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一下静了。

  阿满提着水桶站在门边,连水都忘了倒。

  朱贵笑了笑:“你说。”

  陈浪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海潮楼有优先看货的份。好货到了镇上,我先让罗师傅掌眼。”

  罗友方点头。

  这话他爱听。

  陈浪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独家。你不要,或者价不合适,我可以背走。”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些。

  陈浪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价钱跟当日行市走,跟货活不活、品相整不整走。不能今天给五十,往后大黄鱼也按死鱼价算。”

  阿满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

  朱贵手指在算盘珠上按了一下。

  啪。

  “长期买卖,总得有个稳当价。你让我这边心里没底,我也不好安排席面。”

  陈浪看着他。

  “货活一天一个价。人不能被五十块锁住手脚。”

  后厨更静。

  朱贵盯着陈浪。

  陈浪没避。

  前世吃亏,就是从这种定钱开始的。

  先拿钱压人。

  再拿情分压价。

  最后连背篓往哪儿送,都得听别人安排。

  罗友方擦了擦手,慢声道:“朱经理,后天喜宴还缺硬菜。陈浪这小子手稳,货也稳。真把话说死了,人家下回不进门,咱灶上拿什么撑桌?”

  朱贵瞥他一眼。

  “老罗,你今天话不少。”

  罗友方笑了笑:“我是厨子,怕砸锅。”

  朱贵沉默片刻,手从算盘上收回来。

  “行。”

  他把五十块往陈浪面前一推。

  “这五十,只算优先定钱。不锁死销路,不压死后价。好货先给海潮楼看,价钱咱按货说话。”

  陈浪这才把钱收起。

  五十块定钱。

  加刚才一百五十三。

  二百零三。

  陈浪用旧布包好,贴身放进里衣。

  朱贵看着他的动作,笑道:“你小子,钱数得比账房还细。”

  陈浪道:“穷过的人,手都细。”

  罗友方听得一顿,没再打趣。

  陈浪背起空篓,出了后门。

  巷口潮气还没散。

  墙根后有人往里缩了半步,鞋底在湿泥上蹭出轻响。

  陈浪没回头。

  镇上这条路,已经有人盯上了。

  消息传回沙湾村时,已经变了味。

  刘疤子先在巷口嚷开。

  “我亲眼看见的!陈浪进了海潮楼后门,出来时篓子空了,手一直按着里衣!”

  赖三在旁边补了一句:“听说海潮楼经理还亲自出来送人。”

  马六挠着胳膊上的蚊包,声音小些:“反正他肯定卖了大钱。”

  王桂花正在灶边洗碗,听见这几句话,手一滑,粗瓷碗砸在地上。

  哐当。

  碎成三块。

  “你们四个是死人?”

  王桂花指着赵强鼻子骂。

  “跟一夜,跟成泥猴。盯半天,盯出个屁。人家钱一把一把往家拿,你们连他走哪条路都摸不清!”

  赵强脸上的蚊包还肿着。

  他咬着牙不吭声。

  赖三缩在门口:“大姨,那西南边黑灯瞎火,谁敢乱钻。”

  王桂花一拍灶台。

  “他敢钻,你们不敢?”

  马六低声嘀咕:“他走夜路比咱熟。”

  王桂花眼一瞪。

  马六立刻闭嘴。

  赵强抬头看向陈家方向。

  “我不跟海边了。”

  王桂花一愣:“你还想认怂?”

  赵强声音发哑:“跟海边容易被他耍。我要让苏家知道,他的钱来路不干净。”

  王桂花眼珠子转了转,没再骂。

  陈家院里,钉锤声一下一下响。

  陈长根站在梯子下,手扶着木梁。

  陈浪把新买的油毡铺在屋顶,钉子压住边角。

  旧屋顶漏雨多年,梁缝里还留着黑水印。

  谢菜花在院里把红糖包好,塞进木箱底,又拿出那块碎花的确良摸了摸。

  “浪子,这布真给我做衣裳?”

  陈浪从屋顶探头。

  “不给你给谁?难不成给赵强包蚊包?”

