轻些,方便搬。

  陆寻每听见一声敲木头,就觉得自己往文华殿又近了一寸。

  他看了一眼院门方向。

  “这椅子能不能做慢点?”

  青竹一愣。

  “为什么?”

  “做慢点,我就能晚点进宫。”

  青竹想了想。

  “陛下让你三日后去,椅子慢了也没用。”

  陆寻叹气。

  “青竹姑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扎心了。”

  青竹脸一红。

  “我说的是实话。”

  陆寻点头。

  “是实话,所以才扎心。”

  青竹抿着唇笑。

  她其实也知道陆寻是在胡说。

  可她喜欢这样。

  比他坐在三司堂上脸色苍白地问顾延章,要让人安心多了。

  这两日总衙后院轻松了不少。

  苏承业案落了。

  顾延章下狱了。

  苏家旧产开始追还。

  大家终于不用一睁眼就想着谁又要灭口,谁又要翻供,谁又要递什么阴招。

  只是陆寻还没来得及真正休息,文华殿那边又来了米价的题。

  青竹知道他心里肯定在想。

  所以盯得更紧。

  不能让他偷偷想太多。

  至少不能让他拿笔写。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你越不想它来,它越会自己找上门。

  辰时过半,厨房那边来了个小厮。

  手里拎着半袋米,脸色有些为难。

  青竹看见他站在院门口,问:

  “怎么了?”

  小厮先看陆寻,又看青竹。

  “厨房采买说,今日米价又涨了。”

  陆寻眼皮微微一动。

  青竹立刻看他。

  “你别说话。”

  陆寻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小厮更紧张了。

  青竹起身走过去。

  “涨多少?”

  小厮道:

  “前几日一斗米三十六文。”

  “昨日四十文。”

  “今日要四十四文。”

  “说是南边雨多,漕船晚到。”

  青竹皱眉。

  “四十四文?”

  她平日不管厨房账。

  但这几日跟着看了不少账,已经知道涨价不是一句“涨了”那么简单。

  她拿过小厮手里的米袋看了看。

  米色不算差。

  但也不是好到能忽然涨这么多的样子。

  袋口上有个小小的红印。

  写着两个字:

  南仓。

  青竹问:

  “这是哪家买的?”

  小厮道:

  “东市陈记米行。”

  青竹想了想。

  “票据呢?”

  小厮把一张小票递来。

  青竹接过一看。

  上面写着:

  南仓熟米,一斗四十四文。

  字写得很工整。

  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转头看陆寻。

  陆寻正端着温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没有看,我很听话”的样子。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票拿了过去。

  “我只是让你看一眼。”

  陆寻抬头。

  “赵大夫说不能看文书。”

  青竹认真道:

  “这不是文书。”

  “那是什么?”

  “买米小票。”

  陆寻沉默片刻。

  “你现在很会钻空子。”

  青竹脸红了一下。

  但没把票收回去。

  陆寻接过,只看了一眼。

  眉头便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青竹更紧张。

  “有问题?”

  陆寻把小票递回去。

  “你觉得哪里不对?”

  青竹低头又看。

  南仓熟米。

  一斗四十四文。

  东市陈记米行。

  她盯着“一斗”看了许久,忽然道:

  “他写一斗。”

  “但这袋米,好像不够一斗。”

  陆寻笑了。

  青竹眼睛亮了。

  “我看对了?”

  陆寻点头。

  “你摸袋子就能看出来?”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厨房以前买米,我帮着搬过。”

  “这一袋比一斗轻。”

  小厮赶紧道:

  “采买也说不够,可米行说现在用的是新斗。”

  “新斗?”

  青竹眉头皱得更紧。

  “斗还能新旧不同?”

  陆寻道:

  “能。”

  青竹看他。

  陆寻慢悠悠道:

  “只要坏人想赚钱,什么都能不同。”

  小厮听得一愣。

  青竹却懂了。

  米价涨。

  斗还变小。

  这不是涨一次。

  是涨两次。

  明面上从三十六文涨到四十四文。

  暗地里斗还少了。

  百姓买一斗,实际不到一斗。

  那米价涨得就比告示上看起来更狠。

  青竹脸色一下沉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寻还没说话,赵大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又在看什么?”

  陆寻手一空。

  小票已经被青竹拿回去了。

  青竹转身,认真道:

  “赵大夫,是我看。”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又看陆寻。

  “他没说?”

