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门前,忽然静了。

  不是风停。

  不是光敛。

  而是那道天青长痕被苏白一剑“青莲在人间”当场崩碎之后,门后那片一直流转不定的高处,第一次真正沉默了半息。

  这半息,短得不能再短。

  可落在雪月城众人心里,却像整片夜都停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方才门后落风、压势、划线,虽然高,虽然重,虽然已不像人间能触及的层次,但终究还像是在“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从那道裂口深处缓缓浮出来的,不再是手段。

  而是一道目光。

  一道青意。

  极古,极静,极冷。

  它没有形。

  却比任何形都更让人心口发沉。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

  它在看。

  不是看门前那一剑有多高。

  不是看苏白方才如何斩月、借风、称天、定名。

  它是在看苏白这个人。

  “糟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高空,脸上终于没有了半点玩笑。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声音发紧。

  “这又是什么?”

  百里东君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先前是规矩在动。”

  “现在……像是规矩背后的东西,真正看过来了。”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静。

  雷无桀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小声道:

  “规矩背后……还能有东西?”

  无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那点轻佻妖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通透的凝重。

  “佛门讲众生相。”

  “可有些东西,高到一定份上,便不必有相。”

  “它只要看你一眼,就够了。”

  无双抱着剑匣,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天。

  “很危险。”

  司空千落攥紧银月枪,掌心早已出汗。

  “那苏白师兄……”

  “他知道。”

  萧瑟开口,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

  “而且他比我们都知道,这一眼和先前那些东西,不是一个层次。”

  叶若依站在他身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分。

  她本就对气机、因果、星意更敏感,此刻只是望着那道青意,便觉得识海微微刺痛。

  “它不是要把苏白压回去。”

  “也不是要分开仙凡。”

  “它是在看——”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

  “看苏白,到底值不值得它真正落下来。”

  这句话一出,连萧瑟都眼神一变。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比“杀不杀”“压不压”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门后这道目光,已经把苏白当成了一个需要认真确认的存在。

  高空门前。

  莫衣也沉默了。

  他曾居海外仙山,自认已站得够高。

  所以此刻,他比雪月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道青意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敌意。

  至少,不全是。

  可也正因为不全是,才更叫人心惊。

  因为若只是纯粹敌意,苏白还能提剑去斩,去撞,去破。

  可“看”这种东西,不讲道理。

  你若弱,它一眼过去,你便只配俯首。

  你若不弱,它一眼过去,便是在给你定分量。

  莫衣望着苏白,第一次声音真正低了几分。

  “苏白。”

  “别动。”

  苏白原本还提着剑,站在门前青莲之上,闻言偏了偏头。

  “嗯?”

  莫衣盯着那道青意,一字一句道:

  “这一眼,你若乱动,它可能就真要下场了。”

  苏白听完,竟笑了。

  “莫先生。”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动,它就不看我了一样。”

  莫衣无言。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得没错。

  从那道目光真正浮出来的时候开始,这事就已经不是“退一步”能解决的了。

  高空之上,那道青意终于完全浮现。

  不是一团光。

  不是一片云。

  更像是一抹被无限拉长的青色竖痕。

  细。

  静。

  冷。

  悬在门后裂口深处,像天地未开时便存在的一道旧伤,又像高处睁开的一线眸光。

  它没有扫视四方。

  没有看雪月城,没有看莫衣,没有看李寒衣,也没有看青莲七席。

  它只看苏白。

  被这一道目光锁住的刹那,苏白四周的天地,忽然又静了一层。

  风不转了。

  天青不流了。

  连他手中青莲剑上的光,都像是微微凝滞。

  不是被压。

  而是像一切都被“定”了一下。

  苏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轻轻挑眉。

  “有点意思。”

  “这是嫌我太能说,先让我闭嘴?”

