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几个人从东平滩爬回村时,天已经亮透。

  钱婶那句“给海泥拜年”,一上午传遍了半个沙湾村。

  挑水的笑。

  晒网的笑。

  连路边啄米的鸡,都多瞅了赵强两眼。

  赵强脸上的蚊包肿得发亮,走路一瘸一拐。

  刘疤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腰里。

  赖三嘴里骂了一路蚊子。

  马六怀里抱着那只泥鞋,抱得跟祖宗牌位似的。

  巷口有人问:“强子,昨晚发财没?”

  钱婶接得快:“发了,一身泥,够糊三面墙。”

  人群哄一下笑开。

  赵强猛地回头,眼珠子发红。

  笑声低了些。

  可那些眼神还在他身上刮。

  他咬着牙,往陈家那边看。

  陈家院门半掩着。

  门槛边有几道黑泥脚印,正是东平滩那种黏泥。

  院门口还摆着一只小竹篓。

  篓底零零碎碎几只小螺,两把小虾,还有两只瘦蟹。

  李二牛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浪哥,昨晚就摸这些?”

  陈浪蹲在院里洗手,头也没抬。

  “东平滩还能有啥?够换包粗盐就不错了。”

  李二牛“哦”了一声。

  郭庆喜也凑过来,看见篓里那点货,眼里的疑心淡了些。

  “那赵强他们昨晚……”

  陈浪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哪知道。他们爱泥里睡,海滩又不收铺盖钱。”

  钱婶刚好经过,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话中听。”

  赵强站在巷口,脸更青了。

  他想冲进去掀篓子。

  可那篓子就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小螺是小螺。

  小虾是小虾。

  连只像样点的蟹都没有。

  他昨夜被耍成那样,偏偏找不出陈浪半点破绽。

  这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谢菜花从灶房出来,看着陈浪裤脚上的泥,眉头皱紧。

  “浪子,冻着没有?”

  “没。”

  “忙一夜,就这些?”

  陈浪把小虾拨了拨,声音不高。

  “娘,破滩就是破滩,摸不出金子。”

  谢菜花心疼得直叹气。

  她不怕少挣钱。

  她怕儿子拿命去海边熬。

  陈浪没多解释。

  说多了,爹娘夜里就睡不安稳。

  他把小货拎进屋,倒进木盆,又故意留了几只空壳在门边。

  给别人看的东西,得做全套。

  到了夜里,村里安静下来。

  赵强家那边还亮着灯。

  刘疤子蹲在门口挠脸,嘴里骂蚊子。

  赖三和马六谁也不肯再去海边。

  “强子哥,再跟我真不去了。”

  “我脚现在还疼。”

  赵强一脚踢翻门边的破桶。

  “废物。”

