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早,天色还未大亮,辛缜便收拾妥当,带着鲁达和几名随从,先往安乐郡王府上去了。

  因是正月初一,汴京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街上积雪虽被扫至两侧,但路面仍残留着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到了王府门前,只见车马轿子早已排出一里多地,各种宗室身着朝服或吉服,络绎不绝地进出府门,拜年的阵仗极为壮观。

  辛缜到的时候,安乐郡王府门前早已车马喧阗,轿子排出去了足足一里多地。

  他递上名帖,被引入前厅,与郡王匆匆见了礼,放下节礼,寒暄了几句新春大吉之类的吉祥话,还未来得及多说,便有管事报说某某郡王到了,辛缜便识趣地告辞出来。

  如此这般,又依次去了范仲淹、韩琦、王尧臣几位府上,情况大同小异,范府门前也是车水马龙,范公只来得及拍拍辛缜肩膀说了句要抓紧时间好好读书便被人请走了。

  韩府稍好些,韩琦与辛缜有西北共事的情谊,多说了几句话,问了问过年安排,但很快也被其他拜年的官员打断了。

  王尧臣那里更是热闹,辛镇只在厅外站了片刻,放下礼物便退了出来。

  这一天下来,倒有大半时间耗在路上。

  马车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往往刚到一家,茶水还未喝上一口,便要起身赶往下一家。

  辛缜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拜年人群,不由得想起往年此时自己还在酉北军中,哪有这般繁琐的应酬。

  不过既已回京任职,这些人情往来便是免不了的,他倒也看得开。

  好在一早上便将几家要紧的府邸都走完了。

  过午时分,辛镇回到自己府中,这才发现家门口也是一番热闹景象,门前的拴马石上系着好几匹陌生的马,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物,有锦盒装的人参鹿茸,有紮着红绸的酒坛,也有精致糕点盒子和各色乾果。

  秋年正在院中指挥仆役们分类整理,见辛缜回来,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从早上到现在,来拜年的人就没断过。

  光是咱们准备好的新鲜蔬菜果篮子,就送出去了上百个,还有一些是临时加备的,差点不够用。」

  辛缜闻言,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些新鲜蔬菜全仗着菜洞子所出,冬日里能拿出这样一份节礼,既体面又不算过分奢靡,倒是十分妥帖。

  他随手掀开一个还未送出的菜篮,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菠菜、韭菜、香菜,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水灵灵的,瞧着便喜人。

  「明日用的东西可都备好了?」辛缜问道。

  秋娘忙回话:「秋娘嫂子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公子放心便是。」

  如此,热热闹闹的初一也算是过完了。

  辛镇回房稍作歇息,到了傍晚时分,王府那边果然派了人来,来的是王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婆子,姓周,四十来岁,做事十分干练。

  她与辛缜行了礼,便细细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公子容禀,」周婆子道,「从汴京往延津,路程足有九十里上下,沿途都是石子路,本就坑洼不平,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场大雪,路上积雪虽清了些,但底下冻得硬邦邦的,车马走起来更要当心。

  老身问了常走这条道的车把式,说即便是天色晴好,紧赶慢赶也得一整天工夫。

  因此王妃吩咐了,明日卯时初刻便须出发,再晚怕是要走夜路了,那可不安稳。」

  辛镇点点头,心中算了算时间:卯时初刻天还未亮,摸黑出城,一路颠簸,纵然路上不作停留,抵达延津怕也要到暮色四合时分了。

  九十里路放在平坦官道上倒也不算远,偏偏这条路年久失修,又逢雪後泥泞,一日能到已算顺利。

  「有劳嬷嬷来回话,请回禀母亲,缜明日定按时到城门等候。」辛缜道。

  送走了周婆子,辛缜自回书房,随手拿起一卷《汉书》翻看。

  他既然决定陪母亲回乡省亲,自然没有半分怨言。

  说起来,母亲嫁父亲将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回娘家,此番又是正月初二回门的日子,於情於理他都该陪着。

  况且路上虽然颠簸,但马车中也可以读书,大把的光阴正好用来补一补平日落下的功课,倒也不妨碍什麽。

  不过令人省心的是,此番回延津的礼品全由母亲那边张罗,不用他费半点心思。

  王妃以王府之尊,又是回娘家省亲,备下的礼品自然极为周全。

  延津崔氏阖族上下数百口人,从老太公到各房各支,乃至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都有相应的节礼,另外还有给崔氏宗祠的祭品,估计林林总总得装了足足十余辆大车。

