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彪手里那截焦黑的木棍刚落地,火器营后头就炸了。

  “动手——”

  一道炸雷似的吼,从校场东侧滚过来。

  朱棣。

  他从昨夜接了那封看不懂的加急文书,就把燕山卫的重甲钢盾全藏在了仪仗后头。这会儿一声令下,三百口铁人轰隆冲出来。

  盾牌撞在一处,挤成一堵墙。

  铁甲压进炮位。

  涉事的炮手还没回过味来,就被撞翻在地。一人一个,按得死的。膝盖顶在后背,腰刀架在脖子上。

  前后没用上半盏茶。

  朱棣立在炮队正中,一脚踩着一个炮长的脑袋,扭头望向高台。

  那个抢走他未婚妻的破落户,正翘着脚翻账本,连头都没抬。

  朱棣咬了咬牙。

  昨夜那封文书,写得云里雾里,他骂了半宿无理取闹。

  改站位,藏钢盾,往高台周围拢。

  这会儿,一条一条,全对上了。

  “……妖人。”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把脚下那颗脑袋又碾了碾。

  ***

  校场另一头,毛骧已经领着锦衣卫散开了。

  他手里捏的不是绣春刀,是林易连夜递过来的一张名册。

  几千个名字,标着住址、化名、藏身的窝点。哪个躲在城南粮仓,哪个混进了脚夫队,写得清楚楚。

  “按号抓。”

  毛骧把名册往小旗手里一拍。

  “一个都别漏。”

  五百锦衣卫,化整为零,散进京城九门。

  广丰号的后院。脚夫歇脚的草棚。粮仓的暗格。

  一处接一处。

  被点了名的死士还揣着腰刀没来得及拔,就被按在了地上。

  半个时辰。

  涂节布了大半年的五千死士,连同那套军中暗记里牵出来的旧将,全网在册。

  一支冷箭没放,一个人没走脱。

  毛骧拎着最后一份回执,站在校场边上,望着高台上那道懒洋的身影。

  抓人这种活,他干了半辈子。

  从前要踩点,要蹲守,要严刑逼供撬口供。一桩案子拖三五个月,是常事。

  到了林大人这儿,一张纸,半个时辰,连人带窝端干净。

  毛骧把回执叠好,揣进怀里,腰板挺得更直了。

  跟着这位爷,饭碗稳。

  ***

  校场上,几十万将士眼睁看着这一切。

  火把无故熄灭。燕山卫的钢盾碾过去。锦衣卫满城抓人。

  一场能掀翻大明的政变,从林易站起来喊“暂停”,到收尾,前后不过一炷香。

  那个坐在高台左侧、翻着账本的破落户公务员,只动了动嘴皮子。

  谋反的人,谋反的钱,谋反的炮,一桩一桩,当众扒了个干净。

  “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可喊到一半,那人自己卡了壳。

  眼睛直勾盯着高台左侧。

  “林大人千岁——”

  接着,几十万人的方阵,呼啦跪下一片。

  声浪一层叠一层,砸得高台上的彩旗都在抖。

  ***

  老朱站在高台上,听着这一片千岁,脸一寸一寸黑下去。

  可这点失落,搁在另一桩事跟前,根本不算什么。

  毛骧上了台,把涂节押到他跟前,又搬上来几只木箱。

  箱盖一掀。

  里头是搜出来的铁证。涂节跟各营旧将往来的密信,改装炮口的图纸,还有那张八门提督都认的军中暗记。

  老朱一封封翻。

  翻到那张图纸时,他的手停住了。

  图纸上标着一行小字。

  炮口左偏十二度,正对高台。

  高台。

  那是他坐的地方。

  他朱元璋,一个碗打下来的江山,大半辈子在尸山血海里滚,杀过的人能堆成京观。

  今天,差一点,在自家校场,被一炮轰成飞灰。

  老朱攥着图纸的手,开始抖。

  “涂节。”

  老朱碾出这俩字,天子剑“锵”的出鞘。

  涂节瘫在地上,抬起一只手,抖着指,半个字也拼不出来。

  老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一步跨到被按跪在台前的王大彪面前。

  剑光一闪。

  “噗——”

  王大彪的脑袋滚落在地,血喷了老朱一身金甲。

  那颗头颅在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下。

  满台死寂。

  ***

  老朱提着滴血的天子剑,胸膛起伏得厉害。

  杀人的开关,彻底掀开了。

  “传朕的旨意!”

  他的吼炸在校场上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重启胡惟庸案大狱!”

  “凡是名册上牵连的官员,无论品级——”

  他顿了一下,胸口的火往上冲。

  “诛九族!”

  “不!”

  老朱猛地转身,剑尖指向那几箱铁证。

  “诛十族!朕要用几万颗人头,让这天下都看,背叛朕的下场!”

  ***

  “诛十族”三个字一落,满朝文武如坠冰窟。

  几万颗人头。

  在场的官员,谁敢保证自己跟胡党、跟涂节,八竿子打不着一丝关系?

  牵连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沾上一个名字,九族跟着填命。如今还要加一族。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有人抖得连笏板都捏不住。

  朱标扑了过去。

  “父皇不可啊!”

  他跪在那片血泊里,死抱住老朱的大腿。

  “几万人杀下去,大明的文官体系当场就得瘫!各部衙门没人办差,赋税收不上,刑名断不了!”

  “血流成河,必定伤及国本啊父皇!”

  朱标的额头磕在血水里,一下。

  “留几个主犯正法,以儆效尤就够了!求父皇三思!”

  ***

  老朱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长子。

  那点父子情,在滔天的暴怒跟前,半点压不住火。

  “妇人之仁!”

  他一脚把朱标踹开。

  朱标整个人栽进血泊里,踉跄着才没倒。

  “朕杀人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

  老朱的剑往天上一指。

  “国本?差点把朕轰死的时候,他们想过国本吗?!”

  “毛骧!”

  毛骧一个激灵:“臣在!”

  “点齐人马!立刻锁拿全城百官!”

  老朱的剑劈向午门的方向。

  “午门外,给朕一个的杀!杀到血没过脚踝为止!”

  毛骧愣在原地。

  锁拿全城百官。这一道令下去,就不是几万颗人头的事了。整个大明的官场,要被连根拔起。

  可皇命如山。

  他咬了咬牙,正要领命——

  “等。”

  ***

  一道懒散的嗓门,从高台另一侧飘过来。

  不急不缓,跟方才那句“暂停”一个调。

  林易站起来了。

  他把那本厚账册往胳膊底下一夹,迈着方步,越过瘫了一地的群臣,慢悠悠走到老朱跟前。

  满台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这时候,谁敢往那柄滴血的天子剑跟前凑?

  老朱正在火头上,这一剑下去,管你是谁。

  可林易就那么走过来了。

  他走到老朱举着剑的那只手边上,伸手,稳稳的,一把扣住了老朱的手腕。

  那只手,平稳得没有一丝抖。

  老朱赤红的双目转过来,盯着他,胸膛里那把火眼看就要烧到这个敢拦自己的人身上。

  “林——”

  林易没等他说完。

  另一只手从胳膊底下抽出那本厚账册——足有几十页厚——抡圆了,“啪”的一声,狠拍在老朱的胸甲上。

  金甲被砸得闷响。

  封皮上几个炭笔大字,正对着老朱的脸。

  《大明人力资源与宏观经济破坏性评估报告》。

  “老朱。”

  林易扣着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开了口。

  “杀人之前,先把这账,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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