  钱婶刚路过,笑得直拍腿。

  “这话损,可我爱听。”

  陈长根穿着新胶鞋,在院里来回走。

  鞋面沾了一点泥,他马上蹲下拿草擦。

  谢菜花看见,忍不住说:“一双鞋,你擦八回了。”

  陈长根闷声道:“新鞋,得惜着。”

  陈浪从屋顶下来,把钉锤放到墙边。

  “爹,以后不光鞋有新的。屋也有新的,锅也有新的。”

  陈长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低头又擦鞋。

  院外,刘四嫂挎着菜篮停住脚。

  孙铁柱扛着锄头,也往陈家院里瞧。

  刘四嫂低声道:“陈家这是真翻身了。”

  孙铁柱点头:“油毡都铺上了,往后雨天不用拿盆接水了。”

  李二牛从旁边经过,接了一句:“浪哥是真有本事。”

  话传到村口收鱼点时,周老三脸色当场阴下去。

  他站在秤杆旁,脚边鱼筐空了大半。

  码头鱼贩蒋拐子蹲在墙根抽烟。

  胡麻子靠着鱼筐,没敢搭腔。

  田老五刚把烟卷捻灭,抬眼看了周老三一下,又把头低下。

  周老三抬手拍在秤杆上。

  啪。

  “都听好了。”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抬了头。

  周老三压着嗓子:“谁敢收陈浪的货,就是砸我的饭碗。”

  没人接话。

  周老三又拍了一下秤杆。

  “沙湾周边,码头、摊口、小收鱼点,我看谁敢接他的篓子。我要让这小子,卖不出一条鱼。”

  胡麻子小声道:“周三哥,海潮楼那边……”

  周老三眼神一冷。

  胡麻子立刻低头。

  “海潮楼收大货,咱管不了。小螺小蟹小鱼虾,我还管不了?”

  周小虎站在后头,低声道:“叔,他普通货要是卖不掉,天天背高货进镇,反倒更招眼。”

  周老三点了点头。

  “盯着他。先断他的散货路,再找机会断他的高货路。”

  旁边几个赶海村民听见,互相看了看。

  刘四嫂压低声音:“陈浪这下麻烦了。”

  孙铁柱皱着眉:“得罪周老三,篓里有货也得臭。”

  郭庆喜在旁边叹了一声:“年轻气盛,路走窄了。”

  第二天一早,陈浪拎着一篓普通螺蟹去了码头边的小收鱼点。

  篓里是小青蟹、花螺、蛏子,还有几条破皮杂鱼。

  不是硬货。

  但都活。

  小收鱼点老板邱顺一看是陈浪,脸就变了。

  他把秤往旁边一推。

  “今天不收。”

  陈浪道:“看都不看?”

  邱顺瞥了眼周围,压低声:“别难为我。周老三昨天放了话,我这小摊还要在码头混饭。”

  旁边渔民吴大柱笑了。

  “年轻人,得罪周老三,往后海货只能臭在手里。”

  冯瘦猴也接话:“海里有货没用,岸上没人收才要命。”

  陈浪提起竹篓。

  “海边不止你这一张秤。”

  他说完就走。

  不吵。

  不求。

  邱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喊人。

  吴大柱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这小子还挺硬。”

  冯瘦猴撇嘴:“硬有什么用?码头这片,周老三一句话就够了。”

  陈浪没有回村。

  他绕过码头,直接进了镇后街。

  吴守田的海鲜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只木盆,盆里养着蛤蜊和小蟹。

  吴守田正弯腰换水,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卖货?”

  陈浪把篓子放下。

  “螺蟹贝类,吐过泥沙,都是活的。”

  吴守田伸手翻了翻。

  小青蟹夹子有劲。

  花螺壳面干净。

  蛏子一碰就缩。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货拾得细。”

  陈浪道:“店里卖散客,怕的不是小,怕的是脏和死。”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

  “懂行啊。”

  陈浪没接。

  吴守田拿秤称了几样,又扒拉那几条杂鱼。

  “鱼不值钱,螺蟹贝倒能卖。平价,十二块。”

  陈浪道:“现钱,另外开张收货条。”

  吴守田皱眉:“还要条?”

