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稠的、带着草药苦涩和血腥气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身体时而像被架在火上烤,时而又像坠入冰窟,冷热交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伤口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钝锯拉扯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的箭伤,带来窒息般的抽痛。

  李云龙感觉自己像一叶破碎的扁舟,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沉浮。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如同噩梦的碎片,在意识深处搅动、冲撞。

  ……“望鹳矶”冰冷的黑石,破空袭来的死亡箭啸,皮肉撕裂的锐痛……

  ……墨黑死水边,元兵惊骇扭曲的脸,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手上、脸上的触感……

  ……“黑松林”阴森的寂静,老槐树下那具青黑肿胀、脖颈几乎被切断的尸体,还有手中那冰凉坚硬的诡异鳄皮符……

  ……泽人少年阿青苍白惊恐的脸,在浓雾中踉跄消失的背影……

  ……老阿爷阿鲁那双深邃锐利、充满警告的眼睛……

  秀英……朱重八……徐达……王老七……韩大鱼一家……

  他们在哪?还活着吗?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担忧、自责和求生欲望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猛地窜起,烧灼着他近乎涣散的意识。

  “呃……嗬……”

  喉咙里发出干涩破裂的**,李云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某个缝隙透下,勉强照亮了周围。依旧是那低矮的、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烟火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沼泽的湿腐气息。

  是泽人部落的木屋。他回来了?不,应该是……被带回来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但似乎更整洁了些。他躺着的“床”上,干草垫得更厚实了,身上盖着的兽皮毯子也换了一条更干净、更柔软的。床边的小木墩上,放着一个破陶碗,里面是半碗黑乎乎的、早已凉透的药汁残渣。屋角,那盏用动物油脂点燃的小陶灯,火苗安静地跳跃着。

  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李云龙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左肩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似乎被重新仔细包扎过,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布条将伤口裹得严严实实。右腿的伤口也经过了处理,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不断渗血的、湿冷黏腻的感觉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被救了一次。是老阿爷阿鲁?还是阿青?或者是其他泽人,发现了昏迷在沼泽边缘、奄奄一息的自己,将他带了回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厉害,只是稍微抬起上半身,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不得不重新躺倒,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吱呀——”

  木屋那扇简陋的、用藤条和木板扎成的门被轻轻推开,阿青端着一个小陶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李云龙睁着眼睛,阿青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李叔!你醒啦!”阿青快步走到床边,将陶罐放在木墩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能半靠在墙壁上。

  “水……”李云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阿青连忙从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我……昏迷了多久?”李云龙喝完水,喘息着问。

  “快一天一夜了。”阿青脸上带着后怕,“是老黑叔他们在‘黑松林’边上发现你的,你倒在一堆枯叶里,浑身是血,都快没气儿了。是老黑叔和另一个叔伯把你背回来的。阿爷给你重新处理了伤口,灌了药,说你命硬,阎王爷不肯收。”

  一天一夜……李云龙心中计算着时间。这意味着,从他离开“望鹳矶”遇袭,到在“黑松林”发现尸体和鳄皮符,再到力竭昏迷,最后被救回,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外面的情况,不知道又发生了多少变化。

  “阿青,我走后……部落没出事吧?元兵有没有追来?”李云龙最关心这个。

  阿青摇摇头,低声道:“我按你说的,绕了路,确定没人跟着才回来。阿爷听说遇到了元兵探子,立刻加强了警戒,还派了人去‘望鹳矶’和‘黑松林’那边查看。不过……老黑叔说,他们发现你的时候,附近没看到元兵,只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只看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李叔,你把那两个元兵……”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隐瞒:“他们想杀我,被我杀了。尸体处理了。阿青,这件事,除了阿爷和老黑叔,还有谁知道?”

  “就我们几个知道。阿爷交代了,不准对外说。”阿青小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对李云龙身手的敬畏,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李叔,你杀了元兵,他们会不会……”

  “暂时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李云龙打断他,他自己也不确定,但此刻不能增加阿青的恐慌,“阿爷怎么说?”

  “阿爷……没说什么。只是让你好好养伤。不过……”阿青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阿爷看起来……心事很重。他这两天经常一个人待着,要不就是和老黑叔他们低声商量事情。还有……”阿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老黑叔他们这次出去,除了把你带回来,好像还发现了别的什么。我偷偷听到他们跟阿爷说,在‘黑松林’老槐树附近,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也不像是普通野兽。阿爷听了,脸色特别难看。”

  不对劲的痕迹?不是人,也不是普通野兽?李云龙心中猛地一紧,立刻想起了那具脖颈被诡异切断的元兵尸体,和那冰冷坚硬的鳄皮符。

  “阿青,我昏迷的时候,阿爷有没有问起什么?关于我为什么去‘黑松林’,或者……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李云龙试探着问。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将那两块鳄皮符贴身藏好了。

  阿青想了想,摇头:“阿爷只是检查了你的伤势,给你换了药。你身上的东西……好像就那把短刀和弓箭、弯刀被收起来了,放在那边墙角。其他的,阿爷没动。”

  李云龙顺着阿青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自己的短刃、那把缴获的角弓和箭囊,以及元兵的弯刀,都靠墙放着。他摸了胸前口内侧,那两块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鳄皮符还在。看来,老阿爷阿鲁虽然救了他,也处理了他的武器,但并未搜身,或者说,暂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鳄皮符的秘密,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青,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阿爷和老黑叔他们。”李云龙诚恳道。

  阿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叔你别客气。你杀了想害我们的元兵,是我们该谢谢你才对。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把药热一下,阿爷说你醒了就得喝。”

  阿青出去后,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云龙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致命的伤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泽人部落暂时是安全的。老阿爷阿鲁虽然态度谨慎,甚至带着疏离,但两次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而且从阿青的描述来看,阿鲁似乎也在为“黑松林”和“落鹳坡”附近出现的不明威胁而忧心。这或许,是自己与泽人进一步合作,甚至获取更多关于“落鹳坡”信息的机会。

  关键在于,如何让阿鲁相信,自己不仅仅是带来麻烦的“外人”,更是有可能帮助他们应对潜在威胁、甚至解决“落鹳坡”这个心腹大患的“助力”。而自己手里的筹码,除了还算过得去的战斗能力,就是那两块诡异的鳄皮符,以及……对元兵动态和“落鹳坡”可能关联的猜测。

  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与老阿爷阿鲁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但必须极其小心的谈话。

  窗外,沼泽的雾气,似乎永远也不会散去。但在这暂时的安全屋里,李云龙眼中那簇在绝境中也不曾熄灭的火焰,正随着体力的缓慢恢复和对局势的重新审视,燃烧得越发冷静而炽烈。

  养伤,不仅仅是身体的恢复,更是下一次出击前的,沉默的蓄力与筹谋。他知道,与“落鹳坡”背后那未知存在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真正残酷的序幕。而这一次,他不能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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