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知睡着以后,徐芷柔坐在客厅里算账。

  这个月纺织厂的分成加设计费,总共到手四十七块六。刨掉日常开销和给李婶的看娃费,还能剩个三十出头。照这个速度攒下去,年底之前开店的本钱差不多能凑齐。

  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楼道里住了快一个月,谁家走路什么动静她早就分得清。这步子又沉又稳,间距均匀,典型的受过训练的人。

  门锁抢先汇报:【是宋止戈!他今天回来得好早,平时这个点他还在实验室泡着呢。】

  门开了。

  宋止戈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里捏着个信封。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看样子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换了鞋,没先去看女儿,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这就不太对了。

  以往宋止戈偶尔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去看宋知知睡了没有。今天反常,说明有比女儿更急的事。

  徐芷柔把记账本合上,等着他先开口。

  男人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今天研究所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匿名的。”

  他顿了顿。

  “说你出身不清白,要求组织上审查。”

  徐芷柔没动,眼睛落到那个信封上。

  牛皮纸的,没写寄信人,邮戳是本地的。信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信纸露出一截。

  宋止戈把信纸抽出来搁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撇捺写得用力过猛,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往上翘——这些特征她上个礼拜在纺织厂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刚看过一遍。

  王小莲的字。

  那封检讨书是当着她面写的,每一笔什么走势她记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的内容倒是比检讨书“卖力”多了:说徐芷柔从南方嫁过来,娘家不详,来历不明,最近又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与身份不明人员密切来往,建议组织严查其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

  桌上那支铅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笔迹也好意思说匿名?换个左手写都比这强。】

  徐芷柔把信纸放回桌上。

  “你怎么看?”宋止戈问她。

  他问的不是信的内容,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我看这字挺眼熟的。”徐芷柔拿起信纸晃了晃,“你还记得王小莲那封检讨书吗?”

  宋止戈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王小莲蹲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写检讨的事,半个筒子楼都传遍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比比看呗。”

  徐芷柔把信纸推回去。她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太激动。越急越容易落人口实,这道理不用谁教。

  宋止戈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拇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研究所的安全科已经把这封信存档了。”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举报人是谁,程序已经走了,想拦也拦不住。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麻烦。

  她倒不怕查。原主的户口簿、结婚证、各种手续全是齐的,顶多查出来“娘家关系不详”,这在那个年代远嫁的女人里头不算稀奇。

  但问题是——她最近刚去了军区家属院。

  如果安全科的人真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到她跟沈敬亭的往来,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沈老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被人借题发挥,扣个“攀附”的帽子,赵主任那边也得跟着受牵连。

  王小莲这招,比偷图纸和拆针脚阴多了。

  “宋止戈。”

  “嗯?”

  “你信吗?”

  男人看着她。

  徐芷柔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对着。

  几秒钟。

  “不信。”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餐桌上的搪瓷碗差点翻了:【我的天,宋止戈居然说不信?他以前对徐芷柔说话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徐芷柔没去敲碗。

  她承认,这两个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但信不信不重要。”宋止戈继续说,“安全科那边要查,谁也拦不了。我提前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他说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军区家属院的事。他在问这个。

  徐芷柔琢磨了两秒,回了句:“有。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换作一个月前的宋止戈,听到这种回答八成要追问到底。

  但今天他没有。

  “行。”

  一个字,转身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小声嘀咕:【这两口子说话跟打暗语似的,一个不问透,一个不说完,累不累啊。】

  累。但有些事,时候没到就是没到。

  徐芷柔把那封举报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信上有一处很有意思——“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

  她一共就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前天傍晚,第二次是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从筒子楼出发到家属院这段路不短,中间要经过两条巷子和一条主街。王小莲要是想跟踪她,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不是王小莲自己盯的。

  张嫂。

  楼道里那个被红糖和布料收买的张嫂,天天蹲在楼底下,谁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得一清二楚。

  徐芷柔往那个方向想下去,路灯从窗外接了话:【下午你出门以后,张嫂就在楼底下跟王小莲碰了头。王小莲给了她一包花生米,张嫂比划了个方向——就是你走的那条路。】

  果然。

  王小莲自己查不出军区家属院的底细,但她知道徐芷柔去了城北方向。再加上她之前从表姑夫那里打听到的省军区机要处的信息——两头一拼,这封举报信的内容就凑齐了。

  查了半天,还是没查到点子上。

  王小莲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敬亭是谁,更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跟徐芷柔有什么关系。她手里只有一个“军区”和一个“可疑”,然后一股脑全塞进了举报信里。

  这种没头没尾的举报,安全科真查起来,查不出东西反而会把举报人自己搭进去。

  但问题是中间这段时间。

  审查期间,她在纺织厂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赵主任会不会被施压?第三批订单正赶着交货,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徐芷柔把信封拍在桌上。

  好啊王小莲。

  偷图纸,拆针脚,造谣抄袭,收买邻居跟踪——全没奏效,这回直接上举报信了。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倒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用在这种地方,也是种本事。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把所有能想到的应对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着光,宋止戈还没睡。

  徐芷柔看了那道光两秒,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喝干。

  杯子小声问:【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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