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灶台边的几筐货,又看向罗友方。

  罗友方已经翻开第一筐鱼。

  鱼鳃发暗,鱼腹一按就软。

  青蟹个头不小,拿在手里却轻,底子空。

  张老四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没收。“朱经理,别听他们吓唬。海货嘛,蒸出来摆上盘,贵客先看个头。”

  罗友方冷声道:“主桌吃的是个头?”

  朱贵压低声音。

  “罗师傅,前堂已经催了。雅间里坐着人,灶火不能停。”

  罗友方手停了一下。

  这话难听,可席面已经开了,前堂不能空着盘子等。

  朱贵见他没再拦,立刻挥手。

  “挑大的先蒸。”

  小姜站在角落,眼神急了。

  罗友方抬手拦住他。

  “看火。”

  灶上白汽冒起,张老四的蟹被一屉屉端上去,鱼也下了锅。

  没多久,蒸汽里压出一股闷腥。

  味儿不冲。

  可罗友方闻得出来,鲜货的腥,带海水味。

  这批货的腥,是离水久了的闷气。

  朱贵盯着前堂方向,嘴里念着:“三成价差,顶过去就行。”

  罗友方没接话,他只看着灶上的笼屉。

  第一盘青蟹端进雅间。

  第二盘清蒸海鱼跟上。

  门帘隔着前堂。

  里头先有说笑声。

  很快,笑声停了。

  啪。

  一声搁筷声传出来。

  后厨几个伙计手里的勺子都停住了。

  又一声。

  比刚才更重。

  前堂伙计脸色发白,快步跑进后厨。

  “朱经理,不好了。”

  朱贵嘴角一紧。

  “慢慢说。”

  伙计咽了口唾沫,“裴所长夹了蟹,说壳大肉空。吴干事尝了鱼,说肉柴,腥气压着。”

  朱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张老四赶紧插话。

  “是不是蒸久了?蟹这东西火候一过,肉就缩。”

  罗友方转头盯住他。

  “活货死相,我看不出来?”

  张老四嘴角僵住。

  前堂又有人来催。

  “朱经理,裴所长让你过去。”

  朱贵抹了一把额角,赶紧往前堂走。

  罗友方也跟了上去。

  雅间里,桌上几道海货摆着。

  青蟹壳大。

  掀开后,蟹黄稀薄,肉松得夹不起块。

  鱼肉被筷子拨开,边上发柴。

  裴振山坐在主位,筷子已经放下。

  吴显山干事脸色也不好看。

  “朱经理。”

  裴振山把半只空壳蟹推到桌边。

  “寿宴那回,海潮楼不是这个味儿。”

  朱贵挤出笑,“裴所长,今日货来得急,路上有点耽搁。我马上给各位换。”

  裴振山看着他。

  “换?”

  他敲了敲蟹壳。

  “你这是觉得我们不懂海货吗?”

  屋里静了下来。

  朱贵喉咙发紧。

  罗友方上前半步,“裴所长,今日后厨把关不严,我认。好货还有,我这就马上去补。”

  朱贵猛地看向他。

  罗友方没有看朱贵。

  席面已经砸了一角,先得把主桌救回来。

  裴振山的眉头松了一点。

  “要寿宴那次的味。”

  “能上就上,不能上,别拿壳子糊弄人。”

  罗友方点头。

  “明白。”

  两人退回后厨。

  朱贵刚进门,声音就压不住了。

  “让小姜快去找陈浪。”

  小姜早等着这句。

  “我这就去。”

  朱贵补了一句。

  “就说楼里急用硬货,让他赶紧回来。”

  罗友方冷冷看他。

  “话说全。”

  朱贵脸色一沉。

  “罗师傅,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那就更要说清楚。”

  罗友方甩下这句,转身往外走。

  朱贵一怔。

  “你去哪?”