  下方众人听得嘴角都是一抽。

  这种时候还能开这种玩笑,也只有他了。

  可笑过之后,所有人却又更紧张了一分。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

  苏白这一次,真被定住了一瞬。

  李寒衣眸光骤冷,铁马冰河发出一声极细的剑吟。

  她脚下甚至已经向前踏出了半步。

  司空长风察觉到她的动作,沉声道:“寒衣!”

  李寒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发紧。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能上去。

  知道这一眼,不是她能替苏白挡的。

  知道她若出剑,只会把苏白刚刚在门前钉住的“人间”搅乱。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着那道青意把苏白定在门前,又是另一回事。

  她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到这一刻终于像被针扎得更深了些。

  偏偏不能说。

  不能动。

  只能看着。

  这种感觉,比自己上去打一场还难受。

  高空之中,苏白被那道青意静静看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莫衣额角已隐隐见汗。

  下面众人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偏偏,苏白自己却还是那副模样。

  青衫猎猎,提剑而立,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被高天盯着的,不是他。

  又像是他也在反过来看那道目光。

  片刻后,苏白忽然开口了。

  “看够没有?”

  一句话,轻飘飘的。

  可落下去的瞬间,雪月城中无数人都差点心脏停跳。

  雷无桀人都麻了。

  “这……这也敢说?!”

  无心却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尽是异彩。

  “这才是他。”

  “天看他,他便问天看够没有。”

  萧瑟望着高空那道身影,沉默数息,低声道:

  “他不是莽。”

  “他是在试。”

  叶若依侧目:“试什么?”

  “试这道目光,到底是规矩,还是意志。”

  萧瑟缓缓道:

  “规矩不会回嘴。”

  “意志会。”

  高空门前。

  那道青意果然微微颤了一下。

  极轻。

  可就是这一颤,让苏白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哦。”

  “原来真听得懂。”

  这一下,连莫衣都快被他整沉默了。

  打到这份上,他头一次觉得,苏白这家伙最可怕的地方,也许都不在剑上。

  而是在这股“连天都敢撩两句”的松弛劲上。

  似乎越高的东西,越压不弯他。

  反而只会激得他更有兴趣。

  下一刻,那道青意终于有了真正的变化。

  它不再只是“看”。

  而是自门后裂口深处,轻轻往前挪了一寸。

  只一寸。

  苏白周身那种被“定”住的感觉,便骤然强了十倍!

  轰!

  不是轰鸣。

  而是无声无息之间,苏白脚下青莲虚影四周,竟浮现出一道道极淡极细的裂纹。

  像是承载他的人间位、门前位、镇仙位,在这一刻,都被这道目光往下按了一寸。

  “它要压位!”

  百里东君眼神骤变。

  司空长风立刻问道:“压什么位?”

  “压苏白刚刚打出来的位!”

  百里东君声音发沉。

  “先前斩月、借风、称天、定‘青莲在人间’,他一步步把自己从人间抬到了门前。”

  “现在这道目光,不是要伤他身。”

  “是要把他这一步,重新按回‘你还不配’。”

  众人心头齐震。

  这比打伤苏白更狠。

  因为一旦“位”被按回去,便等于整场大战最高那口气,都会散掉。

  高空之中,苏白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开始出现裂纹的青莲,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高处的玩意儿,怎么都一个毛病。”

  他抬眼望向那道青意,笑得有些无奈。

  “打不过,就爱摆资格。”

  那道青意自然不会回嘴。

  可它再向前半寸。

  于是苏白脚下裂纹更多。

  手中青莲剑上的光,也第一次真正暗了一线。

  莫衣沉声喝道:“苏白,守心!”

  这一次,苏白倒是点了点头。

  “知道。”

  他说知道。

  可他没有立刻去护脚下。

  也没有立刻把剑横回身前硬顶那道目光。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像是有点困。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看人是吧。”

  “我也会。”

  说完,苏白竟真的抬起头,与那道门后青意,正正对视!