  陆寻立刻道:

  “我就说了一句。”

  青竹想了想。

  “好像不止一句。”

  陆寻:“……”

  这小丫头现在已经不会偏帮他了。

  赵大夫走过来,拿起米袋掂了掂。

  脸色也沉了。

  “不足斗。”

  青竹立刻道:

  “您也看出来了?”

  赵大夫冷哼。

  “老夫买过米。”

  陆寻看向他。

  “赵大夫也会买米?”

  赵大夫冷冷看他。

  “你以为大夫喝露水?”

  陆寻闭嘴。

  这院子里,确实没人能赢赵大夫。

  赵大夫把米袋放下。

  “厨房采买呢?”

  小厮赶紧道:

  “在外头。”

  “叫来。”

  不多时,采买被叫来。

  他是监察司厨房的人,姓吴,平日老实。

  今日被叫到后院,吓得腿都有些软。

  “赵大夫,陆公子,青竹姑娘,小的真没贪钱。”

  “米行就是这个价。”

  “东市几家都涨了。”

  “说是南边水大,漕船堵了。”

  “我们总不能让总衙断米。”

  陆寻听完,没怪他。

  “东市几家都涨?”

  采买点头。

  “都涨。”

  青竹看了一眼赵大夫。

  赵大夫眉头一皱。

  “你别说话太多。”

  陆寻点头。

  然后问采买:

  “有没有没涨的?”

  采买愣了一下。

  “没涨的?”

  “对。”

  采买想了想。

  “西市有一家小米铺,昨日还没涨到这么高。”

  “但他们说米少,不卖大户。”

  青竹问:

  “西市那家用的斗,也这么小吗?”

  采买摇头。

  “好像不是。”

  陆寻眼神微动。

  “青竹。”

  “嗯?”

  “你想不想出去买米?”

  青竹愣住。

  “我?”

  “对。”

  陆寻道:

  “拿两家小票回来。”

  “东市一家,西市一家。”

  “别买多。”

  “各买一小袋。”

  “看斗,看袋,看印。”

  青竹听明白了。

  这是让她去看米价真假。

  她下意识看赵大夫。

  赵大夫看着陆寻。

  陆寻立刻道:

  “我不去。”

  赵大夫这才没有发作。

  青竹抱起小册子。

  “我去。”

  她刚走两步,又回头。

  “你不能偷偷看文书。”

  陆寻叹气。

  “你放心。”

  青竹又看向柳清霜。

  柳清霜点头。

  “我看着。”

  陆寻:“……”

  这休假真是越休越没地位。

  ……

  青竹去了一个多时辰。

  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监察司校尉。

  每个校尉手里都拎着一小袋米。

  青竹自己手里捏着三张小票,脸上又气又亮。

  她一进院子就道:

  “真有问题。”

  陆寻坐直了一点。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靠回去。

  “我听。”

  青竹把三张小票摆在桌上。

  “东市陈记,南仓熟米,一斗四十四文。”

  “东市刘记,南仓熟米,一斗四十五文。”

  “西市何记,普通粳米,一斗三十八文。”

  她又让校尉把米袋放下。

  “这三袋,东市两袋都轻。”

  “西市那袋最足。”

  “可奇怪的是——”

  她把东市陈记和西市何记的米袋翻过来。

  袋底都有一个淡淡的仓印。

  南平码头三号仓。

  青竹指着那印。

  “他们说东市是南仓熟米,所以贵。”

  “西市是普通粳米,所以便宜。”

  “可袋底仓印一样。”

  “都是南平码头三号仓出来的。”

  陆寻眼睛里浮出笑意。

  “很好。”

  青竹被夸得脸微红。

  但她还没说完。

  “还有。”

  她拿出一根麻绳。

  “东市两家米袋的封绳一样。”

  “西市不一样。”

  “东市米袋上的南仓红印,是后来盖的。”

  “我摸了一下,红印还没完全干。”

  这下,连宋砚辞都坐直了。

  “后盖的?”

  青竹点头。

  “像是今天早上才盖。”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陆寻。

  “我看得对吗?”

  陆寻笑道:

  “太对了。”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陆寻看向裴玄。

  “东市有人把普通码头米,盖成南仓熟米卖。”

  裴玄冷声道:

  “还换小斗。”

  宋砚辞轻轻敲了敲折扇。

  “同一仓出来的米,东市卖四十四、四十五文,还缺斗。”

  “西市卖三十八文,足斗。”

  “说明不是全城缺米。”

  陆寻点头。

  “至少不是所有米都缺。”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你又说了不少。”

  陆寻立刻喝水。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因为这事确实不小。

  米价不是别的。

  京城百姓每日都要吃饭。

  若米行联手盖印、换斗、抬价,那就不是小买卖里的奸滑。

  是拿人肚子赚钱。

  青竹越想越气。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道:

  “因为米价涨起来,百姓最难分辨。”

  “米还是米。”

  “袋还是袋。”

  “商户说漕船晚了,百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商户说这是好米,百姓也只能信一半。”

  “再把斗悄悄换小,谁家急着买米,还能当街称?”