  “请人。”

  吴记海鲜店门口。

  陈浪正把最后半篓海虾倒进活水盆。

  吴守田蹲在盆边,拿小秤一斤一斤过。

  孙小柱拿着收货条,照着苏晚晴划好的八栏写。

  人名、时辰、货类、斤两、经手、去处、损耗、结清。

  一栏不落。

  小姜急匆匆跑了过来。

  李二牛站在边上,听他说完,嘴角立刻撇了起来。

  “哟,这会儿急了?刚才不是张老四便宜三成吗?”

  小姜跑得满头汗。

  “二牛哥,你就别噎我。罗师傅在后厨急坏了。”

  李二牛哼了一声。

  “急的是海潮楼,又不是我们。”

  小姜看向陈浪。

  “陈浪哥,贵客点名要寿宴那次一样的。”

  陈浪没有急着应。

  他看向吴守田。

  “吴老板,这半篓虾,活的算中货,翻白的单列。”

  吴守田马上点头。

  “对,照规矩。”

  小姜急得跺脚。

  “陈浪哥,真耽误不得啊。”

  陈浪把账页压住,“吴记的货先清。”

  他看向孙小柱。

  “斤两。”

  孙小柱赶紧念:“蛏王二十三斤六两,海虾十八斤二两,梭子蟹十六斤,损耗一斤一两,单列。”

  吴守田盖章。

  “钱现结。”

  票子放到柜台上。

  陈浪一张张数清,才把账页收起来。

  吴守田低声道:“海潮楼贵客身份不低,你真不马上过去?”

  陈浪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印章,“不是我砸的席面。”

  他说完,把账页折好。

  “救场可以,规矩得先摆明。”

  李二牛眼睛亮了,孙铁柱也明白了,这趟不是送货上门求人收,是海潮楼请他们回去救席。

  正说着,罗友方进了店。

  他袖口还沾着水汽,脸上没笑。

  吴守田赶紧让开。

  “罗师傅。”

  店里几个买货客人也停住手,看了过来。

  罗友方走到陈浪面前,“张老四的货上桌翻车了。”

  一句话,店里安静下来。

  小姜低下头。

  李二牛差点笑出声,硬是憋住。

  罗友方继续道:“裴所长和吴干事不满。席面必须补。你那批硬货,我验过,能救。”

  陈浪看着他。

  罗友方没有躲,“寿宴那次,你帮我稳了主桌。今天这事,是海潮楼自己贪便宜。”

  这话落下,吴守田眼神动了。

  孙小柱手里的笔也停了。

  陈浪没有拿乔。

  罗友方上次替他说过公道话,这份情分他记。

  但情分不能抵货钱。

  “救场货,按急货价。”

  罗友方点头。

  “该。”

  “以后海潮楼验货,罗师傅必须在场。”

  “我在。”

  “不能再拿张老四的低价压我的上等货。”

  罗友方看了他一眼。

  “这话,我回去当面说。”

  “当天结账,不赊不拖。”

  “我担。”

  陈浪把油纸里的新账页拿出来,铺在吴记柜台上。

  “写。”

  孙铁柱愣了一下赶紧落笔,“急席补货。硬货单列。罗友方验货。当日结清。”

  陈浪打开备用硬货篓。

  七只硬壳大青蟹,两条鲜活大石斑。

  罗友方逐只过手,蟹壳硬蟹脚有力,石斑鳃鲜,鱼身完整。

  罗友方验完,声音稳了,“鲜活!能上主桌。”

  陈浪系紧篓口。

  “二牛背篓。铁柱护盆。”

  李二牛应得响亮。

  “好嘞。”

  几人赶回海潮楼后门。

  朱贵已经等得来回踱步。

  一看见硬货,他先松了口气,紧接着,脸上的肉又抽了一下。

  这批货要花钱。

  还是急价钱。

  他刚想开口。

  “价钱回头再算……”

  啪。

  陈浪把账页压到木案上。

  “不回头。”

  朱贵脸色僵住。

  陈浪看着他。

  “先认账,再上灶。”

  后厨伙计都看了过来。

  灶上的火还旺着。

  前堂还在催。

  朱贵压着火。

  “陈浪,现在席面急。”

