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旧盐道口就站了人。

  张老四没露面,王大强叼着草根,脚踩在一块青石上。

  他带来的七个人已经散开。

  前头两人卡弯口小桥,中间三人堵窄道,后头两人守芦苇沟。

  再加上王大强压在路口,一条旧盐道,被他们堵得只剩半人宽。

  挑担的过来,要停。

  背篓的过来,也要停。

  有人问一句,他们就笑一声,“急啥?”

  “篓里装啥?”

  “让爷看看,是不是偷来的海货。”

  镇口那边也不清静。

  张老四安排梁狗子带着五个闲汉,靠在主干道口,专门盯挑担背篓的赶海人。

  谁带水桶,谁被问。

  谁带竹篓,谁被拖。

  有人刚想绕,他们就横一步,“不查清楚,谁知道你们带的是不是坏货?”

  赶早市的人被拦得骂骂咧咧,却没人真敢动手。

  沙湾村出村口。

  李二牛远远看见旧盐道口的人影,手里的扁担一紧,“浪哥,旧盐道口有人。”

  孙铁柱眯眼看了一会儿。

  “八个。”

  郭庆喜又往镇口方向看。

  “镇口也有人。吴老板今日早市要货,时辰要紧。”

  李小满和林顺子背着空筐,脸色都变了。

  昨日海潮楼急货价一百八十三的事还没冷。

  今日路就被卡了。

  李二牛往前迈了一步。

  “我去问问。”

  陈浪抬手,按住他的扁担。

  “不问。”

  李二牛回头。

  “他们堵咱路!”

  “你一开口,他们就有话接。”

  陈浪看着旧盐道口,手上把竹篓绳重新扎紧。

  “你一动手,他们就能喊人。”

  李二牛牙关咬得响。

  “就这么让他们堵?”

  陈浪道:“走芦苇沟外道。”

  孙铁柱皱眉。

  “绕远半个时辰。”

  “走。”

  一句话落下,没人再争。

  队伍转向,芦苇沟外道泥软,脚踩下去,泥水没过鞋边。

  挑担晃得厉害。

  篓里的虾蟹挤在一起,蟹脚撞竹篓,海虾翻白了几只。

  李小满心疼得直抽气。

  “浪哥,再这么颠,到镇上怕是蔫一半。”

  陈浪没接话。

  他走在前头,目光一直落在竹篓上。

  篓底积水少。

  上层压下层。

  蟹和虾混在一处。

  路多绕一段,活性就往下掉一截。

  前世有冷链,有分级运输。

  眼下没有那些东西,可保活的道理一样能用。

  路一堵,短板就摆在眼前。

  等他们绕到吴记海鲜店,日头已经升高。

  吴守田正站在门口来回看。

  一见陈浪,他先松了口气,随后皱起眉。

  “怎么这么晚?”

  伙计孙小柱接过篓,刚一打开,脸色就变了。

  “虾有翻白的。”

  吴守田蹲下验货,他手指一挑,几只海虾软趴趴地贴在篓底。

  梭子蟹也没往日有劲。

  吴守田抬头看陈浪。

  “浪子,按规矩来?”

  陈浪点头。

  “按规矩。”

  吴守田把翻白的虾拨到一边。

  “活性好的,中货价收。”

  “发软的降一档。”

  “翻白的单列,只能处理。”

  李二牛脸一沉。

  “吴老板,今日是路上被人堵了。”

  吴守田没抬头。

  “我知道。”

  他把一只蟹翻过来,看了看蟹脚,“可买客不看旧盐道,他只看盆里的货活不活。”

  李二牛憋住了话。

  伙计孙小柱账纸准备写。

  “记。”

  郭庆喜负责报数,正账仍按苏晚晴定下的栏走。

  “海虾二十一斤。”

  “翻白三斤二两,降档四斤。”

  “梭子蟹十八斤,发软五斤。”

  “蛏王照旧。”

  孙小柱写完后,给吴守田盖章。

  钱现结。

  比往日少了不少。

  李二牛拿着钱,脸黑得像锅底。

  出了吴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了。

  “浪哥,咱去旧盐道口找他们。”

  孙铁柱也沉着脸。

  “张老四这是要断咱路。”

  陈浪停下脚步。

  “所以不能打。”

  李二牛一愣。

  “还不能打?”

