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人跪在一旁,急得差点把撬棍咬了。

  “大人,就是这口。小人不会认错。当日赵小姐入棺时,棺盖是盖了,可因张先生说还要等赵家人来见最后一面,所以没钉死,只是虚扣着。”

  沈破看向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收尸人缩了缩脖子。

  “大人刚才也没问到这句……”

  赵虎当场瞪过去。

  收尸人连忙磕头。

  “小人知错,小人嘴笨!”

  沈破摆手,让赵虎别再吓他。

  没钉死。

  所以棺盖能被打开。

  尸体能被掉包。

  而且棺材里面没有新鲜血迹。

  棺身外侧也没有拖拽时留下的大量血污。

  毛源不是在这里被杀的。

  他是在别处死后,被人搬进这口棺材里。

  那么问题来了。

  赵紫云的尸体去了哪里?

  毛源为什么会替她躺进来?

  沈破走出侧殿,站在廊下看向荒寺院落。

  净云寺荒了多年,墙根杂草很多,院中灰尘厚,脚印杂乱。

  想从脚印里分辨出昨夜或前夜来过谁,难度很高。

  赵虎带着两个衙役从寺后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哥,后面没有车辙。倒是山门外碎石路上有几道拖痕,但乱得很,看不出是哪天留下的。”

  沈破问:“寺里看守呢?”

  收尸人忙道:“有,有个老看门的。平日就住在偏房,替香客看个门,收点香油钱。虽然寺荒了,可偶尔还有人来烧香求平安。”

  “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老头被衙役搀了过来。

  老头头发全白,背弯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衙役在他耳边喊了三遍,他才慢慢抬头。

  “吃饭了?”

  衙役差点当场破防。

  “不是吃饭!县衙大人问话!”

  老头把耳朵凑过去。

  “啥?添香油?”

  这老头不光耳朵不好,眼睛也浑。

  走近以后,瞳仁发白,看东西得把脸凑到一尺内。

  沈破看着老头,又看了看那口被掉包的棺材。

  很好。

  老头耳聋,眼瞎,夜里睡得还沉。

  别说搬尸体,就是有人把佛像扛走,他第二天可能还会觉得佛祖出门办事了。

  赵凌云站在侧殿门口,袖口被他攥出褶皱。

  “沈捕头,我女儿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问。

  沈破收起纸条,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但我能确定一件事,赵紫云不是简单暴毙。张家有人在说谎,毛源的死也不是巧合。”

  “沈某一定会将这案子破了,给你一个交代。”

  赵凌云点头。

  “好。”

  赵凌云离开后,沈破让许七把毛源尸身封好,派人抬回县衙再验。

  又命何安记录棺材、纸条、寺庙看守、棺盖未钉死等细节。

  一圈查下来,净云寺再没有新的线索。

  荒寺还是那座荒寺,佛像断着手,青砖缝里长着草。

  它安静得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把两具尸体当棋子挪动,还试图把所有线头往张文章身上引。

  是栽赃?

  还是张文章真在局里?

  沈破跨出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净云寺”匾额,之后向衙门走去。

  ——

  回到县衙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光线从正堂大门的木格栅里斜着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条。

  沈破坐在案后。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

  张文章的笔录签字。

  赵凌云的供状签字。

  毛源袖中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还有一封竹林生写给杏花的情书。

  几张纸一字排开,墨色深浅不一,笔迹粗细不同。

  沈破的目光一张一张扫过去。

  张文章的字端方拘谨,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私塾先生的习惯,改不掉的。

  情书上的字流畅绵软,收笔处带着一点拖尾,像是习惯了写连笔的人。

  沈破拿起赵凌云那张供状。

  赵凌云的字写得不错。

  笔画之间有股子力道,每一笔的起笔都偏重,收笔时习惯性往上一挑。尤

  其是横画,起笔顿得很深,像是要把笔按进纸里。

  沈破又拿起竹林生的情书比对。

  竹林生的字收笔处也有类似的顿挫,但轻得多。

  横画的起笔不够重,转折处更圆滑。

  赵凌云的运笔顿挫,与竹林生略有相似。

  但又不是很不多。

  沈破把两张纸放下。

  赵虎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案角。

  “沈哥,喝口水。”

  沈破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把那几张纸放进案边的木匣里,合上盖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安跨进门槛,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衣领湿了一圈。

  沈破抬起头。

  “查到了?”

  何安先喘了两口气。

  “去了毛源家。”

  “他家里什么情况?”

  “只有他老婆一个人在家。”

  何安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毛源的老婆,姓孙,四十来岁。我问她知不知道毛源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我问她最后一次见到毛源是什么时候,她说记不清了。我问她毛源失踪了她着不着急——”

  何安停了一下。

  “她问我官府赔不赔钱。”

  赵虎当场就瞪圆了眼睛。

  “啊?她男人失踪了,她第一反应是问赔钱?”

  何安苦笑。

  “这婆娘对丈夫的失踪毫不在意,只关心官府赔不赔钱。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毛源是死是活。”

  沈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邻居那边呢?”

  何安想了想。

  “邻居说毛源人品还不错。平日做工勤快,人老实,不爱惹事。谁家桌椅坏了,他顺手帮忙修,不太计较工钱。”

  “不过他还有个堂兄弟,叫做毛路,这人名声很差。”

  “邻居提起他就摇头。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经常有人上门追债。有一回追债的人把他家大门砸了,还是毛源替他赔的钱。”

  赵虎插了一句。

  “这人现在在哪?”

  何安摇头。

  “不知道。最近谁也没见过他。大伙都没见过他的身影。”

  沈破点点头。

  毛路。

  烂赌徒,欠债,人不见了。

  毛源。

  木匠,去过赵家,死在赵紫云的棺材里。

  他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说什么。

  “先记下。”

  何安点头。

  日头又往西移了一些。

  窗棂的影子从地上挪到了墙上。

  沈破换了一身便装。

  灰布长衫,领口收得齐整,腰间一条素色布带。

  看上去不像巡捕房的捕头,倒像个在外行走的年轻书吏。

  沈破打算找名人士绅打探打探。

  他出了县衙侧门,沿街往东走。

  越州城东这一片是士绅聚集的地界。

  街面比城西宽,青石板铺得齐整,沿街的宅门都比别处高大。门楣上挂着匾额,石狮子蹲在门口。

  第一站,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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