  “席面急,账更不能糊。”

  陈浪声音不高。

  “刚才海潮楼拒收,理由是张老四便宜三成。”

  “现在救场,是急席补货。”

  “货类、斤两、验货人、价钱,都写清。”

  朱贵嘴角绷紧。

  他想压价。

  可雅间里坐着裴振山。

  他不敢再赌。

  罗友方站到木案边。

  “照他写的开条。”

  账房先生看向朱贵。

  朱贵咬了咬牙。

  “开。”

  账房立刻提笔。

  “七只硬壳青蟹,两条大石斑,急席补货,罗友方验货,当日结清。”

  陈浪补了一句。

  “急货价,一百八十三块。”

  朱贵猛地抬头。

  “你这是坐地起价。”

  李二牛立刻接话。

  “朱经理,刚才便宜货坐了你的桌,现在好货救你的脸。”

  “只许你算盘响,不许我们账页响?”

  后厨有人低头憋笑。

  朱贵脸色发青。

  罗友方直接道:“这个价,值。”

  前堂又来人催。

  “罗师傅,裴所长问菜还要多久。”

  罗友方一把提起石斑。

  “钱结。”

  朱贵闭了闭眼。

  “结。”

  账房数钱。

  一张一张,放到木案上。

  陈浪数清,收好。

  “上灶。”

  罗友方亲自下手。

  大青蟹入屉。

  大石斑改刀。

  葱姜铺底,热油备着。

  没多久,蒸汽再起。

  这一次,后厨的味儿变了。

  鲜气压过灶口,刚才那股闷腥被冲得干干净净。

  小姜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这味儿才对。”

  罗友方瞥他一眼。

  “看灶。”

  小姜立刻站直。

  新菜送进雅间。

  裴振山夹开蟹壳。

  蟹肉紧。

  蟹黄实。

  他夹了一筷,放入口中,脸色缓了下来。

  吴显山尝了石斑,也点头。

  “这才像寿宴那回的海味。”

  雅间里的气氛松了。

  前堂伙计回来报信,声音都轻快了。

  “罗师傅,裴所长说,压桌菜救回来了。”

  朱贵站在门边赔笑,脸上的肉却僵着。

  他回到后门时,账房正把收条递给陈浪。

  后厨伙计们都盯着那张账页。

  货类清楚。

  价钱清楚。

  验货人清楚。

  结清也清楚。

  陈浪把条子折好,放进怀里。

  朱贵盯着他。

  “陈浪,做买卖别太硬。”

  陈浪背起空篓。

  “朱经理,硬货不硬,怎么上主桌?”

  李二牛差点没忍住。

  这话够扎。

  罗友方咳了一声,转头去看灶。

  朱贵脸色更难看。

  陈浪没再多说。

  他带着李二牛和孙铁柱离开后门。

  巷口风一吹,李二牛终于笑出声。

  “一百八十三!”

  “浪哥,这趟比卖货还解气。”

  孙铁柱也道:“朱贵以后不敢随便拿低价压了。”

  陈浪看了眼镇口。

  “朱贵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

  李二牛一愣。

  “张老四?”

  陈浪嗯了一声。

  “他低价路子被断,会换地方下手。”

  消息传得很快。

  海潮楼后门知道了。

  吴记店口也知道了。

  张老四的便宜货砸了贵客席面。

  陈浪的硬货救场,还让海潮楼按急货价现结。

  罗友方亲自验货这条,也落进了账上。

  傍晚。

  张老四坐在一间小棚里,听完手下回报。

  他手里的草绳被扯断。

  “朱贵这个废物。”

  手下低声道:“四哥,海潮楼那边还抢吗?”

  张老四抬眼。

  “不抢饭馆了。”

  他把断绳丢到地上。

  “饭馆认他的货,那就让他的货进不了镇。”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张老四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旧路图。

  沙湾村到塘头镇。

  旧盐道。

  芦苇沟。

  后街小桥。

  还有通往吴记的窄巷。

  他的手指停在小桥上。

  “明早,先堵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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