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满室暖光浮动。

  棠宁端坐床沿,双手持着鸳鸯戏水的红色团扇,遮在面前。大红嫁衣裙摆铺展在床榻上,层层叠叠,似一朵盛放的牡丹。

  扇子边缘,能看见她泛红的耳尖,和垂落的长眼睫。团扇上的鸳鸯在烛光下栩栩如生,金线绣的羽翼泛着细碎的光。

  她心跳得厉害。

  明明与阿净早已是夫妻,可此刻坐在这里,却比任何一次都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扇柄,指节都有些泛白。

  前世那场梦魇般的婚礼,忽然涌上心头。

  满室的红晃得人眼疼,朱珩一脚踹开门,扼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摔在地上,凤冠碎裂,珠翠滚了满地……

  棠宁指尖微微一颤。

  不。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刺骨画面压回心底。

  这一世,早已不同。

  这一世,她等候的人,是她的阿净。

  烛火轻摇,烛泪缓缓垂落。窗外宾客散尽的脚步声渐远渐轻,终归于一片静谧。

  一室之中,唯余她清晰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便在此时,另一道脚步声响起。

  门被缓缓推开。

  朱净踏入洞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沿那抹红色身影上。

  他的脚步较平日缓了几分,也沉了几分,每一步都带着倾尽此生的郑重。行至她面前三步开外,便驻足不动。烛火从侧方照过来,将他颀长身影投落在地,与她铺展的嫁衣裙摆轻轻交叠。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静静凝望她片刻。仿佛要倾尽所有力气,才能确信,她是真真切切在此,是真真切切在等他。

  他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两世痴缠的珍重,亦有今朝终于能堂堂正正立于她身前的圆满。

  “宁儿。”

  他开口,声线低沉温柔,只这二字,便藏尽千言万语。

  扇子后,她睫羽轻颤。想应他,喉间却微涩,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极轻,轻得如落在掌心的雪。

  可他听见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了。

  一旁侍立的全福嬷嬷见状,上前一步,温声笑道:“请王爷行却扇之礼。”

  朱净颔首,望着执扇遮面的棠宁,缓声吟出却扇诗:

  前世缘深今再逢,

  初心未改意犹浓。

  轻纨暂敛芙蓉面,

  一诺同心伴岁终。

  诗句落下,他的声音里已藏了微不可察的哑。

  棠宁指尖微柔,听得心尖发烫,将手中红团扇轻轻移开。

  她垂着眼,不敢抬眸。怕一眼望去,积攒两世的委屈与欢喜,会先化作泪落下来。

  扇子移开的刹那,烛光迎面而来,她眨了眨眼。她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

  烛光映在她脸上,映着那张他刻入骨髓的脸上。凤冠下眉眼如画,眉心那枚赤红印记娇艳欲滴,红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他久久未语,喉间反复滚动。眼底盛满了她。也盛着两世的疼与痴。

  “本王的宁儿,真好看。”

  棠宁脸颊瞬间红了,比嫁衣还红。她下意识想低头,便被他托住下巴。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随即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灼热,声音哑得不成调:“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棠宁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应的是今生,也是前世。

  一旁全福嬷嬷与丫鬟们低着头,嘴角噙着笑,心里却都跟着发酸。

  谁都看得出,王爷对王妃,哪里只是喜爱,分明是刻进骨血里的命。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温情漫溢,无人舍得打破。

  直到全福嬷嬷轻咳一声,笑着上前提醒:“王爷,王妃,还有几道礼数未成呢。”

  朱净这才松开棠宁,在她身侧坐下。

  全福嬷嬷一招手,两名掌盘丫鬟鱼贯上前,垂首侍立。

  第一个丫鬟捧着描金漆盘,盘中是切得齐整的净肉。全福嬷嬷温声道:“请王爷王妃同牢而食,此后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朱净先执箸,夹起一小块肉,递到棠宁唇边。

  棠宁耳尖又是一红。她抬眼看他,见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便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

  轮到她时,指尖微颤,夹起一块递到他唇边,险些滑落。朱净稳稳含住,低低笑道:“宁儿亲喂之物,自是万般香甜。”