  辛缜虽是外孙,但有母亲在前面操持,他只需要跟着去便好,倒是省了许多心力。

  然而秋娘却不甚放心。

  自打知道辛缜要出远门,她便忙前忙後,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搬上马车。

  当日晚间,辛缜回房时,便见秋娘正带着梨花在房中收拾行装,榻上堆满了各色物件。

  「这件灰鼠皮的大氅得带上,延津那边比汴京还冷几分,公子早晚出门时披着。」

  秋娘一边翻捡一边念叨,「还有这件夹棉的贴里,到了地方换上,比这件绸面的暖和。

  手炉也得备两个,炭块我都用油纸包好了,到时候让梨花给你添上热的。」

  辛缜看她忙前忙後,忍不住笑道:「不过去几日便回,哪里用得上这许多东西?」

  秋娘却不理他,继续从柜中往外拿东西道:「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备齐。

  这是今早新蒸的桂花糕,这是酱牛肉,用油纸裹了不会坏,这是用蜜渍的梅子,路上若有晕车时含上一颗。

  还有热水,我让鲁达备了个大铜壶,用棉套子裹着,到傍晚水还是温的。」

  她说着,又将一个崭新的漆木匣子放上车去,辛缜好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换洗的中衣、足袋,还有洗漱用的青盐、梳子、面巾,分门别类用细布袋子装着,整整齐齐。

  「秋娘,这也太————」

  辛缜话未说完,便见秋娘又指挥着鲁达往马车上搬了个带盖的木桶,不由一愣。

  「这是————」

  辛缜疑惑道。

  秋娘面不改色,低声道:「路上要走一整日呢,万一公子内急,大雪地里总不能让你下车寻地方。

  这是专做马车用的马桶,里面铺了香灰,用完了盖上盖子,一点味儿也透不出来的。

  「」

  辛缜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拂了秋娘一番心意。

  秋娘见他神色,以为他嫌麻烦,又絮絮叨叨说开了:「公子现在是矜贵人了,不比从前在西北时那般随意。

  这一路上风大雪大的,若有个闪失,婢子我可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秋娘忽然想起一事,郑重道:「对了,到了延津崔家,怕是没人伺候公子。

  崔家虽是公子的外家,但毕竟多年不走动了,底下人未必尽心。

  我想着,让梨花跟着去吧。」

  辛缜闻言看了看梨花,这小丫头是之前十几个婢女之中的一个,不过十六七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做事却极是伶俐,素来在秋娘身边学着伺候。

  她见辛缜看过来,忙低了头,小声唤了句公子。

  「她年纪这般小,路上颠簸一日,怕是受不住。」辛缜道。

  梨花却忙擡起头来,脆生生道:「婢子不怕的,婢子坐过更远的车呢。」

  秋娘笑道:「梨花不小啦,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机灵得很的,有她在身边端茶递水、整理衣物,公子也能便宜些。

  再说了,崔家人瞧见公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岂不跌了身份?」

  辛缜沉吟片刻,觉得秋娘说得也有道理,况且梨花这丫头确实伶俐可人,便点头应允了。

  他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与从前不同了,且不说身上挂着的诸多名头,单是一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官职,分量便已了不得。

  别看只是个绿袍六品官,在这公卿遍地的汴京城中品级不算起眼,但枢密院是何等地方?

  那是大宋军机要地,天下兵马调动、边关军情往来、对西夏与辽国的机密谋划,无一不经枢密院之手。

  他身为副都承旨,日常经手的文书军报,随便拿出一份来都是关系朝廷安危的要紧机密。

  若是敌国细作能将他俘获,几乎等於把大宋朝廷的军机秘密悉数到手。

  因此,带几个护卫在身边随行保护,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他此番只带鲁达并三四个护卫,再加一个小丫头梨花,这排场放在同级官员中,已经算是极为朴素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深夜。

  辛缜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想着明日便要见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外家亲族,心中倒也没什麽波澜,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还黑沉沉的,远未到五更时分,秋娘便在外间轻轻叩门。

