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事桌第六日。

  京兆府门口的桌子,还在。

  只是桌前的人少了一点。

  不是没人问。

  而是许多原本要来桌前问的人,直接被各房收了。

  户籍房门口,挂了一块小牌。

  迁籍、补籍、改户,本房收件。

  收件给回条。

  不收给退补条。

  杂案房门口,也挂了一块。

  契书争执,先收副本。

  谁收、谁管、几日回,写清。

  失物房最老实。

  直接把青竹改的六行样式刻了一块木板,立在门边。

  今日收了什么。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若不收,写缺什么。

  若未办完,写下一回期。

  茶摊老板端着茶碗,站在京兆府门外看了半天。

  忽然道:

  “这桌子,好像长进门里去了。”

  卖炊饼的汉子没听懂。

  “桌子怎么长?”

  茶摊老板一脸深沉。

  “意思就是,以前只有门口一张桌能说人话。”

  “现在里头那些房,也开始说人话了。”

  炊饼汉子恍然。

  “哦。”

  “那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茶摊老板喝了口茶。

  “就是以后热闹少了。”

  炊饼汉子白他一眼。

  “你到底盼着事好,还是盼着热闹?”

  茶摊老板想了想。

  “都盼。”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青竹正好走到问事桌前,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今日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先去各房门口看了一圈。

  这是陆寻昨晚提醒她的。

  “别只看桌子。”

  “看桌子外面。”

  “若各房自己会写,桌前人自然会少。”

  “若桌前人少了,房里还是糊涂,那就是把人赶散了。”

  青竹把这句话记了一夜。

  今日到了京兆府,她就先看各房。

  户籍房门口,有个老汉正在补户籍。

  冯小吏给他写回条。

  字不漂亮。

  但清楚。

  刘大年补户籍。

  冯立收。

  归户籍房张文核。

  五日内回。

  老汉看完,问:

  “五日后我来找谁?”

  冯小吏指了指回条。

  “找张文。”

  老汉又问:

  “若张文不在呢?”

  冯小吏一愣。

  这问题以前没人问。

  或者问了也没人答。

  他想了想,在回条后添了一句:

  张文不在,由户籍房当值书吏代查存根。

  老汉这才满意。

  “这句好。”

  青竹站在一旁,看见这行字,眼睛一亮。

  这不是她教的。

  是冯小吏自己补的。

  她立刻低头记下:

  人不在,存根要在。

  写完,她心里有些高兴。

  这说明,问事桌真的有东西进了房里。

  不是只靠她站在门口盯。

  ……

  可好事刚记完,麻烦也来了。

  杂案房门口,一个小商贩正和书吏争得脸红。

  商贩手里拿着一张退补条。

  “你这上头写,要补邻里证人两名、铺保一名、货单原件、契书正本。”

  “可我契书正本就在对方手里!”

  “我要是拿得回来,还来京兆府做什么?”

  杂案房书吏不耐烦道:

  “没有契书正本,如何核?”

  商贩急得眼眶发红。

  “我有副本!”

  “还有当时画押的人!”

  “你让我补正本,我怎么补?”

  青竹听到这里,走了过去。

  那书吏一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

  “青竹姑娘。”

  青竹接过退补条,看了一遍。

  果然又是“能补更好”被写成“必须补”。

  她问:

  “这件事是什么?”

  商贩连忙道:

  “我租了一个小摊位。”

  “契书正本在摊主那里。”

  “他说我欠租,要赶我走。”

  “我拿副本来问。”

  “他们说没有正本不收。”

  青竹看向书吏。

  “副本能不能先收?”

  书吏迟疑。

  “能是能。”

  “但怕副本有假。”

  青竹点头。

  “怕副本有假,就写先收副本,三日内通知对方带正本来核。”

  书吏一愣。

  青竹继续道:

  “不能因为正本在对方手里,就让他自己去拿。”

  “他若能拿回来,就不用来京兆府了。”

  周围百姓立刻点头。

  “对!”

  “就是这个理!”

  “正本在人家手里,还让我去拿,这不是为难人吗?”

  书吏脸红了。

  他倒不是故意刁难。

  只是按旧习惯,缺什么就让百姓补什么。

  可有些东西,百姓根本补不了。

  青竹低头写:

  不能让百姓去补他拿不到的东西。

  写完后,她对书吏道:

  “退补条要分三种。”

  “百姓能补的,让百姓补。”

  “官府能查的,官府查。”

  “对方手里的,由官府通知对方拿。”

  书吏怔住。

  孟维安从后面走来,听见这句话,眼神一亮。

  “这句好。”

  他立刻对杂案房道:

  “记下。”

  “以后退补条上,须分明白。”

  “百姓补什么,官府查什么,对方交什么。”

  “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推给递状人。”

  这话一出,商贩眼睛都亮了。

  “那我的能收?”