  一旁春桃与丫鬟都低头忍笑,不敢出声。

  棠宁羞得面颊发烫,垂眸不敢看人。

  第二个丫鬟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是一对剖开的葫芦瓢,以红绦相连,瓢中盛着酒。

  全福嬷嬷温声道:“请王爷王妃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恩爱不疑。”

  朱净与棠宁各执一瓢,手臂轻交,缓缓举瓢。红绦在两人掌心轻轻晃荡,牵系着彼此。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饮尽。

  酒液微辣,入喉却化作一缕甜意。

  饮毕,丫鬟上前,取过红绦系在两人腕间。他微动,她便心尖轻颤。

  棠宁望着腕间红线,眼眶微热。

  前世今生,她终是等到了这一刻。

  最后一个环节,是结发。

  全福嬷嬷捧上一把系着红绸的金剪刀,笑道:“请王爷王妃行结发之礼。”

  朱净接过剪刀,先从棠宁鬓边剪下一缕青丝,又从自己发间剪下一缕。两缕发丝缠绕,以红绳系紧。

  全福嬷嬷接过那束发丝,放入一只绣着鸳鸯的锦囊中,收进妆奁,温声祝颂: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所有婚仪告成。

  全福嬷嬷带领一众丫鬟躬身行礼:“奴婢们告退,祝王爷、王妃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众人鱼贯而出,春桃走在最末尾,临去前忍不住回眸一望。

  烛光融融,王爷正覆上王妃的手,岁月安稳,两心相依。

  她抿唇一笑,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屋内,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棠宁垂眸长睫轻颤,指尖轻捻衣袂。

  朱净将她这细微局促看在眼里,轻轻执起她的手,低头一吻。

  她抬眸望他,眼底尽是信赖与柔意。

  朱净柔声开口,轻扶她起身:

  “来,本王替宁儿卸去钗冠。”

  说罢,他牵着她行至妆镜旁。

  他抬手,极轻地解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唯恐扯疼她分毫。

  他望着镜中的她散落的长发,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俯身,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

  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烛光将轮廓勾勒得温柔如梦。

  “玉为骨夕月为颜。”他薄唇轻启,在她耳畔低低吟道:“影惊鸿夕瑶质涵。”

  声线低沉温软,带着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

  棠宁心头轻轻一颤,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握住他环在身前的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眼底水汽微漾,是藏不住的羞赧与情深。

  朱净掌心一暖,扶她起身,站到她面前,抬手,解开她嫁衣第一枚盘扣。

  动作极轻极慢,大红嫁衣缓缓滑落,露出内里绣着并蒂莲的亵衣。

  烛光下,她肌肤莹白。

  他的手落在她身上,温热呼吸拂在耳畔。

  他俯身,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之上。

  他撑在她身侧,静静望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似有暗火轻燃,却又极尽克制。

  她指尖轻触他脸颊,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阿净。”她轻声唤他。

  他垂首,一吻轻落于她眉心,顺着鼻梁缓缓下移,最终覆上她的唇。

  这一吻,再无半分克制。

  轻帷缓缓落下,掩去一室温柔缱绻。

  烛光透过帷幔,映出两道交缠相依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燃尽半截,喘息渐渐平息。

  他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双紧紧相扣的手上。

  她抬眸凝望着他,轻声道:“阿净,答应宁儿,生生世世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滚烫:“此生不负,永世相随。”

  棠宁心头一暖,伸手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轻轻拂过,吹动檐角红绸,发出细簌声响。

  红烛燃尽最后一寸,烛火轻轻一跳,缓缓熄灭。

  ———

  东厢房

  影月从外归来,立在廊下,望着主院的方向。

  隔着重重院落,他再一次动用了窥影之术。

  阿姐在洞房之中,与那人相依相守。

  便似一根细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口,拔不出,也磨不烂。

  他垂下眼,攥紧拳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那抹影子在地上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苏醒。

  他一动不动。

  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那间他半步不得踏入的屋子,望着那个他只能远远看着的人。

  良久,他轻声开口:

  “阿姐,你只能是本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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