  辛缜素来不惯人伺候穿衣洗漱,但今日起得太早,实在有些睁不开眼,便由着梨花端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冰凉的井水兑了热水後温度正好,帕子敷在脸上一激,辛缜这才精神了几分。

  洗漱过後,梨花捧来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绫绢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脚下是一双厚底皂靴。

  这套行头是秋娘特意为过年新制的,料子虽不算顶名贵,但胜在剪裁合体、颜色沉稳,穿在辛缜身上,倒将他衬得面如冠玉,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才换好衣裳,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婆子又来了,在院中道:「公子可准备好了?王妃那边车驾已经套好,请公子尽速动身。」

  辛缜不敢耽搁,带着梨花上了马车,鲁达早已坐在车辕上,旁边还放着一柄朴刀,温五、铁山骑马一前一後跟着。

  马车沿着空旷的街道向城门驶去,两旁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偶尔几家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蒙蒙发亮。

  王府的车队果然已在等候,王妃乘坐的是一辆宽敞的朱轮马车,四周簇拥着十余名王府护卫,後面跟着十来辆满载礼品的骡车,浩浩荡荡占了大半条街。

  辛缜下车上前,隔着车帘向母亲问了安,王妃掀开帘子看了看他,见他穿戴齐整,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冷,好生在车里待着之类的话。

  片刻之後,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王府护卫率先上前喝开等候在城门口的行人商旅,簇拥着王妃的车驾率先出了城门。

  辛缜的马车跟在後面,鲁达一抖缰绳,马车便混入车队之中,向延津方向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果然如周婆子所说般坑洼不平。

  但辛缜的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车底板预先铺了一层两寸厚的毡垫,上面又铺了两床厚实的褥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端。

  辛缜脱了靴子,半卧在褥子上,身後靠着两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

  车厢一侧置着一个煤炉,侧面装了一个管子排气,里面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旺让人发闷,又足以驱散车外的寒意,整个车厢暖融融的,与外边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梨花跪坐在一旁,将秋娘备好的吃食一件件取出来摆在矮几上,又用铜壶中的热水沏了一壶茶,斟在杯中捧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龙凤团茶,茶香馥郁,想来是过年时候某个访客送的。

  辛缜从怀中取出一卷《汉书》,就着车厢内摇曳的烛光读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车身微微起伏,人在其中倒像是回到了婴孩时的摇篮,竟有一种莫名的舒适惬意。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会儿帮辛缜添茶,一会儿拨一拨炉中的炭火,动作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什麽声响。

  辛缜读了一会儿书,擡起头来正好看见梨花侧脸的轮廓。

  这丫头虽才十六七岁,但眉眼已显出几分清秀,烛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衬得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确实十分赏心悦目。

  辛缜暗自点头,心想秋娘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丫头做事伶俐,模样也俊俏,带在身边确实比让鲁达那个粗人来伺候强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这般的赶路,实在算不上辛苦。

  有热茶喝,有软榻卧,有小丫头伺候,还能安安静静地读书,比在衙门里办差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辛缜看了一阵书,渐渐觉得眼皮发沉,那煤炉散着融融暖意,马车又极有节奏地晃动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一般。

  起先他还强撑着又翻了几页,但那些蝇头小字渐渐模糊成一团,眼皮重得擡不起来。

  辛缜索性把书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丢,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辛缜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耳边传来梨花细声细气的呼唤,道:「公子,醒醒,快到了。」

  辛缜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这是在去延津的路上。

  他坐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上下骨节噼啪作响,但那种久睡之後的舒畅感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

  他心中暗想,这段时间在枢密院办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积攒下来的疲累确实不少。

  方才这一觉怕不是睡了两三个时辰,竟一觉睡到快要到地方,想来身体确实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不过睡饱了也实在是舒服,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梨花见他醒了,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辛缜接过帕子擦了脸,又由着她帮自己梳理了略有些淩乱的头发,将睡皱的外袍换成一件簇新的。

  梨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道:「方才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马上就到延津地界了,前面路口有崔家的人在迎接,嘱咐公子收拾齐整些。」

  辛缜点头应了。

  梨花退後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失礼之处,这才放了心。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梨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回头道:「公子,咱们到了。」