  刘疤子缩了缩脖子。

  赵强看向陈家方向,陈家灯灭得早,屋里没有动静。

  他不敢再轻易跟。

  昨夜那一身泥,把他的胆也糊住了半截。

  子时刚过。

  陈浪从屋后出来。

  他没穿昨夜那条沾泥裤子,也没背门口那只竹篓。

  他换了干净旧裤,背另一只旧篓,手里拿着薄铁片、草绳、旧网兜,还有一小包粗盐。

  村口不能走。

  东平滩更不能碰。

  他从屋后小路绕进芦苇荡,踩着干硬草根往后山走,乱石坡湿滑。

  草叶割腿。

  寻常人夜里进来,十步能摔三回。

  陈浪走得慢,却稳。

  前世他在这条路上摔过,流过血,也捡过命,西南暗礁沟不是谁都能下。

  这地方半封闭,潮一涨,回路就被水切断。

  礁缝里还有暗涌,看着水面平,脚下一滑,人就没了声。

  但它也藏货。

  藏真正的好货。

  潮水刚退到位时,礁沟露出一截截黑亮石脊。

  冷腥味从缝里冒出来。

  陈浪停在上方,没有急着下,他先看水线,再听回水声,石缝里还有“咕咚”轻响,暗涌没退净。

  他蹲在礁背上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水声细了,浪沫也软了,他才踩着礁背往下落。

  第一处石缝里,有鱼影一扭,不是石斑,是海鳗。

  两条。

  背脊乌黑,肚子肥,半截身子盘在石缝深处。

  这东西卖相好,喜宴上能做大菜。

  可它不好抓。

  乱伸手,手指头能被咬开口子。

  陈浪没有急着下手。

  他先把草绳绕到石缝另一侧,堵住退路,又把旧网兜压在水口边。

  海鳗受惊后只会往活水里钻。

  水口一封,它就得探头。

  陈浪用削尖木棍往缝里轻轻一顶,里面水花一翻。

  海鳗猛地往外窜,就是这一下,陈浪左手扣住鳃后硬骨,右手压住鳗身。

  海鳗力气大,尾巴抽在礁石上,啪的一声,溅了他满袖水。

  陈浪脚下不动,手腕往下一压,连水带鱼提进篓里。

  篓身猛地一震。

  他立刻用湿海草压住,再用草绳绕了两圈。

  第二条也照这个法子收进去。

  不多拿。

  两条够撑价了。

  再往前,水口边传来细碎响动。

  九节虾。

  壳硬,纹清,尾巴有劲。

  陈浪蹲下来,把旧网兜沉到水口下方,木棍从另一头轻轻一赶。

  虾群受惊,顺着活水往外弹。

  哗啦。

  一兜子全进网里,他挑大的装进篓,小的倒回水里。

  大的能上桌,小的卖不上价,留着过几天还能长。

  礁背阴面贴着六枚响螺。

  壳厚,口圆,吸得死紧。

  陈浪没硬撬。

  响螺破了壳,价钱就掉。

  他把薄铁片贴着岩面送进去,顺着螺口一点点起边。

  手不能抖,铁片不能歪,第一枚松开时,带出一股冷水。

  陈浪接住,放进湿海草里。

  一枚。

  两枚。

  六枚全下。

  壳口完整,壳面厚亮。

  这种货拿到海潮楼,罗友方一看就认。

  最后是泥沙底。

  几处细气孔往上冒泡。

  陈浪蹲下看了片刻,拆开小纸包,捏了一撮粗盐撒下去。

  泥孔很快一缩,一条肥蛏顶了出来。

  竹蛏王。

  陈浪两指顺孔插下,贴着蛏壳往下一抄。

  噗。

  整条带水拔出。

  又长又肥。

  蛏肉撑得壳边都合不严。

  陈浪嘴角动了动。

  这玩意儿上桌,比一盘小蟹有脸面。

  他没把一片泥沙都翻空。

  只取冒泡最稳的孔,十二根竹蛏王入篓后,

  天边开始泛灰。

  陈浪抬头看潮线。

  不能贪。

  再好也不能贪。

  贪一篓货,可能丢一条命。

  他把海鳗、响螺和九节虾用湿海草盖严,临时藏进岩石夹缝。

  外头压上碎礁石,再铺一层普通海草。

  远远看去,就是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烂草。

  随后,他只背了几只小杂螺、小虾,从另一条浅路回村。

  村口刚有人出门挑水。

  陈浪故意慢了一步。

  郭庆喜看见他,立刻伸长脖子。

  “浪子,又去东平滩了?”

  陈浪把竹篓一偏。

  “随便摸两把。”

  郭庆喜看见篓底那点碎货,笑了。

  “这潮不行啊。”

  陈浪点头。

  “是不行。”

  巷口,赵强靠墙站着,他眼皮肿着,眼里全是血丝。

  看见陈浪篓里的碎货,他脸皮抽了一下。

  又是碎货。

  还是碎货。

  可他不信。

  陈浪越平静,他胸口越堵。

  “陈浪。”

  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陈浪停步。

  赵强盯着他。

  “你昨晚去哪了?”

  “海边。”

  “哪片海边?”

  陈浪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去睡一觉?”

  旁边有人又笑。

  赵强拳头攥紧。

  陈浪没再理他,拎着篓子进了院。

  等村里人散开,他把碎货倒给谢菜花。

  “娘,中午熬汤。”

  谢菜花看着那几只小虾,叹了口气。

  “你先睡会儿。”

  “我去镇上一趟。”

  “就这些也卖?”

  “换点东西。”

  陈浪背起另一只空篓,出了后门。

  他没走大道。

  绕回后山,取出藏好的珍货,湿海草一掀,海鳗还在篓底拱,九节虾尾巴弹得啪啪响。

  响螺壳口闭得紧。

  竹蛏王还吐着细水。

  陈浪重新盖严,脚步加快。

  天亮后不久,塘头镇海潮楼后门刚开。

  阿满正提水刷地,看见陈浪,眼睛一下瞪圆。

  “陈哥,又来了?”