  “你打赢了,明天镇口就能传你闹事。”

  陈浪把账页展开,按在吴记门边的木桩上。

  “吴记收你货,就成了收闹事人的货。”

  “秦二海不敢收,海潮楼也要躲。”

  李二牛的火气卡在喉咙里。

  陈浪点着账页往下说,“今日绕路,多半个时辰。”

  “海虾损三斤二两。”

  “蟹降五斤。”

  “路上耗水,篓内挤压。”

  “吴记压价,合规。”

  李二牛低头看账,半晌没说话。

  陈浪收起账页。

  “张老四要的不是抢一趟货。”

  “他要咱们每趟都晚,每趟都损,每趟都被压价。”

  孙铁柱脸色变了。

  “拖死咱们?”

  “对。”

  陈浪把账页折好。

  “打架是他递过来的路,咱不走。”

  李小满忍不住问:“那走哪条?”

  陈浪看向镇外西边,“村西灌水渠。”

  孙铁柱立刻接话。

  “废渠?”

  “废了半截,水还通。”

  郭庆喜想了想。

  “绕远。”

  “旧盐道也绕不动了。”

  陈浪道:“绕远能算进账里,货死了算不回来。”

  当晚,陈家院里灯没灭,木桶摆了一排。

  孙铁柱拿竹条加外架。

  李二牛削木塞。

  李小满和林顺子洗湿草,按粗细分堆。

  郭庆喜在旁边报料数,不碰正账。

  陈浪把用料另记在草纸上,准备回头交给苏晚晴并入总账。

  谢菜花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浪儿,这桶外头加竹架,担起来不沉?”

  “沉。”

  陈浪用手压了压桶沿。

  “但不压货。”

  李二牛嘀咕:“张老四堵路,咱改桶。这说出去,旁人还以为咱被打怕了。”

  孙铁柱头也不抬。

  “以前一篓乱装,底下的先死。”

  “现在活虾活蟹分开,死货单放,路上还能换水。”

  李二牛看他一眼。

  “铁柱,你最近说话有点顺耳。”

  郭庆喜在旁边补了一句。

  “比你顺。”

  李二牛瞪眼。

  院里紧绷的气散了一点。

  陈浪把苏晚晴送来的油纸账页铺开。

  “明日起,按晚晴的账页后面另添几项,先做临时流水。”

  郭庆喜立刻停笔,看向陈浪。

  陈浪道:“路线、换水点、桶损、活性。”

  “正账等晚晴看过再归。”

  李二牛挠头。

  “活性也能记?”

  “能。”

  陈浪拿起一只蟹。

  “到店蟹脚有力,记上等活。”

  “能动但慢,记中活。”

  “翻肚,降档。”

  “死了,单列。”

  林顺子低声道:“以后谁说货坏在路上,也有东西对。”

  陈浪看了他一眼。

  “对。”

  “你和小满以后跟着铁柱看桶,看水,看死货单篓,别乱碰账页。”

  林顺子赶紧点头。

  “记住了。”

  半夜,孙铁柱跟陈浪去看灌水渠。

  渠边荒草高,石板断了几处。

  水不深,却清。

  渠水通向外湾,带点咸味。

  中途有三处浅口。

  能停担,能换水,旁边还有旧柳桩可以歇脚。

  孙铁柱蹲下捧水闻了闻。

  “能用。”

  陈浪点头。

  “明早从这里走。”

  孙铁柱看向远处。

  “王大强他们守旧盐道,会扑空。”

  “让他们守。”

  陈浪站起身。

  “他们守旧路,咱走新路。”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

  这一次,不用竹篓压满。

  木桶挂在竹架里,桶底垫湿草。

  海虾一桶。

  活蟹一桶。

  蛏王另装。

  死货小篓单放。

  李二牛挑担时肩膀一沉。

  “嚯,这玩意儿比我娘骂人还压肩。”

  孙铁柱看他。

  “你娘骂人不收费,这桶能加钱。”

  李二牛立刻闭嘴。

  队伍没去旧盐道。

  他们从村西绕进灌水渠。

  第一处浅口,陈浪让停。

  “换水。”

  李小满愣住。

  “这才走多久?”

