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满眼都是篓子里藏不住的大货,心里又惊又好奇。

  陈浪也不多耽搁,顺着路往村里井边走去,

  井沿上青苔发黑,踩上去打滑。

  木桶碰在石板上,“咚”地一声。

  陈浪把竹篓放下,从井里打了半桶凉水,指尖探进去试了试。

  水够凉。

  青蟹不能闷,石斑更不能压。

  他掀开湿草,篓里立刻响起两声咔咔脆响。

  一只青黑大钳顶开草叶,钳尖刮着竹篾,听得人牙根发紧。

  刘婶子愣在原地缓了缓神,才拎着木桶慢慢拐到井边,目光一落,脚步瞬间定住。

  她弯腰往篓里瞧了一眼,眼珠子都圆了。

  “哎哟……”

  木水瓢啪地砸在井沿上。

  她刚要喊,陈浪抬眼看了她一下。

  “刘婶,进院再喊。”

  刘婶子嘴巴张着,硬是把那一嗓子憋回去,脸都憋红了。

  可她这副样子,比喊出来还招人。

  刘四嫂端着洗菜盆探头。

  孙铁柱披着衣裳出来。

  郭庆喜嘴里叼着半块冷饼,鞋都没穿稳,就往井边凑。

  李二牛跑得最快。

  “刘婶,咋了?看见啥了?”

  刘婶子指着陈浪的竹篓,嗓子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

  “进院看!阿浪又摸着大货了!”

  这句话一出,半条巷子都活了。

  陈浪没有拦人。

  他提起竹篓,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陈家院里还有柴灰味。

  陈浪把木盆放到墙根阴凉处,舀进清水,又把裹着湿布的石斑挪出来。

  啪!

  鱼尾一甩,水珠溅到盆沿。

  鱼身花纹清楚,鱼眼亮,鱼鳍也全。

  围过来的村民齐齐吸了口气。

  “活的!”

  “这石斑漂亮啊。”

  “还有青蟹,你们看那钳子,硬得吓人。”

  陈浪把湿草拨开,又取出两只青蟹。

  青蟹壳青黑发亮,腹部干净,钳子被草绳扎得牢牢的,还在一下下顶竹篾。

  李二牛蹲在地上,眼睛都舍不得眨。

  “阿浪,你这手艺,比镇上老渔把式还利索。”

  陈浪把青蟹重新压回湿草里。

  “鱼蟹分开养,水不能混。蟹钳不绑,半会儿就能夹断腿。”

  钱婶挤进来,笑了一声。

  “难怪人家卖得上价,光这收拾货的手法,就不是瞎摸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声冷笑。

  王桂花头发没梳齐,抱着胳膊走进院里。

  她一眼盯住木盆里的石斑,又扫向竹篓里的青蟹,脸上的肉抽了抽。

  “哟,真热闹。”

  她往前挤了一步,声音拔高。

  “陈浪,你现在可真出息了。”

  陈浪没接话,低头检查蟹绳。

  王桂花见没人拦她,胆子更大。

  “这种顶好的货,是普通穷人随便能摸着的?”

  院里安静下来。

  王桂花拍着大腿,尖声道:“别怪大伯母没提醒你,这年头,有些东西沾不得。船上的货,码头的货,公家的货,偷一只蟹也是偷!”

  “公家货”三个字一出来,几个村民脸色都变了。

  郭庆喜皱眉。

  “桂花嫂子,这话不能乱说,得有凭据。”

  “凭据?”

  王桂花指着木盆和竹篓。

  “你们自己看!沙湾村这么多年,谁能三天两头摸这种好货?他一个穷小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她转头冲陈家屋里喊。

  “长根!菜花!你们还不出来管管?别为了这点钱,把一家子都搭进去!”

  院门旁,陈长根脸色发白,拳头攥了又松。

  谢菜花跟着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

  “桂花嫂子,阿浪他不会……”

  “你闭嘴!”

  王桂花横了她一眼。

  “你儿子要是干净,你慌什么?我这就去喊李支书,再去苏家说一声,让大家看看陈浪是个什么品性!”

  ”偷船货这事可不是小事,闹到支书那里,苏家还能要这样的人当女婿?“

  谢菜花嘴唇发抖,眼圈立刻红了。

  陈长根上前半步,又被陈浪抬手拦住。

  陈浪这才站直身子。

  他没有吵,只把木盆往前挪了半尺。

  “你说这是偷来的船货?”

  王桂花下巴一扬。

  “我可没指名道姓。我就说有些人夜里鬼鬼祟祟,谁知道去了哪。”

  陈浪伸手托起石斑半边身子。

  “船网拖上来的鱼,身上多半有勒痕,鱼鳍也会磨伤。”

  他看向李二牛。

  “你看这条。”

  李二牛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比了比鱼鳍。

  “鱼鳍全的,身上没勒印。”

  陈浪放下石斑,又拿起一只青蟹,掰开蟹脚缝。

  “码头冰舱里的蟹,壳缝干净。转过几道手的,蟹脚和壳边会磕坏。”

  他用指甲刮出一点白色细粉。

  “这东西是礁缝里的碎粉。”

  “刚从野礁石里抠出来的蟹,壳缝里才容易夹着。”

  钱婶凑近瞧了瞧。

  “还真有。”

  刘婶子也点头。

  “这不是冰舱货。冰过的蟹没这个劲儿,钳子也不会这么硬。”

  郭庆喜脸色松了下来。

  “那跟船货不是一回事。”

  陈浪把青蟹放回湿草上。

  “真要偷,偷现成的网货冰货更省事。谁会费劲偷活蟹,还给它们塞一身礁粉?”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钱婶立刻接话。

  “桂花,你要说人家偷,就拿证据。不能人家有本事,你张嘴就扣屎盆子。”

  刘婶子也不满地看着王桂花。

  “前几天你说阿浪没本事,只是撞运。今天人家又摸着好货,你又说偷。好赖话全让你说完了?”

