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流落在外十七年,好不容易回了家,又因为一时糊涂做了蠢事。

  他叹了口气:“起来吧。”

  秦婉柔没敢马上起,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站起来。

  楚清辞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回去后暂时不要出门。

  这件事在上京城不算小事,你安分些,少给我惹麻烦。”

  “是,婉柔听夫君的。”

  秦婉柔乖巧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挨到他身边坐下,靠上了他的肩头。

  楚清辞没推开,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没她想的那么难拿。

  比当初那个富商可好哄多了。

  只要她小意温柔,示弱服软,再加上几分床笫间的手段,不愁他不着道。

  至于余晚棠,日后有的是时间。

  她秦婉柔跌了这一跤,还能再爬起来。

  可余晚棠,嫁给秦砚珏又如何?

  一个假千金嫁给曾经的假兄长,这桩婚事本身就够上京城嚼半年舌根了。

  她等着看余晚棠怎么收场,马车缓缓驶入永宁侯府。

  秦婉柔被楚清辞扶着下了车,进门时遇上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来迎。

  她立刻换上了一张恰到好处的温婉面孔,三分羞怯,三分恭敬,三分小家碧玉的乖巧,留了一分若有若无的楚楚动人。

  浑然天成。

  在那个地方,每一种表情都是活命的本钱。

  嬷嬷将她引到了侯夫人的正院。

  永宁侯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慢慢转着。

  面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打量秦婉柔的时候,眼底浮现明显的嫌弃之色。

  “坐吧。”

  秦婉柔规规矩矩地坐了,只坐了半边椅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恭顺。

  侯夫人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你虽是秦国公府的嫡女,这门亲事也来得仓促了些。

  但既然过了门,便是我楚家的人了。”

  秦婉柔垂着眼,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儿媳记下了,谨听母亲教诲。”

  侯夫人放下茶盏,佛珠在指间停了。

  “只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她的目光落在秦婉柔身上,不算凌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你在外头流落了十七年,回秦家也不过月余。

  规矩礼数上头,怕是有些欠缺。

  我永宁侯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世子夫人的位子不是坐着好看的。

  内宅的事、人情往来、各府走动,样样都要拿得出手。”

  秦婉柔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

  侯夫人继续道:“你嫁进来的方式,不用多久,上京城里就会传开。

  往后出门交际,旁人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不管你从前在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进了永宁侯府的门,就得按这个门里的规矩来。

  若是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

  “那便趁早跟我说,我另做安排。”

  秦婉柔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儿媳明白,儿媳一定用心学,不给夫君和母亲丢人。”

  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了,回去歇着吧。

  这几日不必来请安,等风头过了再说。”

  秦婉柔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走过抄手游廊,转过月洞门,确认身后没有跟着的人之后,她脸上那副恭顺的面具一寸寸剥落。

  撑不起来?另做安排?

  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配不上这个位子?

  秦婉柔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她在青楼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跟她说话的:“你要是学不会,就去后头洗衣裳做杂活。”

  后来她学会了,学得比谁都好。

  琴棋书画,勾引人的手段,样样拿手。

  侯夫人算什么?

  不过是个靠着丈夫爵位过日子的妇人罢了。

  她秦婉柔连青楼的妈妈都能哄住,还怕一个侯夫人?

  只是眼下,她需要一个出气的地方。

  回到自己院子里,秦婉柔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从秦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春杏。

  “过来。”

  春杏凑上前,秦婉柔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春杏的脸色变了变:“小姐,这……”

  “你要明白你是谁的人,你现在只能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将你毒哑了发卖出去。”秦婉柔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声音狠戾,咬牙切齿的道:“找个嘴碎的婆子,让她去茶楼酒肆里说,不要跟咱们扯上关系。”

  春杏咬了咬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一则流言在上京城内传开了。

  说秦国公府那位假千金余晚棠,心机深沉,城府极深。

  先是设计算计了找回来的真千金秦婉柔,逼着亲妹妹替自己嫁去了永宁侯府。

  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驱赶了原本该嫁进秦家的陈家小姐,自己坐进了秦国公府的花轿,嫁给了叫了十多年的亲兄长。

  “啧啧,你说这事儿……叫了十七年的哥哥,转头就嫁了,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做得出来?”

  “可不是嘛,那秦家真千金多可怜,好不容易回了家,就被一个假货算计了去。”

  “永宁侯府也是倒了霉,好好的世子夫人变成了个替嫁的,嫡女又如何,不过是个乡野村妇。”

  “秦国公府更别提了,兄妹成婚,这,传出去……啧。”

  一传十,十传百。

  午时刚过,这事儿已经传遍了半个上京城。

  三家的名声,一天之内全成了笑柄。

  余晚棠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她睡了一上午,翻了个身,发现旁边没人。

  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就看见秦砚珏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纸,面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余晚棠走过去,瞥了一眼那张纸。

  是府里管事递上来的消息,上头写着外面流传的那些话。

  她看完了,把纸放回桌上。

  什么话都没说。

  转身叫了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伺候我梳洗更衣。”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拿衣裳的拿衣裳,动作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砚珏坐在书案后,看着她由着丫鬟伺候穿衣梳头,从头到尾没提那张纸上的事。

  等她收拾妥当,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秦砚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

  余晚棠头也没回:“去福晟楼吃饭,饿了。

  这个点了,没必要再叫厨娘给我做。”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

  “你要不要一起去?”

  秦砚珏看向她,眉间那点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你不担心别人对你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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