  “虾先换。”

  水舀出。

  活水添进。

  海虾在桶里弹了几下。

  李二牛眼睛亮了。

  “嘿,还真精神了。”

  第二处浅口,换蟹桶。

  第三处浅口,检查死货单篓。

  这一趟比旧盐道多耗了半个多时辰。

  可到镇口时,桶里的虾蟹反倒没蔫。

  镇口梁狗子几人还在主干道盘问赶海人。

  他们看见陈浪时,先愣了一下。

  陈浪没走主口。

  他从灌水渠旁边的小土坡绕进后街。

  梁狗子猛地站直。

  “哎!那不是陈浪?”

  另一个闲汉骂了一句。

  “他咋从那边冒出来的?”

  没人答。

  他们守的路里,没有这条。

  吴记海鲜店。

  吴守田刚开盆,伙计孙小柱还在擦柜台。

  陈浪把木桶放下。

  “验货。”

  吴守田一看桶,眉头先挑了起来。

  “改装了?”

  “路上换水。”

  吴守田没多问,伸手抓虾。

  海虾一入手,尾巴弹得他手心发麻。

  他又翻蟹。

  蟹脚抓得紧,钳子还夹住了木盆边。

  孙小柱吸了口气。

  “活性比昨天强太多了!”

  吴守田连续验了几只,脸色变了。

  “前几日也没这么活。”

  门口几个老客听见,凑了过来。

  “吴老板,今日货好?”

  吴守田把蟹放进活水盆。

  “好。”

  他看向陈浪。

  “这批虾蟹,活性单列。”

  “比中货价每斤加三毛。”

  李二牛猛地抬头。

  “加价?”

  吴守田道:“货好就加,货差就压。”

  “规矩一头挑,谁也别说偏。”

  陈浪点头。

  “写条。”

  伙计孙小柱赶紧拿账纸。

  郭庆喜照着陈浪先前定的临时流水报数。

  “灌水渠线。”

  “三次换水。”

  “桶损无。”

  “虾上等活,蟹上等活。”

  “死货单列二两。”

  孙小柱写得飞快。

  吴守田盖章。

  钱现结。

  李二牛数完,嘴角压不住。

  “浪哥。”

  他把钱递过去,声音都亮了。

  “被堵了路,钱还多了。”

  陈浪把钱收好,分出路费、改桶费、人工、货款。

  “记清楚,涨的是活性钱。”

  他点了点木桶。

  “以后桶、水、路,都算成本。”

  吴守田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那几只木桶,眼神比之前重了。

  “浪子,以后这条活水线,能稳?”

  “能稳一段。”

  “那吴记这边,活性好的虾蟹,我单独挂牌。”

  陈浪看他。

  吴守田立刻补了一句。

  “价钱按今日规矩,不混中货。”

  陈浪点头。

  “可以。”

  门外老客已经催上了。

  “吴老板,刚才那蟹给我留两只。”

  “虾也来一斤,要弹手的。”

  孙小柱忙得脚不沾地。

  李二牛站在旁边,整个人都舒坦了。

  昨日那口气,终于顺了。

  同一时辰,旧盐道口。

  王大强蹲得腿麻。

  他吐掉草根。

  “人呢?”

  一个手下从芦苇沟跑回来。

  “没见。”

  “镇口呢?”

  “梁狗子说也没从正面进。”

  王大强骂了一句。

  “货能飞?”

  没多久,一个小子骑着破车从镇上赶来。

  “四哥那边传话,陈浪的货已经进吴记了。”

  王大强站起身。

  “放屁!我们守了一早上!”

  小子喘着气。

  “他走灌水渠。”

  “货还涨价了。”

  八个人全愣住。

  堵了一早上,堵了个空。

  王大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涨价?”

  “吴记说活性好,加钱收。”

  芦苇沟边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道:“那咱还守不守?”

  王大强没答。

  镇上小棚里。

  张老四听完消息,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灌水渠?”

  手下点头。

  “绕远,但能换水。”

  “吴记那边加了价,老客都说今日货更活。”

  张老四慢慢放下茶碗。

  茶水溅出一点。

  “王大强八个人,梁狗子五个人,没堵住一担货?”

  没人敢接话。

  张老四看着桌上的旧路图。

  旧盐道画了圈。

  后街小桥画了圈。

  镇口主路也画了圈。

  可灌水渠那条细线,他没画。

  那是废渠。

  平日没人靠那条路走货。

  陈浪偏从那里进镇。

  还把货走涨了价。

  张老四拿手指在灌水渠的位置点了两下。

  “明日别守旧盐道了。”

  他抬眼看向手下。

  “盯他的桶。”

  “盯他的换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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