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昌的宅子在东街中段,门前两棵老榆树,树冠遮出半条街的阴凉。

  大门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赵虎上前叩门。

  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沈破递上名帖。

  “巡捕房沈破。求见韩老爷。”

  门房接过名帖,转身往里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回来,把门拉开一半。

  “老爷在花厅。跟我来。”

  韩家的院子不小。

  进门是一道影壁,青砖雕着松鹤延年。

  绕过影壁,一条石子路通向前厅,路两边种着几丛矮竹,修剪得一丝不苟。

  花厅在前厅东侧。

  门敞着。

  沈破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檀香。

  韩世昌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暗青色绸袍,袖口滚着银边,左手戴着一枚白玉扳指,右手搁在扶手上。

  韩世昌没有起身。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破坐下。

  沈破在客座上坐下,赵虎站在他身后。

  丫鬟端上茶来。

  “韩老爷,叨扰了。今日登门,是想问几个关于杏花案和赵张两家讼案的问题。”

  韩世昌端起自己手边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的语气很淡。

  “杏花一个花船上的女人,死了就死了。越州城每天死的人多了,若每个都要官府大费周章,那衙门还做不做事了?”

  沈破没有接这个话。

  “赵张两家的纠纷呢?”

  韩世昌把茶盏放下。

  “赵家和张家在越州都是体面人家,如今闹成这样,传出去对本地声誉不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心烦的家务事。

  沈破看着韩世昌。

  “韩老爷,你认识杏花吗?”

  韩世昌端着茶的手停了一瞬。

  “自然见过几次。”

  “在什么地方?”

  “花船上。”

  “只是见过?”

  韩世昌把茶盏放下。

  “沈捕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和杏花有没有私交。”

  韩世昌看着沈破。

  沈破看着韩世昌。

  花厅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韩世昌往后靠了靠,肩膀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很淡的笑。

  “沈捕头,这个问题老夫不便回答。”

  沈破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个动作不快,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势变了。

  灰布长衫还是那件灰布长衫。

  领口还是齐整的。

  但他的肩膀不再是一个年轻书吏的肩膀。

  韩世昌身后那个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世昌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就像头顶忽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连呼吸变得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沈破的声音很平。

  “现在你可以不说。等到了公堂你还不回答,那可就要挨板子了。”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给你个面子,再问你一次。你和杏花有没有私交?”

  韩世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沈破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然后叹了口气。

  “请过她来家里。”

  “做什么?”

  “跳舞。”

  沈破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跳舞?”

  韩世昌抬起下巴。

  “沈捕头,老夫欣赏的是她的才艺。杏花姑娘的舞姿,在越州花船上确实数一数二。请她来府中献舞,在本地士绅之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她的生死呢?”

  “毫无兴趣。”

  沈破端起茶,没有喝。

  “张文章这个人,韩老爷熟吗?”

  “他是我世侄。他的父亲张怀礼与老夫是旧交。张怀礼过世得早,张文章年轻时在本地私塾教书,老夫也照应过他。”

  “他后来为什么从私塾辞职?”

  韩世昌端起茶。

  又放下。

  这一次他没有喝。

  “一起女学生的诬告事件。”

  “诬告?”

  “那件事老夫出面调解了。已经私下解决,没有在官府留下任何案底。”

  韩世昌看着沈破,语气放慢了一些。

  “沈捕头,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何必再去翻旧账?”

  沈破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听出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查不到的。

  别费力气了。

  沈破看着韩世昌,韩世昌也看着他。花厅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的烟雾在光柱里慢慢翻卷。

  沈破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帮所谓的乡绅,说到底只想保住自家体面和地方名声,压根就没把人命当回事。

  沈破站起身。

  “韩老爷,告辞。”

  韩世昌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管事送客。

  管事一路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门房拉开门。

  沈破走出韩府大门的时候,那两棵老榆树的树冠还在头顶,阴影遮住了整条街。

  赵虎走了几步,凑到沈破耳边。

  “沈哥,这姓韩的老东西……”

  沈破没有回头。

  “先走。”

  下一站沈破选择了梁府。

  梁梦光。

  早年在外头做县官,据说做出了些名声,后来致仕归隐,在越州城的西边置了一处宅子,一住就是许多年。

  外乡人,退了官,又没有本地的家族牵绊——

  这种人通常有两种,要么格外谨慎,什么都说不出来;要么反而说话随意,因为没什么可顾忌的。

  沈破希望是后者。

  梁府在越州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两侧都是高墙,墙头爬满了枯藤,这会儿已入深秋,藤叶大半凋落,剩下几根干枯的枝条耷拉在墙外。

  沈破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朱漆大门,铜环兽面,门楣上的牌匾题了两个字——“梁宅”,字迹工整,是正经练过的笔法,只是被风吹日晒久了,漆色有些暗淡。

  气派是气派,但不像是刻意撑场面的那种。

  沈破上前叩了叩铜环。

  没等多久,门从里头开了。

  迎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清秀,衣裳整洁,鞋面上连一点尘都没有,往门边一站,腰背自然就是直的。

  “在下梁广,是家伯的书记。”他朝沈破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请问大人是——”

  “越州巡捕,沈破,”沈破说,“来拜会梁老先生。”

  梁广顿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大人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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