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发现,陈浪走出三十步后,踩上一块干石,轻轻一拐。

  人影没进了西边的芦苇荡。

  夜风压着芦苇叶,沙沙响。

  陈浪没有回头。

  他脚上那双破草鞋沾着旧泥,鞋底故意磨得不平,踩在软泥上,印子深浅都有。

  村口那串脚印,脚尖朝东,明晃晃指着东平滩。

  给人看的东西,就得看清楚。

  墙角暗处,赵强蹲得腿发麻。

  他伸手拨开一把枯草,盯着那串脚印,眼睛发亮。

  “东边。”

  刘疤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强哥,他真去东平滩?”

  赵强咬着牙。

  “不然呢?脚印都在这儿。”

  赖三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打哆嗦。

  “上回也是东平滩,咱被他坑成泥猴。这回别又……”

  “闭嘴。”

  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赖三不敢吭声了。

  赵强抓起麻绳,猫着腰往东边摸。

  刘疤子和赖三赶紧跟上。

  更远的墙影里,周小虎也弯腰看了看泥地。

  脚印新。

  草鞋底有一道缺口。

  方向朝东。

  他没急着跟。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看着赵强几人顺着脚印追远,才慢慢直起腰。

  陈浪这小子滑。

  脚印太清楚,反倒像是摆给人看的。

  周小虎没有往东追。

  他绕到村西土坡后面,远远吊着芦苇荡那片黑影。

  可他再稳,也只看见了陈浪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西边芦苇荡里,陈浪走得很慢。

  他避开软泥,踩着芦苇根旁边的硬土,又从一块露出半截的青石上跨过去。

  草鞋底上的泥,没再落下明显印子。

  过了芦苇荡,他没有立刻去乱石滩。

  他拐向村西浅滩。

  那里离乱石滩还有一段路,滩面宽,水浅,石头多,平时也有人来摸螺。

  但大货少。

  顶多捡些小蟹、海螺、沙蛤。

  陈浪蹲下身,拿竹夹拨开一块扁石。

  下面空的。

  他又探了探旁边水坑。

  水浅,泥清,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有。

  他动作不快。

  一块石头翻两下。

  一处水坑看半天。

  竹篓在背后轻轻晃,里面空得直响。

  远处石坡后,周小虎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那只竹篓。

  他不看陈浪手上动作。

  他只看篓子往下坠不坠,看陈浪脚步重不重,看湿草有没有被东西压下去。

  没有。

  竹篓轻。

  步子也轻。

  陈浪弯腰时,篓口湿草也没陷下去。

  周小虎眯起眼。

  今晚真空了?

  海货这东西,靠天吃饭,再会赶海,也不能夜夜出大货。

  浅滩上,陈浪又磨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潮。

  再等一刻,乱石滩外沿露底。

  再等半刻,里面的暗缝才真正能下脚。

  东平滩那边,赵强已经快熬不住了。

  夜风从衣领灌进去,他的手指都僵了。

  脚下草叶全是露水,裤腿湿了半截。

  刘疤子揉着鼻子,声音发抖。

  “强哥,咱是不是又被耍了?”

  赖三牙齿打战。

  “这破滩连个鬼影都没有。陈浪要真在这,早该看见了。”

  赵强一拳砸在泥地上。

  “艹!”

  他不甘心,又往滩边看了一圈。

  除了黑水和烂泥,什么都没有。

  上回他们在东平滩踩泥坑、喂蚊子,最后摸到一堆死蟹壳。

  村里人笑了两天。

  这回更狠。

  连陈浪的人影都没摸着。

  赵强脸色铁青。

  “走!”

  刘疤子和赖三立刻转身,谁也不敢多说。

  村西浅滩上,陈浪终于站起身。

  他把竹篓从背后卸下来,往旁边一放。

  空篓落地。

  咚。

  声音干巴巴的。

  周小虎听见了。

  他盯着陈浪又看了一会儿。

  陈浪弯腰看了看篓底,抖了抖湿草,把竹篓重新背起,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周小虎慢慢退下石坡。

