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回到监察司总衙后,第一件事不是睡觉。

  是交银子。

  皇帝赏的百两银子,被宫中内侍装在一只小木匣里送来。

  木匣不大。

  却沉。

  青竹抱着它进院子时,两只眼睛都亮了。

  “真的是一百两?”

  宋砚辞在旁边笑道:

  “宫里赏银,总不会少称。”

  青竹把木匣放到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锭。

  白花花的。

  看起来格外可爱。

  陆寻坐在廊下,看了一眼,心情很好。

  “陛下还是大方。”

  赵大夫冷冷道:

  “你最好别因为一百两,就忘了三日休养。”

  陆寻立刻道:

  “不会。”

  青竹伸手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陆寻愣住。

  “你做什么?”

  青竹认真道:

  “替你收着。”

  “为什么?”

  “怕你乱花。”

  陆寻沉默了。

  “青竹姑娘,这可是我的赏银。”

  “我知道。”

  “那你收?”

  青竹点头。

  “你现在身体不好,不适合管钱。”

  陆寻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你说这话有道理吗?”

  宋砚辞想了想。

  “有。”

  陆寻又看向裴玄。

  裴玄淡淡道:

  “她收着,比你收着稳。”

  陆寻最后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喝着茶。

  “看老夫做什么?”

  陆寻道:

  “岳大人不说句公道话?”

  岳沉舟冷笑。

  “公道话就是,银子到了你手里,不一定能比你命长。”

  陆寻:“……”

  他发现了。

  这个总衙后院,已经彻底没有他的地位。

  青竹抱着木匣,脸有些红。

  但手没松。

  “我不是不给你。”

  “我就是先替你放好。”

  陆寻叹了口气。

  “那我能支一点吗?”

  青竹问:

  “做什么?”

  “买点好吃的。”

  赵大夫立刻看过来。

  陆寻马上补充:

  “好消化的。”

  青竹这才点头。

  “那可以。”

  她想了想,又道:

  “最多一两。”

  陆寻看着一整盒银子,又看了看青竹伸出的一根手指。

  “一两?”

  青竹认真道:

  “已经很多了。”

  宋砚辞在旁边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

  裴玄嘴角也动了一下。

  陆寻靠回椅背,忽然有些怀念以前自己穷得坦荡的时候。

  那时他至少不用看着自己的银子却花不了。

  ……

  皇帝赏假的第一日,陆寻被正式禁足。

  不是官府禁的。

  是赵大夫、青竹、岳沉舟三方共同决定的。

  不许出总衙。

  不许看案卷。

  不许写策论。

  不许见太多人。

  尤其是最后一条,青竹念得格外认真。

  陆寻听完,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许见太多人?”

  青竹道:

  “怕你说话。”

  陆寻:“……”

  这个理由越来越熟练了。

  赵大夫更直接。

  “你这三日最该做的事,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

  陆寻道:

  “那和养猫有什么区别?”

  赵大夫看他一眼。

  “猫比你听话。”

  陆寻又被噎住。

  青竹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柳清霜靠在廊柱边,眼底也有了一点笑意。

  这几日她一直冷着脸办案。

  今日难得有些放松。

  顾延章案落了。

  监察司也终于不用时时紧绷。

  虽然文华殿那边还悬着,可至少这三日,陆寻不能再把自己往死里熬。

  午后,苏云卿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

  带了一盒点心。

  是苏家南市布铺隔壁老点心铺做的栗粉糕。

  那家铺子在苏家出事后换了掌柜。

  如今听说苏承业清名恢复,又得知苏家旧铺要归还,老掌柜的儿子亲自送了一盒糕来。

  说是当年苏大人替他们挡过一次恶税。

  这盒糕,不收钱。

  苏云卿把糕放到桌上时,眼眶还是红的。

  “我以前都不知道。”

  陆寻看着那盒栗粉糕。

  “知道什么?”

  “知道父亲做过这么多事。”

  她轻声道:

  “以前我只记得他是我父亲。”

  “后来,所有人都说他是罪官。”

  “我只顾着怕,只顾着恨。”

  “可这几日,很多人来告诉我,他曾经帮过谁,救过谁,替谁说过话。”

  “我才知道,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

  “也是很多人记得的苏大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竹轻轻握住她的手。

  苏云卿笑了一下。

  “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请你们吃糕。”

  她看向陆寻。

  “陆公子,赵大夫说这个好消化。”

  陆寻眼睛亮了。

  赵大夫先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

  “可以吃。”

  陆寻立刻伸手。

  青竹比他更快,把盘子挪近了一点。

  “一块。”

  陆寻手停在半空。

  “一块?”

