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吴记、秦二海、董记、海潮楼四本供货证明压成一摞。

  边角齐整。

  李二牛盯着“两家持照商户担保”那一行,搓了搓手。

  “浪哥,吴老板肯定能点头吧?”

  “他收咱货最稳。”

  李小满也跟着点头。

  “还有董记,昨天钱也结得痛快。”

  陈浪没接话。

  他把账册重新包好。

  “先问担保。”

  李二牛一拍胸口。

  “我去跟吴老板说,咱货啥样,他心里有数。”

  陈浪看他一眼。

  “不问情面。”

  李二牛愣住。

  陈浪道:“问规矩。”

  苏晚晴笔尖一停,抬头看他。

  陈浪指着清单。

  “担保两个字,不是写个名字。”

  “明天问清楚,他们怕什么。”

  第二天送完吴记的货,陈浪没急着走。

  吴守田验完最后一篓硬壳蟹,把钱推过来。

  “今日货好,活性够。”

  陈浪收钱,递条。

  然后,他把管理处清单摆到柜台上。

  吴守田原本还在拨算盘。

  看见“担保”两个字,手停了。

  李二牛笑着凑上去。

  “吴老板,咱也算老交情了。你给浪哥担个保,往后他站明处,你吴记脸上也有光。”

  吴守田抬头。

  “二牛,你先把嘴闭上。”李二牛噎住。

  柜台后,孙小柱默默把一只肥硕的梭子蟹往盆里推,装没听见。

  吴守田把清单压在柜台上,指着“担保”。

  “这不是我一句‘我认陈浪’就完了。”

  “你摊位上出了死货、臭货、纠纷,管理处问下来,我吴记也要跟着吃挂落。”

  李二牛急了。

  “我们货啥样你还不知道?”

  吴守田摇头。“货好,是今天的事。”

  “担保,是以后每天的事。”

  店里两个买蛏子的客人放慢手,眼睛往柜台上瞟。

  吴守田一条一条点,“活货死损算谁?”

  “客人买回去闹肚子算谁?”

  “摊位验货谁签字?”

  “有人又扔臭鱼栽赃,你们怎么自证?”

  “账款拖欠,谁兜底?”

  李二牛脸红到脖子根。

  苏晚晴握着笔,没有急着写。

  吴守田看向陈浪,“浪子,货好是一回事。”

  “敢不敢替摊位背风险,是另一回事。”

  陈浪把清单往回收了半寸,“吴老板,你不答应,我不怪你。”

  李二牛一怔。

  陈浪继续道:“你把担保怕什么讲清楚,比一句空话更有用。”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

  苏晚晴翻开账页,在旁边新开一栏。

  摊位准备栏。

  她低声念。

  “死损。”

  “验货。”

  “栽赃。”

  “拖账。”

  “客诉。”

  笔尖落下,一项不漏。

  吴守田看见她记得细,语气缓了些。

  “你们要是能连续做出几天零纠纷、零拖账、验货留底,我再认真想。”

  李二牛立刻道:“几天?”

  吴守田瞪他。

  “你当买葱?”

  陈浪道:“七天。”

  吴守田没点头,也没摇头。

  “先做出来。”

  出了吴记,李二牛憋了一路,“这担保比抓石斑还难。”

  陈浪道:“石斑难抓,至少能看见。”

  “担保难,是因为出了事要有人赔。”

  苏晚晴把摊位准备栏夹好。

  “吴老板没把门关死。”

  “他要看风险怎么落地。”

  陈浪点头。

  “下一家。”

  秦二海听说陈浪要争水产摊位票,先是眼睛一亮,拍着灶台。

  “好事啊!”

  “你站明处,以后我这边也硬气。”

  李二牛咧嘴。

  “那秦老板……”

  陈浪把清单推过去,“要两家持照商户担保。”

  秦二海的手停在灶台上。

  灶膛里火苗一窜。

  他干笑两声。

  “担保啊……”

  吕小五在旁边低头洗盆,耳朵竖着。

  秦二海挠了挠后颈,“陈浪,不是我不认你。”

  “我这小店本钱薄。”

  “管理处要是真问责,我扛不住。”

  “货我照收,条我照签。”

  “担保这事,先缓缓。”

  李二牛脸色沉下去。

  陈浪收起清单。

  “行。”

  秦二海反倒愣了。

  “你不生气?”