  孟维安看向书吏。

  书吏赶紧道:

  “能收。”

  他重新写回条:

  小贩钱二递摊位契副本。

  杂案房孙齐收。

  归杂案房核。

  三日内通知摊主带正本来对。

  五日内回。

  钱二接过回条,手都有点抖。

  “这就行了?”

  青竹点头。

  “先行。”

  钱二深深一礼。

  “多谢。”

  青竹侧身避开。

  “谢孟大人和杂案房。”

  钱二又对孟维安行礼。

  孟维安心里苦笑。

  这几日,他被迫谢来谢去。

  可不得不说,百姓这样看他,比过去一见京兆府就缩脖子好多了。

  他看向青竹。

  “青竹姑娘。”

  “方才那句,也该写成牌。”

  青竹犹豫了一下。

  “牌子太多,会不会看不过来?”

  孟维安一怔。

  这倒也是。

  这几日问事桌前的牌子已经越来越多。

  每句都好。

  可都挂上去,百姓反而眼花。

  青竹想了想,道:

  “先写进样式后面。”

  “别再挂新牌了。”

  孟维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如今也知道收了。”

  青竹脸微红。

  “陆寻说,桌子多了也会挡路。”

  孟维安点头。

  “这话很对。”

  ……

  午后,京兆府问事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事。

  周老三的驴找到了。

  那头脚上有白圈的灰驴,被南城菜行一个脚夫牵了回来。

  据说是前几日驴挣脱绳子,跑到了南城外的草棚。

  被人误以为是无主牲口,牵去菜行干了两天活。

  脚夫一听京兆府在找脚上有白圈的灰驴,吓得赶紧送了回来。

  周老三赶到时,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抱住驴脖子。

  驴嫌他烦,扭头啃了他袖子一口。

  周围人笑成一片。

  周老三也笑。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回来了。”

  “真回来了。”

  李书吏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别扭。

  这件事是他查的。

  一开始他嫌麻烦。

  后来被回条上的名字逼着查。

  问了东菜市。

  问了北门牙行。

  问了南城菜行。

  最后真问到了。

  周老三牵着驴,走到问事桌前,郑重地把那张回条拿出来。

  “姑娘。”

  “这回条,还要还吗?”

  青竹摇头。

  “不用。”

  “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证明你的事有过着落。”

  周老三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摸皱的纸,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收着。”

  茶摊老板在旁边喊:

  “周老三,请客!”

  周老三转头骂:

  “请你喝驴毛!”

  人群又笑。

  气氛难得轻快。

  这不是大案告破。

  也不是什么奸臣伏法。

  就是一头驴回来了。

  可很多百姓看着这一幕,心里都热了一下。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问事桌不是只会写纸。

  有些事,真的能办成。

  李书吏被周老三拉着谢了好几回,脸都涨红了。

  最后实在受不住,低声道:

  “以后牵牢些。”

  周老三立刻道:

  “牵牢,牵牢。”

  青竹看着李书吏的表情,忽然低头写: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她写完,自己也愣了片刻。

  以前小吏怕写名字。

  因为怕担责。

  可今日,李书吏的名字写在回条上。

  驴找回来,百姓谢的也是他。

  原来名字不只会惹麻烦。

  也会留下功劳。

  这句话,她觉得很重要。

  ……

  傍晚,问事桌收桌前,孟维安把几房书吏都叫到了府门口。

  他没有训人。

  只是让李书吏站出来,把周老三那件事说了一遍。

  李书吏很不自在。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按回条上写的去问了几处。”

  “东菜市没有。”

  “北门牙行没有。”

  “南城菜行问到了。”

  “那脚夫说不知是有主的。”

  “便送回来了。”

  说完,他低头站着。

  孟维安看向众人。

  “听见了吗?”

  “写名字,不只是为了追责。”

  “也是为了记功。”

  几名小吏神色都变了。

  记功?

  这几日他们只想着,写名字会被骂。

  会被查。

  会被罚。

  却没想过,事若办成,名字也会被人记住。

  孟维安继续道:

  “今日之后,各房回条办结的,月末汇总。”

  “谁收的事办成了,记。”

  “谁拖延,也记。”

  “谁乱退补,也记。”

  “别只说问事桌让你们担责。”

  “它也能让你们露脸。”

  小吏们面面相觑。

  这话,比罚人还管用。

  人怕担责。

  也想得功。

  若只有罚,没有功,大家自然想躲。

  若办成也能记名,那写名就不完全是坏事。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立刻写: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

  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写完,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去给陆寻看。

  这件事很重要。

  因为问事桌若要留下,不能只靠逼。

  也要让愿意办事的人有好处。

  否则这张纸迟早会变成大家都怕的东西。

  ……

  回监察司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寻正在廊下等她。

  今日他披着苏云卿做的新披风,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像随时要被风吹倒。

  赵大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医书。

  其实一直盯着陆寻。

  青竹一进院子,就有些兴奋。

  “陆寻。”

  “驴找到了。”

  陆寻抬头。

  “周老三那头?”