  青竹点头。

  “先吃一块。”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低头忍笑。

  宋砚辞刚进院子,见状道:

  “陆公子如今这日子,倒是比顾延章还受管。”

  陆寻咬了一口栗粉糕。

  含糊道:

  “别乱比。”

  “我比他清白。”

  众人一愣。

  随后都笑了。

  连苏云卿也笑出了声。

  这句话若放在前几日说,也许刺耳。

  可今日说出来,竟有种苦尽甘来的轻松。

  顾延章已经下狱。

  苏承业清名已复。

  苏家旧产开始追还。

  他们终于可以拿顾延章开一句玩笑,而不用再被那座高门压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好事。

  ……

  休假第一日,陆寻原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午觉。

  结果午觉还没睡成,门房便来报。

  有人递帖。

  赵大夫脸色一沉。

  “谁?”

  门房道:

  “国子监学生,许怀生。”

  陆寻睁开眼。

  “他来做什么?”

  门房迟疑。

  “说是来赔礼。”

  青竹想了想。

  “是不是之前在文会那边听信流言的士子?”

  宋砚辞点头。

  “许怀生是国子监里较有声望的寒门学生。”

  “顾府案后,他在刑部告示前向苏大人行过礼。”

  青竹看向陆寻。

  “要见吗?”

  赵大夫立刻道:

  “不见。”

  陆寻也点头。

  “不见。”

  青竹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陆寻会见。

  陆寻靠着椅背。

  “他要赔礼,该找苏姑娘。”

  “找我做什么?”

  苏云卿坐在旁边,微微一怔。

  陆寻继续道:

  “苏承业被骂了这么多年。”

  “苏姑娘被流言伤了这么久。”

  “他们若真觉得错了,就去苏家旧铺门前行礼。”

  “别来我这里求一个心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云卿看着陆寻,眼神微动。

  青竹也明白了。

  陆寻不是不给这些士子机会。

  而是不想让他们把赔礼变成另一场热闹。

  骂人的时候,骂的是苏家。

  赔礼的时候,却来找陆寻。

  这不对。

  门房问:

  “那怎么回?”

  陆寻道:

  “就说,苏承业清名已复。”

  “若真知错,去告示前读一遍三司文书。”

  “读完,再去苏家旧铺门前,把‘听说’二字写下来。”

  门房一愣。

  “写下来?”

  陆寻点头。

  “贴三日。”

  青竹眼睛亮了。

  这个好。

  宋砚辞笑道:

  “陆公子这是让他们自己丢一回脸。”

  陆寻摇头。

  “不是丢脸。”

  “是长记性。”

  苏云卿低声道:

  “这样很好。”

  她不需要那些人跪到自己面前哭。

  她只希望他们记住。

  一句“听说”,真的会伤人。

  门房领命下去。

  没多久,外面又来回报。

  许怀生听完后,没有恼。

  反而向总衙行了一礼。

  然后带着几个同窗去了刑部告示墙。

  当天下午,苏家旧铺门前,多了几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大字。

  听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读书人当慎言。

  路过的人看见,都停下来瞧。

  有人笑。

  有人议论。

  也有人沉默。

  国子监那几个学生站在铺门前,脸色涨红。

  可没有一个走。

  他们真站了三日。

  后来这件事传开,京城士林里少了不少张口便来的流言。

  当然,也只是少了不少。

  嘴长在人身上,永远管不完。

  但能让一部分人闭嘴,已经很好。

  ……

  傍晚时,青竹在小册子上记下:

  赔礼不是求自己心安,是让受害的人看见你知错。

  写完后,她觉得这句有点长。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听说二字,伤人。

  陆寻看见了,点头。

  “这句好。”

  青竹问:

  “能贴出去吗?”

  陆寻笑了笑。

  “你想贴?”

  青竹点头。

  “想。”

  “那就贴。”

  青竹眼睛亮了。

  “贴哪?”

