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天青翻涌。

  那一层本该无形无相、只以“高”与“重”压人的天势,竟真被苏白一剑,挑出了一线裂口。

  裂口不大。

  却足够刺眼。

  像是一张写满“高处规矩”的旧纸,被人当着门后的面,拿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那片高处,终于不再只是冷冷压着了。

  它动了。

  不是化人,不是显仙。

  而是那一道裂口之后,原本流淌得极缓的天青之意,忽然浓了数倍,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青。

  后来,青中带白。

  再后来,那抹白意里,竟隐隐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锋冷。

  像是风再往上,月再往上,天再往上之后,终于凝出来的一点——

  “意志”。

  “不是回音了。”

  青莲剑阁前,萧瑟抬头看着那道裂口,声音比夜风还沉。

  “门后有东西,在借这层势看他。”

  叶若依脸色微白,眸光却亮得惊人。

  “不是人。”

  “但也不再只是规矩。”

  “更像是……一缕天意。”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天意?这东西还能真打架?”

  无心轻轻一笑,只是笑意极淡。

  “若不能打架,何必降下来压人?”

  “你苏师兄把门敲了,月砍了,风借了,势称了。”

  “现在门后若还装死,岂不是太没面子?”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定定望着高空。

  “更高了。”

  司空千落握紧枪杆,呼吸都不自觉快了些。

  “苏白师兄还能顶得住吗?”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

  顶不顶得住,不是关键。

  关键是,苏白会不会退。

  而这个问题,答案几乎已经不需要问。

  高空门前。

  苏白一剑挑开那层高天重势之后,脚下青莲未退半寸,反而在裂口前站得更稳了些。

  他仰头看着那裂口后漫出来的更浓天青,眯了眯眼。

  “哦?”

  “总算愿意多露一点了?”

  那语气,像不是在对着门后高天说话。

  倒像是个喝得兴起的酒鬼,嫌台上的角儿唱得太保守,非要人家把真正压箱底的那一段亮出来。

  莫衣站在不远处,胸前空缺未补,气息虽落,却依旧看得最明白。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口之后的天青变化,神色已不是凝重那么简单。

  而是忌惮。

  真正的忌惮。

  “苏白。”

  莫衣声音低沉,“别再刺激它了。”

  苏白偏头看他,笑了。

  “你都被我斩月斩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替它说话?”

  莫衣沉默一瞬,缓缓道:

  “我不是替它说话。”

  “我是告诉你——刚才那是规矩压人,现在这东西,已经开始有‘答’了。”

  “天一旦答你,未必是好事。”

  苏白闻言,眉梢一挑。

  “这话倒有点意思。”

  他抬剑,轻轻点了点那道裂口,像是敲门。

  “我问了半天,它终于肯答。”

  “你现在告诉我,答了反倒不好?”

  苏白笑意更盛。

  “莫先生,你这不是劝酒劝到最后,让人别喝了么?”

  莫衣:“……”

  下方众人:“……”

  都打到这份上了,这家伙居然还能把天意回应比作劝酒。

  可偏偏,他这话一出口,连高空那股原本压得人胸口发沉的气氛,都硬是被冲淡了几分。

  这就是苏白。

  他越站在高处,越不肯把自己写成苦撑硬扛的模样。

  不是装。

  而是真松弛。

  真有那种“人间剑仙,酒后顺手问天”的绝高风流。

  可就在下一瞬——

  那道裂口之后,天青之意骤然一凝。

  原本漫出来的青白光泽,竟在门前缓缓化作了一道极淡的“线”。

  那线垂直落下。

  不粗。

  甚至细得像一根发丝。

  可它一出现,苏白四周的虚空便无声裂开一层。

  不是碎。

  像是被它“分开”了。

  “这是……”

  百里东君一直死死盯着高空,此刻眼底骤然一缩。

  “分界。”

  司空长风立刻转头:“什么意思?”

  百里东君声音发紧。

  “它不是来砸,不是来压,也不是来斩。”

  “它是在划线。”

  “划什么线?”

  萧瑟接过了话,眼底寒光一闪。

  “划仙凡。”

  一言出,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高空门前,那一缕垂落的细线,的确没有任何狂暴威势。

  可它所过之处,苏白脚下那朵与青莲玉碑、人间气机相呼应的青莲虚影,竟开始被一点一点“切”开。

  不是力量切开。

  而是定义切开。

  像门后那片高处,在用最平静、也最冷淡的方式告诉他——

  你可以站得高。

  可以问天。

  可以叩门。

  但你终究是人间。

  人间,就该和这里分开。

  “好一个仙凡线。”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那细线轻轻割开的青莲影,眼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这才像真正的答卷。”

  莫衣沉声道:

  “它要把你从人间那头摘出来。”

  “你若还站在人间,它便划开你与人间的线;你若顺势往上,它便要你舍掉脚下。”

  “这一手,比压你回去更狠。”

  苏白点点头。

  “确实挺会挑地方下刀。”

  因为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不是单纯天青,不是单纯剑意。

  而是他脚下那一头,站着人间。

  若把他与人间分开,那他方才称天、借风、立位打出来的那口气,至少要散三分。

  门后这一下,切得很准。

  很高。

  也很讲究。

  可苏白看着那条仙凡细线,非但没恼,反而笑着赞了一句:

  “有脑子。”

  下方,萧瑟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沉静。

  “它终于找对地方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苏白若强顶,便要被切人间;若护人间,便要被压高处。”

  雷无桀听得急了。

  “那怎么办?这不是两头都难?”