  宋砚辞道:

  “所以陛下才问,若让人人看懂,告示该怎么写。”

  陆寻点头。

  “对。”

  青竹看着三张小票。

  “那怎么写?”

  陆寻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桌上的三袋米。

  又看了看青竹跑出来的三张小票。

  片刻后,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下。

  “第一,官仓有多少米。”

  “第二,码头到了多少米。”

  “第三,米铺卖多少米。”

  青竹立刻拿起小册子记。

  陆寻继续道:

  “若告示只写‘米价不得乱涨’,没用。”

  “商户会说自己没乱涨。”

  “若告示只写‘漕船晚到’,也没用。”

  “百姓只会更慌。”

  “要写具体。”

  “今日南平码头入米多少石。”

  “官仓现存多少石。”

  “东市、西市、南市各米行售价多少。”

  “用的斗,必须官斗。”

  “谁缺斗,罚。”

  “谁假盖仓印,封。”

  “谁囤米不卖,查。”

  青竹写得飞快。

  越写眼睛越亮。

  这不就是把米价拆开给百姓看吗?

  百姓不知道漕船有没有晚到。

  那就告诉他们码头到了多少。

  百姓不知道米行有没有乱涨。

  那就把各铺价钱贴出来。

  百姓不知道斗有没有变小。

  那就统一官斗。

  这样一来,坏人就不好藏了。

  宋砚辞听完,轻轻点头。

  “陆公子这法子,不是压价。”

  “是先让价格透明。”

  陆寻看向他。

  “对。”

  “强压价格,米商可能藏米不卖。”

  “百姓更买不到。”

  “先把米在哪、多少、卖多少钱写出来。”

  “让他们想藏,也藏得难看。”

  裴玄道:

  “那要不要抓东市这两家?”

  陆寻道:

  “抓。”

  “但别抓太大。”

  裴玄一怔。

  陆寻解释:

  “这两家是现成的。”

  “假盖仓印。”

  “缺斗售米。”

  “证据就在桌上。”

  “先抓两家,告诉全城米行——陛下在看斗。”

  青竹眼睛亮得更厉害。

  “不是只看价?”

  “对。”

  陆寻笑了笑。

  “看价,他们还能扯。”

  “看斗,一量就知道。”

  宋砚辞忍不住笑。

  “这招好。”

  “米商最怕官府不跟他们谈南边雨多、漕船不畅。”

  “直接拿斗量。”

  赵大夫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

  “说完了吗?”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赶紧把小册子合上。

  “说完了。”

  赵大夫看着陆寻。

  “你今日说的话,已经超过休养份额。”

  陆寻忍不住道:

  “还有份额?”

  赵大夫道:

  “从现在开始,没有了。”

  陆寻:“……”

  青竹把三张小票和米袋收好。

  “那我去给岳大人送过去?”

  裴玄伸手。

  “我去。”

  青竹想了想,又把小册子里刚记的那页撕下来。

  “这个也给岳大人。”

  裴玄接过,看了一眼。

  字迹还带着几分青涩。

  但条理很清楚。

  他看向青竹。

  “写得不错。”

  青竹脸一红。

  “是陆寻说的。”

  裴玄道:

  “你能记清,也不错。”

  青竹抿着唇笑了。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把买米的小票变成给岳大人看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她终于不只是跟在别人身后担心。

  也能往前递一点有用的东西。

  ……

  东市陈记和刘记米行,是下午被封的。

  裴玄亲自带人去。

  两家掌柜起初还嘴硬。

  “裴大人,小的冤枉啊!”

  “米价上涨,是因为漕船晚了。”

  “全城都涨,凭什么只封我们?”

  裴玄没跟他们争米价。

  只让人拿出官斗。

  当街量米。

  陈记所谓一斗,少了一升半。

  刘记所谓一斗,少了两升。

  围观百姓一下炸了。

  “少这么多?”

  “我昨日买的就是这家!”

  “黑心啊!”

  掌柜脸色发白,还想辩解:

  “斗旧了,斗旧了而已!”

  裴玄又让人取出米袋。

  袋底南平码头三号仓的旧印还在。

  袋口却新盖了“南仓熟米”的红印。

  裴玄冷声问:

  “这是今日盖的?”