  青竹用力点头。

  “找到了。”

  “李书吏问到的。”

  “周老三抱着驴哭了。”

  陆寻笑了。

  “驴哭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

  “没有。”

  “那驴挺坚强。”

  青竹:“……”

  赵大夫淡淡道:

  “人不如驴。”

  陆寻:“……”

  青竹忍不住笑。

  她把今日的记录放到桌上,先翻出那两句给陆寻看。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陆寻看完,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立刻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这两句不好吗?”

  陆寻摇头。

  “太好了。”

  青竹怔住。

  陆寻看着那两句,慢慢道:

  “这才是问事桌能不能留下的关键。”

  青竹坐直了些。

  陆寻道:

  “之前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小吏不敢推。”

  “可只让他们不敢推,不够。”

  “他们会怕,会怨,会想办法绕。”

  “今日这件事说明,办成了也要记。”

  “让他们知道,写名字不是只等着挨板子。”

  “也可能被百姓谢,被上官记功。”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说慢点。”

  陆寻立刻慢下来。

  “问事桌不是为了把所有小吏都当贼防。”

  “是为了让事情有头有尾。”

  “谁压了,查谁。”

  “谁办了,也记谁。”

  青竹低头飞快记下。

  陆寻又道:

  “七日满后,陛下若问怎么留。”

  “这一条必须说。”

  青竹心头一紧。

  又要入宫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慌。

  因为这些话,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是她今日亲眼看见的。

  李书吏从怕写名字,到因为名字被周老三道谢。

  这件事,足够说明问题。

  宋砚辞听完,轻轻点头。

  “这道理放在铺子里也一样。”

  “账房写名,错账可查。”

  “但好账也该记功。”

  苏云卿也道:

  “苏记今日老师傅量错一尺,自己发现后补给客人。”

  “我在账册上记了他的名。”

  陆寻笑了。

  “记罚?”

  苏云卿摇头。

  “记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竹眼睛亮了。

  “记诚?”

  苏云卿点头。

  “错了能改,也该记。”

  陆寻看向她,笑道:

  “苏掌柜越来越会做买卖了。”

  苏云卿脸一红。

  但这次没有躲。

  “跟你们学的。”

  赵大夫看着院子里这些年轻人,冷哼一声。

  “都学会了,就别累着病人。”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也赶紧收起记录。

  不过她心里很高兴。

  因为今日不止京兆府有进步。

  苏记也有。

  大家都在一点点往前。

  ……

  宫里。

  皇帝看完第六日记录时,停在那两句话上很久。

  名字写上去,事会压人,也会成全人。

  只有责,没有功,人会躲;有责也有功,人才愿意接。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

  “这又是青竹写的?”

  小内侍点头。

  “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一下。

  “这丫头,真是越写越准。”

  岳沉舟站在一旁,道:

  “今日周老三的驴找回,京兆府士气倒是好了些。”

  皇帝点头。

  “这就是人心。”

  “让人写名,只为罚,人人怕。”

  “写名也能记功,才有人愿意担事。”

  他说完,看向岳沉舟。

  “这条,七日满后要问陆寻。”

  岳沉舟道:

  “陛下不直接定?”

  皇帝摇头。

  “朕想听他怎么说。”

  “也想听青竹怎么说。”

  小内侍在旁边低着头,心里暗暗感慨。

  如今陛下问事,已经不只问陆公子。

  还要问青竹姑娘。

  这在以前,谁敢想?

  皇帝又翻到另一张记录。

  是青竹写的:

  不能让百姓去补他拿不到的东西。

  皇帝看完,神色微沉。

  “这句话,也该让六部看看。”

  岳沉舟道:

  “尤其户部、吏部。”

  皇帝看他一眼。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岳沉舟淡淡道:

  “臣在监察司。”

  “本就不讨人喜欢。”

  皇帝笑了一声。

  “有理。”

  他把记录放下。

  “明日问事桌第七日。”

  “让青竹继续。”

  “陆寻不必去。”

  “第八日,宣他们入宫。”

  ……

  夜里。

  青竹整理完小册子,把今日最重要的几句重新抄了一遍。

  她的字越来越稳。

  一笔一画,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

  抄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

  规矩若只会罚人,人就怕它;规矩若也能记好,人就会护它。

  写完后,她看了许久。

  这句她不知道能不能用。

  但她觉得,这是今天最想明白的事。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陆寻屋子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陆寻睡了。

  赵大夫终于满意。

  院子里只有夜风。

  青竹抱着册子,忽然觉得,明日第七日,应该不会太轻松。

  问事桌试满七日。

  该收了。

  可怎么收,怎么留。

  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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