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芷柔照常送知知去李婶家,照常去纺织厂上工。

  该干嘛干嘛,天塌了也得先把订单赶完。

  到了车间,小周和吴嫂已经开了机器。徐芷柔坐下来,把昨晚画好的第四批设计图铺开,正要动剪刀,赵主任推门进来了。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徐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车间里几个女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王小莲的工位上,缝纫机踩得更响了,但人的脑袋明显歪着,耳朵支棱得老高。

  徐芷柔放下剪刀,跟着赵主任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赵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又是一封信。不过这封不是举报信——是研究所安全科发过来的协查函,盖着红章,要求纺织厂配合调查徐芷柔的社会关系。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一声:【来了来了,我就知道会来这一出。】

  “看过了?”赵主任问。

  “昨晚我爱人跟我说了。”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协查我没法拦,但厂里的活你照干,谁要是拿这事儿说嘴,让她来找我。”

  徐芷柔点头:“谢谢赵主任。”

  “谢什么。”赵主任摆手,“第三批货百货大楼催着要,你别分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撞上王小莲。

  对方端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去打水,步子却慢得不正常,眼睛往赵主任办公室方向瞟了又瞟。

  看见徐芷柔出来,王小莲的表情控制得不错,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压着得意的抿法。

  徐芷柔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没看她,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王小莲的搪瓷缸子不满地嘟囔:【装什么装,你主人昨晚在家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回到工位,徐芷柔继续干活。

  剪刀落布,针脚走线,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安全科要查,那就查。她的户籍档案干干净净,结婚证、迁户手续一样不缺。唯一的“疑点”就是娘家信息缺失——但这在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需要处理的,是军区家属院那条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而是跟赵主任借了办公室的电话。

  拨出去的号码是沈敬亭家里的。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的是年轻人的声音。

  “喂?”

  “是我,徐芷柔。麻烦转告沈老一声,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社会关系,可能会牵扯到家属院那边。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这段时间就先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大概过了半分钟,换了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

  “丫头,谁查你?”

  沈敬亭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研究所安全科,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

  “举报你什么?”

  “说我来历不明,频繁出入军区家属院,跟身份不明人员来往密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敬亭笑了,是那种老人家见多了风浪之后,听到小打小闹时才会发出的笑。

  “行,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别怕。”

  “沈老——”

  “听我的。”

  电话挂了。

  徐芷柔拿着听筒站了两秒,把电话放回去。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老首长那个语气,上一回用还是三年前有人在他面前告黑状的时候。那人后来调去了西北农场。】

  ……行吧。

  下午继续赶工。第三批六十件的订单还剩最后十二件,按进度明天就能交。

  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穿中山装,胸口别着证件,一男一女,三十来岁的样子。

  男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女的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

  赵主任迎出去,跟他们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叫徐芷柔。

  “安全科的同志,找你了解情况。”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缝纫机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连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老机器都竖起了“耳朵”。

  王小莲低着头踩机器,但脚下的节奏乱了,踏板被她踩得一快一慢。

  徐芷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跟着两个人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折叠桌吱呀一声:【又来人了,上回坐我这儿的是来查账的,这回又是查什么?】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问的都是常规问题——籍贯、家庭成员、婚姻状况、来本地的原因、目前的社会关系。

  徐芷柔一条条答,不多说,不少说。问到军区家属院的事,她也没藏着掖着。

  “我之前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的孙子,就是抓人贩子那次。老人家来送锦旗表示感谢,后来又请我去家里吃了顿饭。一共去过两次。”

  “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

  “沈敬亭。”

  记笔记的男同志手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女同志抬起头,跟男的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那种“抓到把柄”的变,是那种“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的变。

  男同志把笔记本合上了。

  “徐同志,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

  前后态度转变之快,连会议室的折叠椅都看出来了:【哟,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听到那个名字腿都软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赵主任在门口等着她。

  “怎么样?”

  “没事,问完了。”

  赵主任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徐芷柔回到车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王小莲工位的时候,对方正假装整理布料,余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等着看她垂头丧气?等着看她被带走?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徐芷柔哼着小调走出了厂门。

  晚风里,厂门口的搪瓷牌子晃了两下:【王小莲还在车间里没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想不通就对了。

  慢慢想吧。

  回家的路上,宋知知照例在巷子口等她。小丫头今天手里多了样东西——一朵用碎布头扎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搭配得挺好看。

  “妈妈!李婶教我做的!送给你!”

  徐芷柔接过来,别在了自己耳朵上方。

  “好看吗?”

  宋知知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母女俩手牵手往家走。路过筒子楼底下的时候,张嫂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芷柔,目光闪了闪,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

  上了楼,开了门。

  桌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举报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姓名,但邮戳清清楚楚——省军区机要处。

  收信人:徐芷柔。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这封信是下午塞进来的,送信的人穿军装,骑自行车来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徐芷柔把知知安顿在里屋画画,自己坐到餐桌前,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点,省军区招待所二楼,有人想见你。”

  落款处盖了个圆章。

  章上的字她看清了——省军区政治部。

  纸条在她手指间轻轻颤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手很稳,但落笔的时候停顿了三次。他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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