  这一对视,雪月城中许多人都只觉得头皮一炸。

  仿佛那不是人在看天,而是一位站在人间的剑仙,真把目光递到了门后去。

  萧瑟眼神微凝。

  “他要以心对心。”

  叶若依呼吸一滞。

  “可那是高处之眼……”

  萧瑟缓缓道:“所以才必须看回去。”

  “若他连看都不敢看,这一步就真被压回去了。”

  高空门前。

  苏白眼中星意微散,酒意微沉,最后只剩一片极清的亮。

  像雪夜一盏灯。

  像长安一壶酒。

  像苍山顶上一朵莲。

  他看着那道青意,忽然笑了。

  “不就是一双眼么。”

  “搞得谁没有似的。”

  话音落下。

  他眉心之间,那一缕先前因为多次松动而迟迟未曾真正显化的“神话·李白模板”气机,终于在这一刻,再次往前顶开了一线!

  不是彻底融合。

  仍差一点。

  仍隔一层。

  可这一线顶开之后,苏白整个人的气质,终于真正有了一瞬说不出的变化。

  风流依旧。

  懒散依旧。

  可那风流里,多了一分“天上来”。

  那懒散里,多了一分“本该高”。

  像凡尘酒肆里坐着的,本就不只是个剑客。

  而是一位喝醉了跌进人间,却终究会被高处认出来的谪仙。

  百里东君看得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眼中几乎炸出光来。

  “出来了……”

  司空长风屏住呼吸:“什么出来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声音都哑了。

  “那一味。”

  “那一味真正的——谪仙气。”

  高空中,苏白对着门后那道青意,终于也“看”出了一剑。

  不是手中剑。

  是眼中剑。

  是心里剑。

  是“我知道你高,可我也不是泥里爬出来”的那一眼。

  这一眼递出去的刹那,门后青意竟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不再往前压。

  不再试图按回苏白的位。

  像它终于在这一瞬,认真看清楚了苏白眼里的东西。

  不是单纯人间剑气。

  不是单纯酒意诗心。

  而是某种让它也不得不顿一顿的——

  同类之意。

  不是同层。

  但已同路。

  莫衣瞳孔一缩,喃喃失声:

  “它……停了?”

  “不是停。”

  李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稳得惊人。

  她始终盯着苏白,一瞬未移。

  “是看明白了。”

  众人一怔。

  而高空中,苏白已然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没笑得太散。

  反而有些认真。

  认真得像是酒后最清醒的那一句诗。

  “你看我。”

  “我也看你。”

  “你若只看见我是人间,那你眼神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中青莲剑,剑尖轻轻一抬,指向那道青意。

  “既然你有眼。”

  “那就再看看——”

  青莲剑身轻鸣,脚下裂开的青莲虚影竟在这一瞬,随着他这一眼一剑,再度稳住。

  不但稳住。

  甚至比先前更凝实了三分。

  因为这一回,支撑它的已不只是“人间托举”。

  还有苏白自己。

  还有他方才那一眼里,真正露出来的谪仙气。

  “我这把剑,到底配不配站在门前。”

  最后一字落下。

  苏白终于出剑。

  不是横斩。

  不是上挑。

  不是称重。

  而是一记极简单、极直白的前递。

  剑出如敬酒。

  像对天举杯。

  也像对眼还眼。

  这一剑,没有之前任何一剑那般铺天盖地的声势。

  可它一出去,那道门后青意前方,竟凭空生出了一朵极淡极淡的青莲。

  莲开一瓣。

  瓣上有酒意。

  有诗意。

  有剑意。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天同路之意。

  那不是挑战。

  更像是一句:

  你既真看我,那就看个明白。

  轰——

  那道青意终于动了。

  不是再压。

  而是第一次,真正与苏白这一剑,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碰。

  没有巨响。

  没有风暴。

  可整座雪月城,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

  然后,门后那道青意,竟缓缓往后退了半寸。

  半寸不多。

  却足以让所有人失声!

  因为这意味着——

  它这一眼,没能把苏白按回去。

  反而被苏白这“对眼一剑”,逼退了半寸!

  百里东君看得浑身发麻,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好一个苏白!”

  “你问天问到最后,连天看你一眼,都得往后让半寸!”