  掌柜额头冒汗。

  “这是……这是伙计弄错了。”

  裴玄道:

  “缺斗售米,假盖仓印。”

  “封铺。”

  “账册带走。”

  两个掌柜当场腿软。

  百姓却看得痛快。

  尤其是那些买过米的人,恨不得冲上去把银子讨回来。

  裴玄没有让场面乱。

  他当场命书吏登记,近三日持小票在两家买米者,可凭票补足缺量。

  这一下,人群彻底叫好。

  “补米!”

  “该!”

  “让他们缺斤短两!”

  茶摊老板听见消息后,端着茶壶就跑来看。

  看完回来,拍着桌子对人说:

  “这回官府办得好。”

  “不跟你扯什么南边下雨。”

  “就拿斗量。”

  “少了就是少了。”

  这话很快传开。

  到傍晚时,京城许多米行都开始偷偷换回官斗。

  有些刚盖好的“南仓”“贡仓”“晚香米”红印,也悄悄被擦掉。

  因为他们都听说了。

  监察司今日不查别的。

  查斗。

  ……

  岳沉舟拿到青竹记的那页纸时,正在都察院和户部的人说话。

  户部来的是右侍郎吕文昌。

  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他原本以为岳沉舟找他,是要问米价上涨是否有人囤积。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话。

  南边雨多。

  漕船迟滞。

  京城用米大。

  商户自调价格。

  户部正在安抚。

  总之,话都没错。

  也都没用。

  结果岳沉舟没问这些。

  他把青竹那页纸放在吕文昌面前。

  “看看。”

  吕文昌低头一看。

  三行大字。

  官仓有多少米。

  码头到了多少米。

  米铺卖多少米。

  下面还有一句。

  先查斗,再谈价。

  吕文昌愣了一下。

  “这是……”

  岳沉舟道:

  “陆寻说的。”

  吕文昌神色微变。

  陆寻这个名字,现在京城官场没人不知道。

  刚把顾延章送下去的那个病书生。

  坐椅入堂的那个临时书吏。

  皇帝刚点名三日后去文华殿的那个人。

  吕文昌摸了摸下巴。

  “倒是直白。”

  岳沉舟冷笑。

  “陛下要的就是直白。”

  吕文昌沉默了。

  岳沉舟继续道:

  “户部明日之前,把京城官仓余米、近十日漕船入米、各市米行报备价,列成告示。”

  吕文昌皱眉。

  “这是不是太急?”

  岳沉舟看着他。

  “米价涨得不急?”

  吕文昌被噎住。

  他想了想,又道:

  “各市米行售价繁杂,若全部列出,恐怕引起百姓议论。”

  岳沉舟淡淡道:

  “不列,百姓就不议论?”

  吕文昌沉默。

  岳沉舟把另一份封铺记录丢过去。

  “东市两家,缺斗、假盖仓印。”

  “已经封了。”

  吕文昌脸色微变。

  岳沉舟道:

  “吕侍郎。”

  “陛下三日后要在文华殿问米价。”

  “你可以继续说南边雨多、漕船迟滞。”

  “但陛下若问官仓有多少米、码头到了多少米、东市米行为什么缺斗。”

  “你最好答得出来。”

  吕文昌额头慢慢出了汗。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询问。

  这是皇帝想借陆寻那套“人人看懂”的法子,逼户部把话说清楚。

  以前户部最喜欢说“正在调度”“已有安排”“不日平稳”。

  这些话写在奏疏里很好看。

  可百姓看不懂。

  皇帝现在不想听漂亮话。

  他要听米在哪。

  有多少。

  谁卖贵了。

  谁斗小了。

  这很麻烦。

  但也很要命。

  吕文昌深吸一口气。

  “户部今晚整理。”

  岳沉舟点头。

  “越简单越好。”

  吕文昌苦笑。

  “又是陆寻说的?”

  岳沉舟道:

  “老夫说的。”

  顿了顿。

  他又补一句:

  “陆寻也说过。”

  吕文昌:“……”

  他忽然觉得,顾延章倒下之后,朝堂上多了一个很麻烦的名字。

  陆寻。

  这个人不在朝堂。

  却已经开始让朝堂上的人不好说空话了。

  ……

  傍晚,裴玄回总衙复命。

  青竹听见东市两家米行被封,还补足缺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补米了?”