  陈浪把篓子放下。

  “喊罗师傅。”

  阿满不敢耽搁,扭头就跑。

  罗友方出来得快,围裙还没系好。

  “什么货?”

  陈浪掀开湿海草。

  罗友方蹲下去,手立刻停在半空。

  “活海鳗,九节虾,响螺,竹蛏王……”

  他捏起一只九节虾。

  虾尾一弹,打在他手背上。

  罗友方反倒笑了。

  “好货!这可不是撞运气。”

  经理朱贵也来了。

  他一看篓子,脸上挂笑,眼底却开始算价。

  后天喜宴,主桌缺硬菜。

  这批货不算多,可样样能撑门面。

  尤其海鳗和响螺,城里来的客人认这个。

  朱贵摸了摸算盘。

  “货是好货,就是海鳗难养,九节虾掉活气快。价钱嘛……”

  陈浪伸手,把湿海草盖了回去。

  动作不重。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手停住。

  陈浪拎起篓绳。

  “朱经理,塘头镇不止一家灶上烧火。”

  阿满低头憋笑。

  这话轻。

  可扎得准。

  朱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圆回来。

  “你这小子,脾气还不小。”

  “货有脾气。”

  陈浪道:“不鲜就没价,鲜就该有鲜价。”

  罗友方点头。

  “这话没错。喜宴菜不能糊弄。”

  朱贵瞥他一眼。

  罗友方当没看见。

  朱贵拨了几下算盘。

  噼啪声响得快。

  “海鳗两条,九节虾三斤六,两斤响螺,竹蛏王十二根。”

  他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

  陈浪没说话,手又提了提篓绳。

  朱贵眼角跳了一下。

  “行行行,一百五十。”

  陈浪看着他。

  罗友方咳了一声。

  “朱经理,后天喜宴,客人可不止一桌。”

  朱贵瞪他。

  罗友方笑眯眯。

  “我就是怕菜不够。”

  朱贵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

  陈浪这才松手。

  “现钱。”

  “少不了你的。”

  朱贵让小姜拿钱。

  十五张大团结,三块零钱,摆在柜台上。

  陈浪一张一张点清。

  纸币有旧有新。

  边角磨手。

  但都是真的。

  他用旧布包好,贴身揣进里衣。

  罗友方越看越满意。

  “后天要是还有硬货,尽管送来。海潮楼吃得下。”

  陈浪道:“潮水给多少,我拿多少。不能贪。”

  罗友方点点头。

  “你这句话,比货还稳。”

  朱贵听在耳里,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停。

  稳的人,最不好压。

  可稳的人,也最适合长期做买卖。

  陈浪转身要走。

  朱贵忽然开口。

  “陈浪,等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柜台上。

  钱不薄。

  至少五十。

  朱贵手指压着钱,笑得和气。

  “海潮楼可以先给你定钱。”

  陈浪停住。

  罗友方脸上的笑淡了些。

  朱贵继续道:“往后你的好货,只送我这一家。大黄鱼、海鳗、鲍鱼、响螺、石斑,只要够鲜,我都收。”

  陈浪问:“价钱呢?”

  朱贵笑了笑。

  “长期供货,图个稳。每次按最高行市走,我也不好做账。你让一点,我让你有固定销路。”

  话说得漂亮。

  可那叠钱压在柜台上,压的不是今天这篓货。

  是以后每一次开价。

  罗友方站在旁边,低声道:“好货不愁卖。定钱拿着安心,可价钱压死了,往后不好松口。”

  朱贵看了他一眼。

  “老罗,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罗友方擦了擦手。

  “我是怕好货以后不进咱灶。”

  后厨一下安静。

  阿满和小姜都不敢吭声。

  陈浪看着柜台上的钱。

  五十块。

  对现在的陈家来说,不少。

  拿了,家里能添粮,能买工具,还能让爹娘睡个安稳觉。

  可前世他吃过这种亏。

  这钱好拿。

  也烫手。

  周老三压村口的货,是用秤杆压人。

  朱贵压高端货,是用定钱锁人。

  一个明抢。

  一个笑着收网。

  陈浪伸手,按住那叠钱。

  朱贵脸上的笑深了些。

  下一刻,陈浪却把钱往回推了半寸。

  “朱经理,定钱我能收。”

  朱贵眼神动了动。

  陈浪抬头,声音平稳。

  “但规矩,得我先说。”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重生86:从赶海起家开始,富甲全国,重生86:从赶海起家开始,富甲全国最新章节,重生86:从赶海起家开始,富甲全国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