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鼓声擂到第三通,林易把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往膝盖上一搁。

  高台正中,老朱顶着金甲,腰杆挺得笔直。阳光泼在甲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彩旗一面接一面,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三大营的方阵踩着鼓点往前推,几十万双靴子砸在夯土地上,闷雷一样滚过来。

  “老弟,瞧见没?”老朱扭头,胡子翘老高,“这是老四从交趾带回来的兵。”

  林易嗯了一声,翻账本。

  “你倒是抬头看啊。”老朱有点急,“朕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

  “看着呢。”林易没抬头,“三十万两,烧得挺响。”

  老朱那张老脸僵了一下。

  ***

  文官队列里,涂节站得笔直。

  二十门红夷大炮正缓缓往前挪。黑黝的炮口冲着天,炮手们捧着火把,候在炮位旁。

  他数着炮队跟高台之间的距离。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到了射程,礼炮三响,炮口往左偏一偏,高台上这一窝最金贵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涂节把袖子里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

  那个姓林的,这会儿正翘着脚,捧着本破账册装模作样。

  涂节心里冷笑。只会拨算盘、查账本、填表格的妖人。等实心铁弹砸过来,看你拿哪张表挡。

  他往那高台瞄了一眼。林易坐在老朱左侧第一个位置,懒洋的,跟睡着了一样。

  再过半炷香。

  涂节的呼吸慢慢压沉下去。

  ***

  火器营方阵推到八十步。

  独眼炮长压低身子,挨个炮位走过去。

  “点火准备。”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左翼那门炮后头,千户王大彪举起火把,火苗在风里跳。

  他盯着引线那头,喉头滚了一下。

  三千两白银昨夜进了账。这一炮轰出去,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

  王大彪把火把往引线那头探。

  就在这时——

  “暂停。”

  高台上,一道懒散的嗓门炸开。

  “有重大账目核对。”

  林易站起来了。手里那本厚账册往空中一举。

  ***

  全场愣住。

  几十万人的方阵,鼓点停了。

  阅兵阅到一半,核对账目?

  老朱也懵了,张着嘴:“林老弟,你这……”

  可这几个月,被林易那套差评、罚单、KPI考核轮番收拾下来,老朱身子骨比脑子诚实。

  他下意识一抬手。

  “全军——停止行进。”

  号令一层传下去。推进中的方阵,齐刷顿在原地。

  ***

  涂节的心往下一坠。

  暴露了?

  他强压着,把那点慌按回肚子里,脸上还得撑着。

  四下里都在交头接耳。这会儿动一动,反倒招眼。

  他站着没动,眼角余光黏在林易身上。

  林易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黑乎的小喇叭。系统兑换的扩音器。

  他迈着方步往台前走,慢悠的,跟散步一样。

  走到栏杆边,把喇叭往嘴边一凑,翻开账本。

  “火器营左翼千户,王大彪。”

  声浪铺满整个校场。

  “昨夜,账户异常汇入白银三千两。”

  “来源——城东,汇通布庄。”

  ***

  王大彪浑身一震。

  手里那把火把差点脱手掉地上。

  他僵在炮位后头,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句话都接不上。

  现金。一手交钱,一手画押。中间隔着三道人,连个字据都没留。

  这妖人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舌头打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林易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人喘气的工夫。

  “汇通布庄,实际控股人——”

  他停了半秒,喇叭往文官队列那头一指。

  “御史大夫,涂节。”

  校场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刮的声。

  “涂大人。”林易翻了一页账本,跟报销单一样念,“你花三千两,买火器营炮口偏转十五度。”

  “这笔款子,账上挂的是死亡射击赞助费。”

  他咂了咂嘴。

  “可你这税,没按规定交啊。”

  ***

  这话砸下去,整个校场炸了。

  老朱从龙椅上弹起来。金甲哗啦一响。

  他那张老脸一寸一寸沉下去,从得意到铁青,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炮口。偏转。高台。

  老朱的手开始抖。他这辈子杀人无数,政治嗅觉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

  这几个字一串起来,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涂——节——”老朱从嗓子眼里碾出这两个字。

  ***

  文官队列里,涂节的腿一软。

  人往下出溜,瘫坐在地。

  他抬起一只手,抖着指向高台上那道懒散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拼不成。

  完了。

  全完了。

  汇通布庄是他三年前借远房妻弟的名头盘下的,账目走了七道弯,连胡惟庸都没摸清过底细。

  那三千两,是他亲手交到中间人手上的。现银。无凭无据。

  这妖人怎么会知道?

  涂节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反复,碾得他几乎要疯。

  ***

  旁边几个文官,吓得往两边躲,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一个老御史腿肚子直转筋,扶着同僚才没栽倒。

  “偏转炮口……对着高台……这、这是要……”

  他没敢往下说。

  谋逆这两个字,烫嘴。

  可在场的,没一个是傻子。

  方才还偷瞄高台的那几道目光,缩了回去。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发白;有人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夯土,沙响。

  那个平日里翘着脚混日子的破落户公务员,方才坐着一动没动,光翻了翻账本,就把哪家布庄、挂谁的名头、走了几道账,一桩报得分毫不差。

  谋反的人,谋反的钱,当众扒了个精光。

  ***

  可这边林易的话音还没落地——

  “拼了!”

  火器营那头,王大彪一声暴吼。

  事情败露,横竖是个死。这厮把心一横,举着火把,朝那门塞满实心铁弹的大炮扑过去。

  “反正都得死!老子拉你们垫背!”

  火把眼看就要戳上引线。

  二十门炮,门是死。这一炮轰出去,高台上从老朱到百官,一个跑不了。

  四周的禁军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老朱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拦住他——”

  ***

  林易没动。

  他连账本都没合上。

  另一只手,慢悠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

  上头一颗红钮。

  “违规私自改装公司大型设备。”他念叨着,跟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样,“拒不申报,还想搞破坏。”

  “这种员工。”

  林易的拇指按了下去。

  “直接强制报废。”

  “触发——【违规操作强制切断指令】。”

  ***

  王大彪手里的火把,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接着,没半点征兆,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那种灭。是周遭的空气,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干净了。

  火把头上连一丝青烟都没留,焦黑一片,死透了。

  王大彪愣在原地,举着那截熄了的火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火把,又看了看引线。

  引线还在那儿,干净,一点没着。

  他不信邪,扭头从旁边炮手腰间又夺了一支火把,凑上去。

  刚靠近炮膛三寸——

  那支火把也灭了。无声无息。

  ***

  王大彪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扑到第三个炮位,抢火把。

  灭。

  第四个。

  灭。

  二十门炮旁的火把,挨着炮膛三寸,就跟约好了一样,一支接一支,齐刷地黑下去。

  整个炮队,没有一星火苗能活过那条线。

  王大彪瘫跪在炮位旁,举着一截焦黑的木棍,浑身筛糠。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高台。

  高台上,林易把黑盒子揣回袖子,重新翘起脚,捧起那本账册,慢条斯理翻了一页。

  方才掐灭的不是一场要掀翻整个大明的政变,倒像是顺手按掉了一只嗡嗡乱飞的蚊子。

  火器营第三炮位,王大彪手里那支熄透的火把,啪地一声,掉在了夯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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