  今晚没货。

  至少他看见的是没货。

  他准备回去告诉周老三。

  陈浪这趟,八成空手。

  芦苇荡边。

  陈浪没有回家。

  他蹲在一丛芦苇后,手按在竹夹上,听着风里的动静。

  草叶摩擦。

  远处脚步。

  东边传来赵强压低的骂声。

  赖三踩断枯枝,咔嚓一响。

  再远一点,还有一串更轻的脚步声,往村口方向退。

  周小虎也走了。

  陈浪又等了半盏茶功夫。

  少等一步,被人咬住尾巴。

  多等一步,潮就变了脸。

  他抬头看向海面。

  远处乱石滩露出黑黝黝的礁背,水线已经退到最底。

  石缝里的冷水被月光一照,泛着一点银。

  时间正好。

  陈浪收紧背带,拎起竹夹和网兜,沿着芦苇荡深处的小路往乱石滩赶。

  大货不在热闹滩面。

  在那些人嫌险、嫌黑、嫌费脚的石缝里。

  乱石滩比浅滩难走。

  碎贝壳扎在泥里,黑石头上长着滑苔。

  水坑挨着暗洞,脚踩错半寸,就能崴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地。

  陈浪没有开手电直照。

  他用手掌挡住光,只让一点光斜斜落在脚前。

  走三步,停一下。

  看石。

  看水。

  看泥。

  这片滩,前世他摸了无数次。

  哪处石头底下通水,哪条暗缝会回潮,哪块礁面看着干净其实滑得要命,他都记得。

  越熟的地方,越不能大意。

  陈浪在一处背风石缝前停下。

  这里阴冷,潮水退后还留着一层湿气。

  石缝边缘有新泥,泥里夹着细碎贝壳。

  水坑表面微微发浑,不是普通退潮留下的静水。

  他蹲下身,手电光斜着一扫。

  礁石阴面,有几道浅浅刮痕。

  旁边水洼里,小虾突然散开。

  陈浪眼神定住。

  有东西。

  他没把光打进缝里,只偏着手腕,让光从石边擦过。

  石缝深处,一点青黑色反光露出来。

  青蟹。

  还不小。

  陈浪把竹篓放稳,抽出竹夹。

  青蟹钳子凶。

  徒手去抓,抓得到是本事,夹住了就是教训。

  他把竹夹从侧后方探进去。

  不碰钳。

  不碰眼。

  夹后壳。

  石缝里猛地一动。

  咔。

  蟹钳夹在石头上,声音脆得很。

  陈浪手腕一沉,没有硬拽。

  硬拽容易断脚,也容易把蟹逼进更深处。

  他顺着青蟹挣扎的方向松了半寸。

  蟹往外一顶。

  他借力一带。

  哗啦。

  一只肥大的野生青蟹被拖出石缝。

  蟹壳青黑发亮,腹部白净,爪尖有力。

  两只大钳在空中乱夹,草鞋边的碎壳被夹得咔咔响。

  分量压手。

  硬货。

  陈浪嘴角动了一下。

  江主任的主桌,有脸了。

  他早备好草绳,先压大钳,再绕脚,再扎壳身。

  动作稳,快,不给青蟹翻身的机会。

  捆好后,他把蟹放进竹篓底层湿草里。

  竹片隔层压住,既透气,又不让蟹乱爬。

  第一只到手。

  陈浪没有停。

  他沿着这条石缝往里摸。

  第二处石洞,水更浑。

  竹夹进去没多久,又传出咔咔声。

  第二只比第一只略小,但壳硬,腹干净,钳子完整。

  收。

  第三只藏得深。

  陈浪用竹夹轻轻敲了敲旁边石壁,没有猛捣。

  等里面蟹身转向,他才从后侧夹住壳沿,慢慢往外带。

  又是一只。

  一连摸出四只后,陈浪停住了。

  他看向石缝最里面。

  那里不是单独的洞。

  底下连着空腔。

  退潮后,一群青蟹被困在里头,没来得及回深水。

  这种窝,不常见。

  遇见一次,能顶普通赶海人忙半个月。

  陈浪把手电光压低,往里扫。

  黑影不止一个。

  有大有小。

  有的壳硬,有的壳软。

  有只小青蟹钻到石边,被光一碰,立刻缩回去。

  陈浪没动它。

  他只挑大的。

  壳硬的。

  腹白的。

  钳子全的。

  小的不要。

  软壳不要。

  伤脚的不要。

  普通人遇上这窝,怕是连泥都想装回家。

  陈浪不会。

  谢菜花出门前那几句话还在耳边。

  别贪货。

  别逞强。

  脚下看准。

  他娘胆小,可话不虚。

  陈浪又收了三只大青蟹,便把竹夹收回,竹篓底层已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湿草被压下去,篓子背带勒得肩膀发紧。