  无心微微眯眼,忽然笑了。

  “不。”

  “若是别人,自然两难。”

  “可你别忘了——”

  他抬头望着那道青衫身影,眸里有赞叹。

  “你苏师兄最烦的,就是别人替他分。”

  高空之上。

  苏白果然动了。

  但他没有立刻挥剑去斩那条仙凡线。

  也没有急着加固脚下青莲。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门后那道裂口,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出声。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分仙凡。”

  “你是觉得——”

  苏白用剑尖轻轻一挑自己脚下那朵将分未分的青莲虚影,懒洋洋道:

  “人间不该与你平视。”

  一句话落下,门后天青微微一沉。

  像默认。

  又像不屑争辩。

  可苏白却笑得更明显了。

  “巧了。”

  “我这人,偏偏就爱干这种让你不高兴的事。”

  他说着,缓缓收剑于身侧。

  这一收,不像退。

  反而像是要把前面一路打出来的所有意,真正收进自己身体里。

  星意退入眸底。

  天青落于眉间。

  青莲化进骨血。

  连那股扶摇九万里的风,都像顺着衣袖,沉进了他的肩背。

  这一刻的苏白,身上竟没了先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反而极静。

  静得像一潭月下酒。

  可偏偏,又高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寒衣望着这一幕,瞳光轻轻一缩。

  她最熟悉苏白的剑意变化。

  也正因此,她看得出来——

  苏白这是要“收人”。

  把一路借来的海月风星天,统统收回“自己”。

  不是不要外物。

  而是到这一步,他已经不能再只靠借。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真正写成自己的东西。

  百里东君也看懂了,眼中精芒暴涨。

  “来了……”

  司空长风低声道:“又来了什么?”

  百里东君盯着高空,一字一句:

  “他前面是在立位。”

  “现在——”

  “是在定名。”

  司空长风一怔。

  定名?

  百里东君咧嘴,眼里既震又喜。

  “海上生明月也好,问天第一剑也好,门前斩月也好,扶摇借风也好,都是路上的名字。”

  “可真能走长的剑——”

  “最后都得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名。”

  高空中,苏白已闭上了眼。

  门后那条仙凡细线,仍在一点一点垂落,切分他的脚下与背后。

  可他像全不在意。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在回望自己从雪月城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醉闯登天阁。

  诗成即剑。

  挑落面具,簪花耳畔。

  将进酒斩暗河。

  苍山建阁,危楼摘星。

  雷家堡立席,七席成骨。

  东海来月,海上生明月。

  问月,揽月,问天,挑门,斩月,借风,称天。

  一路走到这里。

  他借过很多东西。

  酒、诗、月、海、星、风、天青。

  可真正没变过的,始终只有一件——

  他是苏白。

  是青莲剑仙。

  是那个站在人间、抬头看天,也依旧不肯弯腰的人。

  下一刻,苏白睁眼。

  眼中一片清亮。

  像酒终于醒到了最好的那一分。

  “分仙凡?”

  他看着那条垂落而下的细线,忽然笑了。

  “你分得太早了。”

  话音一落,他手中青莲猛地一震!

  嗡——

  这一声剑鸣,不似先前任何一次。

  没有海潮浩荡。

  没有月色清寒。

  没有星河垂落。

  更没有扶摇风响。

  它只是清。

  极清。

  清得像一朵青莲,终于从所有外物中剥离出来,只剩最本真的那一瓣心。

  而随着这一声剑鸣响起,苏白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人影轮廓。

  白衣仗剑,酒气横空。

  像影。

  更像意。

  一闪即逝。

  可就在这一闪之间,百里东君浑身一震,连酒壶都差点脱手。

  “李白……”

  他声音发哑,眼睛却亮得几乎失神。

  “神话模板,又松了一层。”

  高空门前。

  苏白已不再看那条仙凡线本身。

  而是看向门后,悠悠开口:

  “你总想着,把人间和上头分清。”

  “可我偏偏觉得——”

  他抬起剑,剑尖平平划过身前。

  “酒在杯里,诗在人心,剑在人手,月在天上。”

  “本就都在一处。”

  “你凭什么分?”

  最后一句落下。

  苏白一剑横斩!

  这一剑,不是斩门。

  不是斩月。

  不是斩势。

  是斩“线”!

  可更准确地说,不是斩断,而是——抹去。

  像一位写诗写到兴起的谪仙,嫌眼前这条“仙凡分界”太碍眼,于是提笔一挥,把它从纸上直接擦了。

  嗤——!

  剑光掠过。

  那条自门后垂下、意欲切开苏白与人间、切开高处与低处的仙凡细线,竟在这一剑之下,真的开始寸寸模糊!

  不是被硬砍成两截。

  而是它那种“你在上、我在下”的定义本身,被苏白这一剑给冲淡了!