  王桂花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还不肯认输。

  “谁知道他夜里有没有别处去?说不定有人接应。”

  陈浪擦干手上的水。

  “那你去喊李支书。”

  王桂花一愣。

  陈浪看着她。

  “也去苏家说。再把码头管事的叫来。谁家船丢了石斑青蟹,拿账本过来对。”

  院里彻底静了。

  王桂花嘴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会撒泼,会造谣,可真要对账,她没这个胆。

  陈浪不再看她,转身从柴房旁拿出另一只空竹篓。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几只小蟹、花螺、破皮杂鱼丢进去。

  竹篓落地,响声空荡。

  “晌午我走大路去镇上。”

  他说得很平。

  “这些杂货卖给吴守田。上等硬货送海潮楼,给江主任寿宴掌眼。”

  王桂花眼皮动了一下。

  “晌午就走?”

  “嗯。”

  陈浪盖好篓口。

  “天亮,人多,走大路。省得有人又说我行踪不正。”

  王桂花不说话了,眼珠却往人群后面扫。

  人群末尾,刘疤子缩着脖子,听见海潮楼和寿宴几个字,悄悄退了出去。

  陈浪看见了,脸上没变。

  鱼要咬钩,拦它做什么。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散了。

  海潮楼寿宴这几个字,很快传遍全村。

  村口收鱼点。

  老旧秤杆挂在棚下,风一吹,轻轻晃。

  周老三坐在长条凳上,手指一下下敲着秤杆。

  周小虎站在阴影里,低声道:

  “陈浪说,晌午走正路去镇上。杂货卖吴守田,好货送海潮楼。青蟹和石斑都在院里,全是活的。”

  周老三手指停住。

  “他说给所有人听?”

  “是。”

  周小虎皱眉。

  “也可能是故意说给我们听。”

  周老三冷笑。

  “故意也好,真的也好,这批货他必须送。”

  他抬眼看向村口大路。

  “海潮楼寿宴等着用货。陈浪要是送不到,朱贵和罗友方的脸都被他丢干净。”

  周小虎问:“怎么盯?”

  “村口、码头路、镇后街,都放人。”

  周老三眯起眼。

  “你去吴守田门口。别光盯人,盯竹篓、木桶、湿草。活货离不开这些东西。”

  周小虎点头,转身离开。

  村子另一头。

  王桂花把赵强叫到屋后墙根。

  四下没人,她才压低声音。

  “你不是一直惦记苏晚晴吗?”

  赵强脸色一沉。

  “提这个做什么?”

  “毁掉陈浪这批货。”

  王桂花咬着牙。

  “海潮楼寿宴一砸,镇上都知道他不讲信用。苏家还会把闺女嫁给他?”

  苏晚晴三个字,让赵强眼神变狠。

  “怎么毁?”

  “别明抢。”

  王桂花左右看了看。

  “抢货容易说不清。悄悄动手,让鱼翻肚,让蟹死掉。他自己丢人,怪不到你头上。”

  不多时,赵强叫来马六、赖三、刘疤子。

  他掌心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赖三看见纸包,脸色发虚。

  “强哥,这啥?”

  赵强低声道:“闷鱼的土药粉。”

  马六往后缩了半步。

  “这玩意儿下水,鱼蟹都受不了。”

  赵强把纸包塞进怀里。

  “死了才好。死货送到海潮楼,看他怎么交代。”

  刘疤子搓着手。

  “那咱盯哪?”

  赵强望向陈家院子的方向。

  “晌午,正路。”

  陈家院里,院门合上,门闩扣住。

  陈长根掌心全是汗。

  “阿浪,周老三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把货送到镇上。”

  谢菜花眼眶红着。

  “要不这生意咱不做了?少赚点不要紧,别跟这些人硬碰。”

  陈浪把门闩扣紧。

  “娘,不是咱要碰,是他们不肯收手。”

  他说完,转身进了柴房。

  陈长根和谢菜花跟进去。

  柴房深处堆着旧木板,灰尘厚。

  陈浪搬开木板,露出两只活水桶。

  桶口盖着厚湿草,边上压着破麻袋。

  里面传来轻轻的水声。

  陈长根愣住。

  陈浪又从角落拖出一只旧竹篓。

  外头看着破,里面却分了隔层,湿草、麻绳、软布、水草,全都备好了。

  谢菜花睁大眼。

  “这才是真货?”

  陈浪掀开一点湿草。

  桶里,一只肥青蟹慢慢动了动。

  另一只桶里,石斑尾巴轻轻一扫,水面荡开。

  陈浪重新盖好。

  “院里那几样,是给外人看的样子货。”

  “能卖钱,但不是寿宴压桌那批。”

  陈长根喉咙发紧。

  “你刚才说晌午走正路……”

  “也是给他们听的。”

  陈浪拿起麻绳,把桶耳扎牢。

  “王桂花会告诉赵强,刘疤子会跑腿,周小虎会报给周老三。”

  他看向父母。

  “他们盯的,都是我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谢菜花望着儿子,眼圈更红。

  陈长根低声问:“那真正的货怎么送?”

  陈浪看向后墙。

  墙外是大片芦苇荡,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晌午太阳压屋檐,我从正门出去。”

  他拿起那只装杂货的破竹篓。

  “真正的硬货,从后墙走。”

  陈长根一怔。

  “谁走?”

  陈浪没答,只从草堆里抽出两根结实扁担。

  院外,巷口暗处,几道人影来回晃。

  眼睛都盯着陈家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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