  陈浪道:“你说清楚,就不生气。”

  苏晚晴在账上写下:秦二海,愿签收货条,不愿担保,理由:小店薄,怕问责。

  秦二海看着那行字,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这账,记得怪扎心。”

  李二牛嘀咕,“扎心总比扎刀强。”

  董明生更谨慎。

  他把前几日十斤试供条翻了两遍。

  “货我认,条我签。”

  “可试供才刚开头。”

  “担保这事,我还得看。”

  出了董记,李二牛喘着粗气。

  “平日收货都笑。”

  “真要担事,一个比一个缩。”

  陈浪没骂人,“他们收货,是买卖。”

  “担保,是同船。”

  “船稳不稳,得让人看见。”

  下午,陈浪去了海潮楼。

  罗友方在后厨剖鱼。

  听完话,他擦了擦手,翻看验货记录。

  “货品可靠,急货价救席那次,我能作证。”

  李二牛刚要笑,朱贵从前堂转了进来。

  “担保?”

  他眼珠一转。

  “这事也不是不能谈。”

  “要不以后你给海潮楼的硬货价,再让一成。”

  李二牛差点跳起来。

  菜刀“当”一声落在案板上。

  罗友方抬眼看朱贵。

  “上回贪便宜翻车,还没长记性?”

  朱贵嘴角抽了抽。

  “我就随口一说。”

  罗友方冷声道:“嘴闲就去前堂擦桌。”

  朱贵讪讪走了。

  罗友方把记录推回陈浪面前。

  “我能替你说货。”

  “可海潮楼的账,不归我一人拍板。”

  “你要担保,就得拿能让账房闭嘴的东西。”

  陈浪点头。

  “七天记录。”

  罗友方看他。

  陈浪道:“验货、死损、客诉、结账,全留底。”

  罗友方这才点头。

  “做出来,我去前头说话。”

  回到陈家院里,天已经擦黑。

  苏晚晴把几家态度全部摊开。

  吴记:看七天。

  秦二海:收货,不担保。

  董记:继续观察。

  海潮楼:罗友方可作证,朱贵压价未成。

  李二牛看得窝火。

  “这都什么人啊。”

  苏晚晴没抬头,不写仗义,不写胆小。

  她在账板上写下四个字:“责任章程。”

  院里安静下来。

  陈浪看着那四个字。

  苏晚晴道:“出滩经手人。”

  “保活方法。”

  “验货时辰。”

  “死损归类。”

  “木牌编号。”

  “双联条留底。”

  “客诉处理。”

  “当日结账。”

  “都写清。”

  郭庆喜立刻翻新页。

  李小满、林顺子围过来。

  赵虎不在。

  王根生蹲在桶边,抬头看账板。

  连刘山子也从墙边挪了半步。

  陈浪道:“接下来七天。”

  “稳定供货。”

  “零纠纷。”

  “零拖账。”

  “先把章程做出来。”

  “再让他们看能不能担。”

  李二牛一拍大腿。

  “这个比我拍胸口管用。”

  孙铁柱看他。

  “你胸口不值两千押金。”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刚起,活水桶边压出一股腥气。

  孙铁柱弯腰摸了摸虾。

  “发软了。”

  陈浪走过去。

  桶里的小虾翻动慢了,几只软壳货贴着桶沿,不怎么动。

  天气热了,活货更难养。

  第二天一早,坏消息就来了。

  李小满从井边跑回,“浪哥,周老三让蒋拐子、胡麻子盯住村里冰路了。”

  “谁给咱送冰,以后周家的车、秤、人情都不借。”

  林顺子也跟着进门。

  “几个送散货的村民都绕开咱院子走。”

  王根生低声道:“赵虎也没来。”

  李二牛抄起扁担。

  “我去砸他冰窖!”

  陈浪一把按住扁担。

  “砸了冰窖,他就能说我们坏规矩。”

  李二牛眼睛发红。

  “那就看他卡咱脖子?”

