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调包了。

  沈破站在棺前,鼻尖是香灰和尸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安只往棺里瞄了一眼,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哥,这……这赵小姐怎么还长胡茬了?”

  你小子还挺幽默......沈破没说话。

  棺中那具男尸穿着一身旧青布短衫,衣襟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双磨破边的布鞋。

  最吓人的地方在头上。

  一道裂口从头顶斜劈下来,创缘翻开,骨头断茬露在外面。

  沈破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像是砍刀、斧头一类又重又利的家伙,一下劈进去,力道很足,没打算留活口。

  挺专业啊。

  沈破抬手拦住想靠近的赵凌云。

  “赵老爷,先别碰。”

  赵凌云停在棺边两步外,胸口起伏得很急。

  他本来是来看女儿的,结果棺材一开,里面躺了个男人。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材,指尖发抖。

  “我女儿呢?”

  没有人接话。

  侧殿里只剩香火烧到末端发出的细小爆响。

  “啪。”

  那一下不响,却让收尸人当场打了个哆嗦。

  “不是小人干的!”收尸人抱着撬棍往后退,脚跟磕到门槛,差点坐到地上,“大人,小人收的是赵小姐,小人亲手擦身换衣,入的是这口棺,小人要是说半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

  何安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沈破揉了揉眉心。

  案子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新婚女子暴毙”这么简单了。

  赵紫云的尸体没了。

  棺材里多了一个被劈死的男人。

  张文章刚才还在这里,等香一燃,他就借口家中无人看守,先回了张宅。

  那时沈破没拦。

  因为在他看来,棺材就在眼前,没什么大碍。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案子。

  沈破转身看向赵虎。

  “去,把仵作叫进来。还有,封住侧殿,不准闲杂人等进出。”

  赵虎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住。

  “沈哥,张文章那边……”

  沈破弯腰看向棺内,没有抬头。

  “派两个人去张宅守着。”

  “明白。”

  赵虎这次跑得很快,脚步声一路出了长廊。

  没多久,县衙仵作许七被带了进来。

  许七年纪不小,背有些弯,手里提着木箱,箱角都被磨圆了。

  他进殿先看棺材,再看沈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收尸人。

  许七把木箱放到地上,打开,取出薄刃、竹签、白布和几只小瓷瓶。

  沈破看着许七动手。

  许七先验头创,再验颈、胸、腹、四肢。

  他动作很稳,每一步都没有多余。

  尸体翻动时,布鞋底蹭过棺底,发出一声闷响。

  “男,五十岁上下。”

  许七用竹签拨开死者头顶残留的发根,又按了按手掌。

  “头顶光秃,常年劳作。两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指节粗,指甲缝有木屑痕。不是读书人,不是商铺掌柜,更不是官差。”

  赵虎刚回来,听见这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许老,那他是干什么的?”

  许七没抬头。

  “木匠、船工、搬运,都有可能。若要细分,得看工具茧。”

  沈破接过话。

  “他的右手拇指外侧、食指第二节有厚茧,左手掌心横茧更重,常握凿、锯、刨。”

  许七停了一下,把死者手掌翻过来,又看了看沈破。

  “沈捕头近来验尸长进不少。”

  沈破心说不是我长进,是外挂给力。

  沈破蹲在棺边,借着窄窗落下来的光,视线落在死者衣袖处。

  袖口里面有一角纸边。

  若不是尸体手臂僵硬,袖子被翻出一点,未必看得见。

  沈破伸手。

  许七递来一双竹夹。

  沈破用竹夹夹住纸角,慢慢抽出。

  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质普通,边缘有汗渍和灰痕。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张文章。】

  【越州城东柳叶巷张宅。】

  何安凑过来,看清以后,当场吸了一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啊沈哥,死者袖子里藏着张文章的姓名和住址?”

  沈破把纸条递给何安收好。

  “也可能是别人塞进去的。”

  赵虎立刻点头。

  “不能这么草率,万一是栽赃呢?”

  沈破站起身。

  “但无论是栽赃还是指路,这具尸体都和张家脱不了关系。”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侧殿门外的山路。

  张文章走得太巧了。

  带完路。

  上完香。

  开棺前离开。

  赵凌云忽然往前一步。

  “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里的尸体,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叫毛源,是个木匠。前几日到我家修过桌脚。”

  赵虎愣住。

  “赵老爷,你确定?”

  赵凌云咬着牙。

  “我府中人多,来来往往的匠人也多,可这个人我记得。他头上没头发,修桌时还说过一句,年轻时做木工被木梁砸伤过头,后来头发就掉了。”

  许七低头又看了一遍。

  “头顶旧伤疤确有一处。”

  沈破问:“他什么时候去的赵家?”

  “紫云出事前两日。”

  “谁请他去的?”

  赵凌云想了想。

  “府里管事找的。桌脚松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修完以后呢?”

  “给了工钱,走了。”

  “他可曾接近赵紫云?”

  赵凌云猛地转身。

  “沈捕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破没有退,也没有提高音量。

  “赵老爷,我问的是案情。你的女儿死了,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出现一个修过赵家桌子的木匠。”

  赵凌云胸口起伏几次,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紫云。那几日府里忙婚事,人多,没人会盯着一个木匠。”

  沈破点点头。

  一个木匠,在赵家出现过。

  一个新娘,嫁进张家后死了。

  一个自称儿子失踪的私塾先生,和一个花船命案里的“竹林生”扯上关系。

  现在,赵紫云的棺材里又躺着木匠毛源。

  沈破转回棺边。

  “查棺。”

  赵虎立刻带人上前,和收尸人一起把棺材内外细细查了一遍。

  棺材还是那口棺。

  黑漆,素面,四角铜片,棺底内侧还有收尸人当日垫过尸身时留下的旧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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