  辛缜整了整衣冠,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与车内温暖如春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他眯着眼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是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将雪後的原野染成一片淡淡绯红。

  暮色沉沉之中,远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庄园隐约可见,黑瓦白墙,门前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前面路口处,果然有大队人马在迎接。

  为首的几人骑着马,後面跟着数十名仆从,各执灯笼火把,将路口照得亮堂堂的。

  车队缓缓停下,有人从王妃车驾旁快步跑过来,是一个穿着青绸长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眉目间与王妃有几分相似,满脸堆笑地走到辛缜车前,拱手道:「可是辛公子?小人崔府大管家崔安,奉太公之命前来迎接。

  太公与大爷在前面路口等候,王妃请您过去,一同见礼。」

  辛缜认出此人应是外祖家的管事,便点头道:「有劳崔管家引路。」

  崔安引着辛缜的车驾穿过迎接的人群,来到车队最前方。

  辛镇下车时,便看见前面路口处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崔安引着他向王妃车驾走去,王妃恰好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绦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冠,气度雍容华贵,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神色。

  辛缜上前扶住母亲,王妃看了他一眼,见儿子衣着得体、精神饱满,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低声道:「跟着娘,莫要失礼。

  母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崔家人的引导下继续前行。

  马车驶入一座宏伟的庄园,辛缜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心中暗暗咋舌。

  这崔氏祖居比想像中还要气派,光是门前的空地便足以容纳数百人,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崔氏族人,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依着辈分长幼排列,秩序井然。

  领头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相方正,蓄着三缕长髯,穿着宝蓝色团花锦袍,正是王妃的嫡亲大哥、辛缜的大舅崔应。

  他身後站着几个年纪稍轻些的男子,想来是二舅、三舅等几个兄弟。

  再往後是各房的子侄辈,乌压压一片,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显然是特意为迎接姑奶奶回门而准备的。

  辛镇心中盘算:外祖家这一支果然是延津大族,光是能站在这里迎接的便有两三百人,阖族上下怕不有上千口人。

  而且听母亲说过,延津崔氏耕读传家,也曾出过好几个进士,虽然与起唐时的清河崔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世家望族,饶是母亲嫁入王府贵为王妃,回到这娘家来,也得按照崔家的规矩来办事。

  最让辛缜注意的是,迎接的人群中没有见到外祖父崔太公的身影。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为崔氏族长,又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断然没有父亲出迎女儿的道理,即便这个女儿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这些礼法规矩,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应当在宅内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於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缜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众叔伯兄弟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缜跟在母亲身後,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挂着「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着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发老者拄着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发胡须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辛缜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态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发童颜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着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将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众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後,王妃便转身将辛缜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缜,是女儿与辛宁所生。」

  老太公将目光投向辛缜。

  辛缜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颔,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着看着,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缜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缜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松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於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於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後,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随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缜道:「缜儿随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缜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并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赝品。

  辛缜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缜带来的行李。

  辛由着她伺候着净了面,又换了件稍微随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锦袍虽体面,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叩门,是个青衣小厮,恭声道:「辛公子,太公请您去宴席,已备好了。」

  辛缜随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

  暖阁中灯火通明,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正中一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升腾起袅袅白雾。

  这顿饭果然是极为亲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缜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来了。

  这两位老人家都已年过九旬,头发雪白,皮肤皱如核桃,牙齿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

  大宋以孝治天下,讲究的就是这般四世同堂、人丁兴旺的景象,崔氏能将这两位老寿星请出来,既是显示家门兴旺,也是给足了王妃面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亲了,王妃的三个兄弟带着各自的夫人,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姑姑也回来了,加上辛缜母子,总共也有十几个人。

  至於那些小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虽然也都眼巴巴地想来亲近这位郡王妃姑母,却碍於礼数挤不进来,只能在暖阁外用饭,偶尔有大胆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王妃与父亲说的话不多,父女之间毕竟多年不曾这般亲近,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与几个兄弟说得也不多,毕竟男女有别,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

  但她与祖父祖母却说得极多,一边给两位老人家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务,说到动情处便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两位老人家也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场面颇为温馨。

  辛缜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应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拉着他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崔应问了他在京中的住处,又问了平日喜好些什麽,饮食可还习惯,问得十分细致周到,末了还拍着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语间倒真像个体贴晚辈的舅父。