  陈浪道:“我们要站明处。”

  “不能先把自己站歪。”

  孙铁柱把发软的虾捞到单桶。

  “今天再按旧法收,死损会高。”

  陈浪看向账板。

  “改章程。”

  苏晚晴铺纸。

  陈浪报得很快。

  “少收活虾,软壳货减半,改收蛏、螺、硬壳蟹,硬货单独保活,中货分桶。”

  “散货不混饭馆货。”

  孙铁柱道:“冰还得要。”

  “村里断了,只能去镇上买。”

  “远。”

  “贵。”

  “还费人。”

  苏晚晴直接开新栏。

  买冰成本。

  下面又分四小栏。

  冰钱。

  绕路。

  人工。

  损耗。

  李二牛看着那几行字,牙疼。

  “这账看着扎眼。”

  陈浪道:“扎眼也得写。”

  “写清了,谁花的钱,谁受的损,才不会乱。”

  上午,李小满和林顺子去镇上打听。

  中午回来时,两人汗湿了后背。

  林顺子先开口。

  “镇北有个做冰棍的小院,夜里有碎冰。”

  “量不大。”

  “现钱拿。”

  李小满补了一句。

  “比村里贵三成。”

  李二牛骂了一句。

  “周老三真是会咬人。”

  陈浪看向孙铁柱。

  “走一趟。”

  孙铁柱点头。

  “带两只小桶。”

  下午,两人从镇北回来。

  碎冰不多,包在麻袋里,化了一角。

  苏晚晴称重,记价。

  陈浪按新章程分货。

  活虾少了。

  蛏、螺、硬壳蟹多了。

  董记后门,伙计先验桶。

  董明生亲自签字。

  “今日虾少?”

  陈浪道:“天气热,改货类。”

  “保证无死臭。”

  董明生翻了翻桶底。

  “确实干净。”

  他签下:无死臭,当日清。

  吴记柜台前,吴守田验完货,看见条上多了“镇北碎冰成本”。

  他抬头。

  “村里冰断了?”

  陈浪道:“周老三放话。”

  吴守田没说话。

  陈浪继续道:“今天利润薄。”

  “但条不断。”

  “货不断。”

  “纠纷也不能断在我们身上。”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拿笔签字。

  无死臭。

  无拖账。

  当日清。

  孙小柱小声道:“陈哥,你这账连被人卡脖子都记。”

  李二牛接话。

  “不记咋办?”

  “让周老三写条子夸自己卡得好?”

  孙小柱差点笑出声。

  傍晚,陈家院里重新对账。

  苏晚晴把“供货责任章程”第一版压在许干事清单旁边。

  七天记录,从今日开栏。

  第一日。

  货类调整。

  冰钱成本。

  验货签字。

  结清情况。

  无死臭。

  无拖账。

  无客诉。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账页上多了一栏冰钱。

  利润薄了一截。

  可吴记、董记的验货签字,一张没少。

  赵虎午后才来。

  他站在门口,裤脚沾泥,头低着。

  “浪哥。”

  “我家里……被周老三敲打了。”

  “我爹不让我来。”

  李二牛哼了一声。

  赵虎脸涨红,却没退。

  “我下午能补半日工不?”

  陈浪看向郭庆喜。

  “照规矩。”

  郭庆喜问:“记半日?”

  “记半日。”

  陈浪没有多问。

  赵虎蹲下洗筐,刷得很用力。

  水花溅到脸上,他也没抬手擦。

  同一时间,周家收鱼点。

  周小虎站在门边,声音压低。

  “叔,陈浪没断货。”

  “他少收虾,改收蛏螺硬壳蟹。”

  “还去镇上买碎冰。”

  周老三擦秤杆的手停了一下。

  周小虎又道:“听说,他把冰钱也记进账了。”

  秤砣轻轻碰在桌面上。

  咚。

  周老三脸上没了早上的得意。

  “单靠卡冰,压不死他。”

  蒋拐子凑近。

  “三哥,那咋办?”

  周老三看向镇口方向。

  “他不是要七天零纠纷吗?”

  “那就让他第二天,先有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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