  裴玄点头。

  “持票三日内可补。”

  青竹看向陆寻。

  “这比罚银好。”

  陆寻笑了笑。

  “百姓缺的是米。”

  “不是看官府收罚银。”

  青竹赶紧又记下来。

  赵大夫看见她记,倒没拦。

  反正写的是青竹。

  不是陆寻。

  宋砚辞坐在旁边,若有所思。

  “这米价一事,若只是封两家铺子,治标不治本。”

  陆寻点头。

  “所以明日看户部告示。”

  苏云卿也来了。

  她今日去了旧铺。

  回来时带着一点尘,却精神很好。

  听见米价的事,她轻声道:

  “若苏家铺子重新开门,也可以在柜台挂官斗。”

  青竹眼睛一亮。

  “对啊。”

  “让客人都能看见。”

  苏云卿道:

  “以前父亲说过,做买卖不怕赚得少,怕短一寸。”

  “布短一寸,米少一升,都是亏心。”

  陆寻看着她。

  “这话好。”

  苏云卿笑了笑。

  “这是我父亲说的。”

  陆寻点头。

  “那就更好。”

  宋砚辞轻敲折扇。

  “苏家旧铺若重新开,第一日就挂官斗、平码尺。”

  “倒是能打出名声。”

  青竹问:

  “什么名声?”

  宋砚辞笑道:

  “不短尺,不缺斗。”

  青竹眼睛更亮。

  “这个好!”

  苏云卿也有些动容。

  苏家旧铺重新开门。

  不靠哭冤。

  不靠别人同情。

  就靠四个字。

  不缺斤两。

  这比什么都稳。

  陆寻笑了笑。

  “苏姑娘,可以考虑。”

  苏云卿认真点头。

  “我会。”

  赵大夫在旁边忽然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众人一静。

  陆寻最先反应过来。

  “休假?”

  赵大夫冷笑。

  “还知道?”

  陆寻看向天色。

  “这不是已经傍晚了吗?”

  赵大夫道:

  “所以今日结束。”

  陆寻还没说话,青竹已经把桌上的小票、米袋、册子全都收走。

  动作快得不像话。

  陆寻看着空下来的桌面。

  “青竹姑娘。”

  青竹抱着东西。

  “不能再看了。”

  陆寻叹气。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眼。”

  “不行。”

  “万一明日户部告示写错?”

  “明日再说。”

  陆寻发现青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青竹了。

  以前她是怕他累。

  现在她还能用赵大夫的口吻管他。

  更可怕的是,她管得挺有理。

  ……

  夜里。

  陆寻躺在榻上,终于没有再看东西。

  外面木匠还在给文华殿那把椅子上最后一道漆。

  青竹坐在外间,把今天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买米小票。

  缺斗。

  仓印。

  官仓、码头、米铺。

  她写完后,看着小册子,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很多大事,都是从很小的东西看出来的。

  一张小票。

  一只米袋。

  一个没干的红印。

  一个变小的斗。

  顾延章案是这样。

  米价也是这样。

  坏人喜欢把话说大。

  可真相常常藏在最小的地方。

  青竹提笔,又添了一句:

  大话听不懂,就看小东西。

  写完,她很满意。

  屋里,陆寻的声音忽然传来。

  “青竹。”

  青竹立刻抬头。

  “怎么了?”

  “外头椅子做好了吗?”

  青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快了。”

  陆寻沉默片刻。

  “明日能不能让木匠把它做得丑一点?”

  青竹愣住。

  “为什么?”

  陆寻叹气。

  “太好看,我怕陛下更常想起我。”

  青竹没忍住笑出声。

  笑完,她又有些担心。

  “你怕文华殿?”

  陆寻想了想。

  “怕。”

  “但也没那么怕。”

  青竹坐到外间门口。

  “为什么?”

  陆寻道:

  “因为今日米价这事,和顾延章不一样。”

  “顾延章是坏人。”

  “米价里,有坏人,也有真难处。”

  “漕船可能真晚。”

  “南边可能真下雨。”

  “米商里也不全是奸商。”

  “所以不能只靠骂。”

  青竹听得很认真。

  “那靠什么?”

  陆寻闭着眼,声音有些轻。

  “靠把话说清楚。”

  “让官知道自己不能糊弄。”

  “让商知道自己不能乱来。”

  “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只能挨宰。”

  青竹慢慢记在心里。

  她忽然觉得,文华殿那把椅子,或许真的不好坐。

  但陆寻坐上去,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说的话,很多人听得懂。

  而听得懂,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夜深了。

  总衙后院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新椅子上的漆,在夜风里慢慢干。

  三日假,已经过了两日。

  文华殿,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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