  辛缜一一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心中明白,这些亲戚多年不走动,此番相聚,表面的热络与亲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

  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也颇为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後,王妃便被祖父母拉着去後院叙话去了,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最是疼惜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女,非要留她说一夜的话不可。

  辛缜本想着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却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请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後身,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叫退思斋。

  辛缜随引路的小厮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几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动。

  退思斋内陈设古朴厚重,满墙的书架上码放着层层叠叠的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一只青铜骏猊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书房里不仅有外祖父,大舅崔应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书案後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面上神色与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几分。

  辛缜行了礼,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坐了。

  老太公先是照例问了些场面话,问他读了些什麽书,辛缜一一答了。

  他在西北跟着范仲淹读书,根基紮得颇牢,经史子集倒也读了七七八八,虽说不上满腹经纶,但应答之间也颇为得体。

  老太公闻言微微颔首,又随口考教了几句学问,问了《论语》中几处经义的解说,又问了《史记》中几篇列传的见解,辛缜都答得中规中矩,虽无惊才绝艳之处,但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老太公考教完毕,面上神色微微一缓,显然对这个外孙的学问还算满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问道:「你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辛缜闻言,略一思忖,只挑了最为要紧的那一个官职说了,道:「回外祖的话,缜眼下在枢密院当差,忝任枢密副都承旨一职。」

  话音才落,书房中的气氛骤然大变。

  老太公端茶的手猛然一顿,茶盏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

  他霍然擡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崔应,面上的皱纹陡然间仿佛都变得深刻了几分。

  这个反应远比辛缜预想中要大得多。

  崔应站在一旁,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搐,自光下意识地躲闪了几下。

  「枢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旋即又压了下去,瞪着站在一旁的长子,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问,「你之前不是说,缜儿是在店宅务做个勾当公事麽?」

  这话一出口,崔应面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嗫嚅着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也只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嘴————那人与咱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缜儿在京中做官,儿子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镇儿是在店宅务当差,儿子一想镇儿年纪还小,在店宅务任个勾当公事倒也是常理,便没有再多问了————实在不知儿竟是在枢密院当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说到後来,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个疏漏实在太过离谱。

  店宅务勾当公事不过是个管公房租赁的八品闲差,虽然也有几分油水,但论起分量来,与掌管军国机密的枢密副都承旨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以舅父之尊,对外甥的官职竟打听错了这般离谱,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向长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终究碍於辛缜在场,没有再多说什麽训斥的话,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态度了。

  然而当老太公重新转向辛缜时,面上的神色却像是春风化冻一般,肉眼可见地由冷转暖。

  方才那副审视晚辈时略带挑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慈祥笑容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缜儿,」老太公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连称呼都不自觉地亲昵了几分,「当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儿啊。

  这枢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造化,实在是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着,一面亲自执起茶壶给辛缜斟了杯茶,态度热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辛缜忙起身双手接过,口中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崔氏果真是没落了,虽说自己这个枢密副都承旨的确是权重,但一个世家本不该如此。

  老太公愈发和颜悦色,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辛缜是怎麽坐上这枢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问得极为巧妙,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将话头往关键处引。

  辛缜也不隐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麽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後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并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缜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缜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缜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缜看着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辛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着,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将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着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闲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

  崔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只能干着急。

  辛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只当瞧不见,依旧陪着外祖父谈天说地。

  如此聊了许久,从枢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战事,又从西北战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兴致极高,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般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说话间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缜一直留意着,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劳顿,也该早些歇息了。

  缜儿告退,明日再来给外祖请安。」

  老太公确实是乏了,便也不多留,只是又拉着辛缜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他离开。

  走出退思斋,夜风一吹,辛缜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在书房中与外祖父虚与委蛇,虽说不累,但到底有些气闷。

  崔应送他回厢房。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应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缜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舅父问你个事。」

  辛缜脚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请讲。」

  崔应轻咳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低声道:「听说————那个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缜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大舅一眼。

  崔应眼中放光,那自光比方才在书房中知道他是枢密副都承旨时还要热切几分。

  「是。」

  辛缜回答得乾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缜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缜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着,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着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确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着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麽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诀窍、

  以及辛缜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缜看着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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