  “以后好对账。”

  吴守田笑了:“你不像赶海的,像管账的。”

  陈浪道:“穷人不管账,钱会自己长腿跑。”

  吴守田哈哈一笑,数出十二块,又撕了半张纸,写上收货数和钱数,按了店章。

  门口,剃头铺老板董贵平正拎着剃刀布出来晒。

  布店许小山也站在街沿上看热闹。

  粮站会计孙守义推了推眼镜,往收货条上瞄了一眼。

  董贵平先开口:“真收了?”

  许小山跟着道:“周老三不是放话了吗?”

  吴守田头也不抬:“我开店卖活鲜,靠的是镇上散客,又不端他码头那碗饭。”

  孙守义笑了一声:“这话在理。码头有码头的规矩,店铺有店铺的门路。”

  董贵平和许小山脸色都变了。

  陈浪把钱收好,拿着收货条出了门。

  回到沙湾村时,周老三正站在村口收鱼点前。

  他在等陈浪。

  “陈浪。”

  陈浪停步。

  周老三笑得慢:“货卖出去了?”

  旁边李二牛、郭庆喜、钱婶都凑了过来。

  周老三又道:“塘头镇的路,不是谁都走得通。年轻人,碰几次墙,就知道老路稳。”

  陈浪把空竹篓放到地上。

  竹篓底干干净净。

  周老三眼皮一跳。

  陈浪从怀里摸出那张收货条,轻轻抖开。

  纸不大。

  字却清楚。

  吴守田海鲜店,收螺蟹贝类,十二元整。

  钱婶眼尖,直接念了出来。

  “哎哟,吴守田收了十二块!”

  李二牛伸长脖子:“真卖出去了?”

  郭庆喜吸了口气:“普通货也能卖镇上?”

  收鱼点前一瞬静了。

  刘四嫂第一个开口。

  “周老三不是说没人敢收吗?”

  孙铁柱摸了摸下巴:“海鲜店收散货,真不归码头管。”

  钱婶笑了一声:“陈浪这路子开得活。”

  周老三脸色一点点铁青。

  他的手扣住秤杆,指节发白。

  陈浪把收货条折好,放回怀里。

  “低货有低货的路,好货有好货的价。”

  他看着周老三。

  “周三叔,你那杆秤,压不住整片海。”

  周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别得意太早。”

  陈浪背起空篓。

  “我不急。”

  他转身走向陈家。

  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大。

  陈浪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先二百四十五块九毛。

  海潮楼二百零三。

  吴守田十二。

  一共四百六十块九毛。

  高端货走海潮楼。

  普通散货走吴守田。

  周老三想一把掐死他,手已经够不着了。

  不到半天,消息又传遍沙湾村。

  陈家屋顶的新油毡压得齐整。

  陈长根的新胶鞋擦得干干净净。

  谢菜花坐在门边裁碎花布。

  路过的人看一眼,脚步都慢。

  王桂花听见外头夸陈家,脸色发青。

  赵强站在她身后,盯着陈家院门,一句话不说。

  另一边,周老三把周小虎叫到收鱼点后头。

  “吴守田那边,你去盯。”

  周小虎点头。

  周老三眯起眼:“还有海潮楼。陈浪真正挣钱的,不是这些破螺小蟹,是大货。”

  周小虎低声道:“我明白。”

  傍晚,陈浪又去吴守田店里问了几句散货价。

  吴守田收好木盆,随口道:“你要真有硬货,过两天留意点。”

  陈浪抬眼。

  吴守田压低声:“镇上供销社江

  陈浪记下了。

  镇供销社主任寿宴。

  这桌菜,比海潮楼喜宴还要惹眼。

  他刚转身,门外巷口有人影一闪。

  脚步很轻。

  鞋底沾着码头黑泥。

  周小虎缩进墙影里,眼睛盯着陈浪背后的空篓,慢慢握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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