  司空长风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抬头。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幽深终于泛起真正的波澜。

  “他赢了这一眼。”

  叶若依轻声道:“不止。”

  “他是赢下了‘门前可立’这件事。”

  无心轻轻合十,笑意重新回到唇角。

  “阿弥陀佛。”

  “今夜之后,谁还敢说青莲只在人间?”

  高空之上。

  门后青意后退半寸之后,并未消散。

  它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像看完了。

  也像记住了。

  片刻后,那道青意缓缓淡去。

  不是败走。

  不是怒退。

  更像是——

  认可之后,自行收回。

  随着它淡去,门后那片翻涌的天青,也一点一点重新归于平静。

  那道被苏白一剑一剑撞开、挑开、带开的门缝,并未立刻闭合,却已不再继续压人。

  风息。

  势止。

  线断。

  眼退。

  这一场从东海起、从莫衣西来开始、一路打到天门前的终极大战,像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来到了收束边缘。

  莫衣站在原地,望着门前执剑而立的苏白,良久无言。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入整座雪月城耳中。

  不是招式上的惜败。

  不是某一剑上的退让。

  而是从西来压境开始,到海月、法月、鬼仙真身,再到门前撞月、借风、称天、分界、看眼——

  一层一层,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给了一个站在人间,却一路把剑递到门前,还逼得门后那道眼都退了半寸的青莲剑仙。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没急着接。

  他只是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逐渐平静下去的门缝,忽然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

  “这就不打了?”

  “我还以为,它能再给点动静。”

  下方众人:“……”

  莫衣:“……”

  连李寒衣听见这句,眼底都难得闪过一丝无奈。

  别人打到这一步,巴不得赶紧落幕。

  这家伙倒好。

  还嫌不够尽兴。

  可下一刻,苏白终于缓缓收剑。

  青莲归鞘半寸,又停住。

  他低头看向莫衣,笑意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散风流。

  “行吧。”

  “既然你认了,那这场架,就算我略胜一筹。”

  莫衣看着他,沉默几息,竟认真点头。

  “不是略胜。”

  “是你站到了我没站到的地方。”

  苏白闻言挑眉。

  “你这话说得怪让人舒服的。”

  “早这么会聊天,刚才我都舍不得砍你月亮。”

  莫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而就在这时——

  高空门前,那道未闭的门缝之后,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天青,悠悠飘落。

  不快。

  不急。

  像一片叶。

  又像一滴酒。

  它并未压向苏白,也未落向莫衣。

  只是轻轻落到苏白手中的青莲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悄然没入剑身。

  青莲剑轻鸣一声。

  像饮了一口极高处的酒。

  苏白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哦?”

  “还知道留礼?”

  百里东君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亮得可怕。

  “不是礼!”

  司空长风一怔:“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门前留痕。”

  萧瑟眼神一动,已然明白。

  “他今夜站到过门前。”

  “所以门后,记了他一笔。”

  叶若依轻声道:

  “也就是说——”

  萧瑟点头,看着那道高空青衫身影,眼底复杂得近乎叹服。

  “下次他再走这条路,会比今夜更顺。”

  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收获之一。

  不只是镇仙席成。

  不只是莫衣低头认输。

  而是苏白,真正把“去门前”这件事,走成了一条可重复的路。

  高空中,苏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青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这一趟,没白喝。”

  说完,他终于长长伸了个懒腰。

  像是打完了一场足够尽兴的架,酒意刚好,月色也好,连天都看过了,便该下去歇歇。

  可就在他这一口气刚松下来时——

  那股一直被压着、撑着、提着的气机,也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不是重伤。

  也不是狼狈。

  可门前一路打到现在,终究不可能真的毫无代价。

  李寒衣眼神何其敏锐,几乎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他那一瞬间气机的小小虚浮。

  她眸光一紧,脚下已无声向前一步。

  冷脸依旧。

  可那只一直克制着的手,终于彻底握住了剑柄。

  ——这次,不是为战。

  是为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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