  陆寻想了想。

  “监察司门口不合适。”

  “太吓人。”

  宋砚辞道:

  “苏家旧铺可以贴。”

  苏云卿轻轻点头。

  “我想贴。”

  她声音不高。

  却很坚定。

  “等铺子重新开门,我就把这句话贴在柜台后。”

  “让所有进来的人都能看见。”

  青竹立刻道:

  “我帮你写。”

  苏云卿笑着点头。

  “好。”

  陆寻看着她们,心里也轻松了一点。

  苏云卿开始想铺子重新开门了。

  这比她总盯着过去好。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旧案里。

  清白回来后,日子还得往前走。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也是最该写的地方。

  ……

  晚上,陆寻终于成功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是被吵醒的。

  不是人吵。

  是院子外头有木匠在敲东西。

  陆寻睁开眼,听了片刻。

  “什么声音?”

  青竹从外面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岳大人让人做椅子。”

  陆寻愣住。

  “做什么椅子?”

  青竹憋着笑。

  “文华殿用的。”

  陆寻:“……”

  他坐起身。

  “岳大人疯了?”

  青竹小声道:

  “不是岳大人疯了。”

  “是宫里派人来说,陛下听说你喜欢熟椅子,让监察司照你那把紫檀椅样式,做一把轻些的,三日后抬进文华殿。”

  陆寻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么闲吗?”

  青竹吓了一跳。

  “这话不能乱说。”

  陆寻揉了揉眉心。

  “我错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随口说熟椅子坐着安心,皇帝竟然当真了。

  现在好了。

  京城已经传他那把椅子是镇邪之物。

  宫里还要给他仿一把。

  这名声以后还能好吗?

  青竹却笑得很开心。

  “这样也好。”

  “以后你进宫,有自己的椅子。”

  陆寻看着她。

  “青竹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椅子都给我备好了,说明以后还得常去。”

  青竹笑意一下淡了。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陆寻叹气。

  “所以说,宫里的椅子不好坐。”

  门外,岳沉舟的声音传来。

  “知道不好坐,就别想着偷懒。”

  陆寻抬头。

  岳沉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陆寻警惕地看着他。

  “岳大人,我今日休假。”

  “没让你办案。”

  岳沉舟把东西放到桌上。

  “文华殿三日后会问的几件事。”

  陆寻:“……”

  “这不还是办事?”

  岳沉舟淡淡道:

  “提前看看,免得你到时候胡说。”

  赵大夫正好进来,脸色一黑。

  “谁让他看文书?”

  岳沉舟面不改色。

  “老夫只是放这儿。”

  赵大夫道:

  “拿走。”

  岳沉舟看着他。

  赵大夫也看着他。

  院子里气氛一下紧了。

  陆寻坐在榻上,看得心惊。

  监察司大佬和赵大夫对上,谁能赢?

  片刻后。

  岳沉舟拿起文书。

  “明日再看。”

  赵大夫冷哼一声。

  赢了。

  陆寻肃然起敬。

  青竹也悄悄挺直了腰。

  赵大夫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果然还是最高的。

  岳沉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陆寻。

  “不过老夫提醒你一句。”

  “文华殿问的,不是旧案。”

  “是米价。”

  陆寻眼神微动。

  米价?

  岳沉舟继续道:

  “京城近月米价涨了两成。”

  “户部说是漕运延误。”

  “商户说是南边雨多。”

  “陛下问你,若让人人看得懂,告示该怎么写。”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大夫皱眉。

  “岳沉舟。”

  岳沉舟走得更快了。

  陆寻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青竹轻声问:

  “米价……是不是又要查案?”

  陆寻摇头。

  “未必。”

  “那是什么?”

  陆寻看着门外夜色。

  “可能是陛下想看看,我那套‘让人看懂’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别处。”

  青竹听得半懂。

  “那难吗?”

  陆寻叹了一口气。

  “比顾延章难。”

  青竹睁大眼。

  “为什么?”

  陆寻道:

  “顾延章有脸。”

  “米价没有。”

  青竹:“……”

  她忽然觉得,陆寻这三日假,可能真的休不好了。

  赵大夫冷冷道:

  “睡觉。”

  陆寻立刻躺下。

  “好。”

  他闭上眼。

  可脑子里,已经浮出了几个词。

  米价。

  漕运。

  雨多。

  商户。

  户部。

  告示怎么写,才能人人看懂?

  陆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好的休三日。

  第一日,门都快被堵烂了。

  第二日,还不知道会来什么。

  第三日之后,文华殿那把新椅子,恐怕已经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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