  “这也行?!”

  雷无桀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他不是在破招。”

  “他是在改道理。”

  叶若依轻声道:“门后要分仙凡,他便说——不分。”

  “只要他这句话站得住,那条线就落不实。”

  无心抚掌轻叹。

  “以诗改意,以剑改理。”

  “到这一步,才真有些谪仙味了。”

  高空中,那条细线果然开始晃了。

  像它第一次碰上了无法直接压服的东西。

  门后那道裂口之后,天青流转更急,似乎也没想到,苏白连“仙凡之分”这种东西都敢直接伸手去改。

  于是下一刻——

  那条线不再缓慢垂落。

  而是猛地一亮!

  由一条线,骤然化作一道纵贯门前的天青长痕!

  像有人终于失了耐心,懒得再细细切分,而是要直接一笔划下,把苏白整个人,连同他背后那一片人间气,都一并隔开!

  这一划,快得不可思议!

  高得不可思议!

  冷得不可思议!

  李寒衣眼神骤冷,铁马冰河铮然半出。

  “苏白!”

  她终究还是第一次,在这场大战里,真正喊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穿云而上。

  高空中,苏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可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像是应了一声。

  然后,他终于提剑再上半步。

  不是后退。

  不是闪避。

  而是迎着那道划下来的天青长痕,往前一步!

  一步出。

  脚下青莲再实。

  身后雪月城与青莲剑阁的人间气机,非但没被切断,反而随着李寒衣那一声、随着七席、随着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凝得更紧。

  “想分我与人间?”

  苏白轻声开口。

  “先问问——”

  他剑锋一挑,眼底神光清亮。

  “人间答不答应。”

  轰!!!

  话音落下,青莲玉碑猛然大震!

  前六席名讳齐齐放光,第七席“镇仙”二字上的天青之色更是骤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长桥,横空接上高天门前!

  不是人出手。

  是席位在应。

  是人间在应。

  是苏白一路打出来的那句“我站在人间”,在这一刻,被真正接住了。

  下一瞬,苏白一剑斩上那道天青长痕!

  砰——!!!

  这一声,不像剑碰剑。

  倒像两种道理,在高空中狠狠撞了一记!

  门后那一划,是“仙凡该分”。

  苏白这一剑,是“人间可并”。

  谁都不让!

  谁都不退!

  青白与天青在门前疯狂纠缠、撕扯、碾压!

  苏白手中青莲颤鸣不止,衣袖猎猎,长发翻飞,周身那股清狂之意却越来越高。

  他仍不咬牙。

  不怒吼。

  甚至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像是喝到兴处的笑。

  可那笑意之下,锋芒已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盛。

  “你说要分。”

  “我说不分。”

  “那就看——”

  苏白手腕一拧,青莲剑锋之上,那道极清极净、近乎只剩“自己”的青白之意,骤然亮到极致!

  “今夜到底谁说了算!”

  嗤啦——!

  只见那道天青长痕,竟在他这一拧之下,自中段猛地崩出无数细碎裂纹!

  裂纹转眼蔓延。

  像高处那一笔本该定下的分界,被人当场扯碎!

  门后天青猛地一震!

  高空乱流炸开,整片门前都被青白与天青交错的光淹没!

  而就在光潮最盛之处——

  苏白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朗,像是立在门前,给今夜这一路问上来的剑,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行落款。

  “我这一剑——”

  “名曰:青莲在人间。”

  此言一出。

  整座雪月城,整座青莲剑阁,整块青莲玉碑,乃至所有望着这一剑的人,心神都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名字,定了。

  不是问天。

  不是斩月。

  不是借风。

  不是称天。

  而是——

  青莲在人间。

  这不是一式剑招那么简单。

  这是苏白到此为止,真正把自己的路,写成了一个名字。

  而高空中,那柄青莲剑,也在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彻底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青白剑意暴涨。

  却不往门后乱冲。

  只牢牢钉在“人间”二字上。

  钉在苏白脚下。

  钉在他背后。

  钉在那一句“你分不开我”的道理上。

  轰!!!

  终于,那道天青长痕,在这“一剑定名”之下,当场崩碎!

  碎成千百缕天青流光,四散而去。

  门后那道裂口,第一次真正沉默了。

  莫衣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直到半晌之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好一个……青莲在人间。”

  这一句,不是赞招。

  是赞道。

  因为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苏白就算还未真正跨过那道门,也已经没人能用一句“你终究只是人间剑客”,轻描淡写地压住他了。

  他已在门前,拿剑,把“人间”两个字,钉得比先前更高。

  可也就在门前天青长痕崩碎、众人心神震荡的一瞬——

  那道裂口深处,忽然有一道比先前所有天青都更古、更静、也更冷的青意,缓缓浮了出来。

  不急。

  不怒。

  却让百里东君、萧瑟、李寒衣、莫衣,甚至苏白自己,眼神同时微微一变。

  因为这道青意,不再像风,不再像势,不再像线。

  它更像——

  一只眼。

  高处的眼。

  在真正看他。

  而且,这一次,不是看门前的剑。

  是看苏白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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