  这一批肥青蟹,够海潮楼主桌撑门面。

  朱贵要是还想压价,那就是拿算盘珠子砸自己脚。

  陈浪盖好湿草,又往乱石滩边缘走。

  寿宴光有青蟹还不够。

  得有鱼。

  石斑才是压桌的脸。

  退潮后的石斑,常躲在礁石洞和深水坑里。

  尤其是有小鱼小虾乱窜的地方,底下多半藏着东西。

  陈浪绕过一片碎石,来到一处半人长的水坑边。

  水坑不大,但深。

  边上有个斜洞,洞口被海草挡住半截。

  他把手电光贴着水面扫过去。

  水下石影旁,一条鱼身轻轻晃了一下。

  有了。

  陈浪没急。

  他先把网兜从洞口外侧慢慢放下,封住去路,又用竹夹挡住另一边浅口。

  最后伸手从水坑后侧轻轻搅动。

  水一浑。

  鱼受惊,猛地往外冲。

  啪!

  网兜一沉。

  陈浪手腕一提。

  一条花纹清楚的野生石斑在网里挣扎,鱼身厚实,尾巴拍得水点四溅。

  个头不算夸张。

  但活。

  鲜。

  漂亮。

  海潮楼后厨要的就是这种。

  陈浪把石斑放进另一个隔层,用湿布盖住鱼身,又留了水草保湿。

  第一条。

  他继续沿着水线找。

  第二条藏在更靠里的石洞边。

  这条狡猾。

  陈浪刚靠近,鱼身就往暗洞里缩。

  他没有硬捅。

  硬捅会伤鱼,伤了就掉价。

  他退后半步,等水面重新平静,才用竹夹轻轻拨开洞口海草。

  网兜斜着放,堵在鱼必出的方向。

  一颗小石子丢进洞后侧。

  咚。

  水下黑影一窜。

  网兜猛沉。

  第二条石斑入手。

  陈浪把鱼提起来看了一眼。

  花纹深,眼亮,鳃红。

  好货。

  六桌寿宴,他现在还撑不起整场。

  可主桌压席的底子,有了。

  朱贵要的是体面。

  他给的就是体面。

  天边开始发灰。

  海风变凉,水声也变了。

  陈浪看了一眼潮线。

  该走了。

  乱石滩还有货。

  石缝里可能还有响螺,深坑旁也许还有竹蛏。

  但夜滩最怕贪。

  一贪,潮水回头,石头下的暗坑就不认人。

  前世他见过有人为了一篓货,困在回潮石缝里。

  等人找到,竹篓还在,人已经没气。

  陈浪蹲下检查竹篓。

  底层湿草隔开青蟹。

  每只蟹钳都捆牢。

  石斑单独放在湿布和水草里,没有和螃蟹混着压。

  零碎小鱼小虾,他没塞。

  压坏主货,不划算。

  确认无误,陈浪背起竹篓。

  这一下,肩膀明显往下一沉。

  他站稳,踩着原路往回走。

  回村时,天边刚露一点鱼肚白。

  沙湾村还没完全醒。

  几户人家的灶膛没亮,鸡窝里先传出动静。

  井边石板湿着,昨夜的露水还没干。

  刘婶子拎着菜篮子,正准备去井边打水。

  她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村西方向过来。

  起初她没看清。

  等人走近,她眼睛一下瞪圆。

  “陈浪?”

  陈浪停了一步。

  “刘婶,起这么早?”

  刘婶子没回话。

  她的眼睛落在陈浪背后的竹篓上。

  篓子盖着湿草。

  可湿草压不住东西。

  一只青黑色的大蟹钳从缝里慢慢探出来,钳尖还在动。

  草绳勒得紧,那钳子夹不出来,只能咔地碰了一下竹片。

  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

  她往前凑了半步。

  又看见竹篓侧边湿布鼓着,里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拍了一下。

  啪。

  水珠溅到篓沿。

  活鱼。

  还不是小鱼。

  刘婶子嘴巴张开,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她刚要喊,陈浪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刘婶,想看热闹,等我进院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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