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元年,六月底。

  河南全境崩了。

  急报送进平阳府署时,李自成手里的茶盏当场摔碎。

  碎瓷溅了一地。

  堂内的大顺文武全低着头,没人敢喘大气。

  平阳府热得像蒸笼。

  城墙下的黄土晒开了裂缝,护城河露出黑泥,腥味顺着热风往城里钻。

  大顺军进驻平阳府已经七日。

  城门口的士卒一个个蔫着脑袋。

  有人蹲在墙根啃硬饼,有人抱着火铳擦锈,有人靠着城砖睡过去,梦里还在发抖。

  这支曾经号称百万、踏进紫禁城的大军,从遵化兵败,又从北京退到太原,如今退进平阳。

  老营精锐折了大半。

  新营溃散得更厉害。

  一路败,一路逃,一路被清军咬着尾巴打。

  府署偏厅的长案上,压着一摞塘报。

  归德府反了。

  开封府反了。

  怀庆、卫辉、汝宁、南阳,各地前明官绅打出“大明中兴”的旗号,联合乡勇攻杀大顺州县官,尸首悬在城头示众。

  短短一个月,大顺在河南的统治被接连拔起。

  中原腹地,到处都是烽火。

  李自成坐在府署大堂。

  连番败退,让这个昔日横扫北方的闯王看起来有些消瘦。

  他眼里的从容已经被败报磨光,只剩下压不住的焦躁和疑心。

  河南丢了,山西在摇。

  关中是大顺最后的老巢,可从平阳回关中这几百里路,也已经不太平。

  人心散了。

  他忽然想起三月前进北京城那一日。

  旗帜遮天,刀枪如林,满城百姓跪在街边。

  他骑在马上,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天下,该姓李了。

  可才三个月,只过了三个月。

  “报——”

  一名探马冲进堂内,布甲上全是尘土。

  他扑通跪倒,声音嘶哑。

  “陛下!河南八百里加急!”

  “前明官绅趁我军西撤,在河南全境举兵!怀庆、卫辉相继失守!我大顺州县官署……全线崩盘!”

  李自成猛地起身。

  牛金星垂着眼。

  宋献策脸色发白。

  刘宗敏站在柱旁,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

  制将军李岩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悬剑,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起,眼神依旧明亮。

  进堂之后,李岩撩袍跪下。

  “臣李岩,叩见陛下。”

  李自成看向他。

  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冷光。

  李岩跪在地上,等了许久,才听见李自成淡淡开口。

  “起来吧。什么事?”

  李岩起身,从袖中取出地图,铺在堂前长案上。

  他的手指按在归德、开封一带。

  “陛下,河南不能丢。”

  堂中不少将领看向前面的李岩。

  李岩继续说道:

  “河南南扼淮泗,北控黄河,西连关中。河南若彻底沦陷,大顺东西两翼便被斩断,关中也会孤悬无援。”

  他抬眼望向李自成,声调发紧:

  “臣请陛下拨两万精兵,由臣率军南下河南平叛!”

  刘宗敏眉头一皱。

  牛金星眼皮微抬,很快又垂了下去。

  见李自成没有出声,李岩往前一步,语速更快。

  “臣是河南人,在当地尚有几分薄面。如今举兵作乱的官绅,多数因比饷和乱兵劫掠心怀怨恨,未必真愿替朱家卖命。”

  “只要臣带兵回去,剿抚并用,安抚百姓,收拢溃军,稳住士绅,中原尚有挽回余地!”

  说到这里,李岩再次磕头。

  “若再拖,南京明廷必定北上插手。到那时,中原彻底归明,大顺便连退路都没了!”

  每一句,李自成都听得清楚,也都在理。

  河南。

  李岩的故乡。

  李岩在那里散过粮,救过民,联络过士绅,也替大顺编过那首童谣。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

  “迎闯王,不纳粮。”

  可李自成还记得几次军中闲话。

  河南不少百姓提起“不纳粮”,先念的是“李公子”,再念闯王。

  以前大顺一路高歌猛进,他可以容得下李岩的名声。

  可如今大顺新败,老营残破,华北失守,河南反复。

  这个时候给李岩两万精兵,让他回河南老家……

  李自成盯着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万兵入河南。

  若士绅归附,乡勇响应,溃军投靠。

  李岩手里会有多少兵?

  五万?

  十万?

  到那时,他还会回来吗?

  李自成缓缓开口。

  “容朕想想。”

  李岩猛地抬头。

  “陛下,兵贵神速!河南等不得!”

  李自成眼神一寒。

  “朕说了,容后再议。”

  李岩怔住,他看着李自成那张疲惫又阴冷的脸,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还想说话。

  最终,只能把话咽回去。

  “臣……遵旨。”

  李岩深深一揖,转身离开大堂。

  当夜。

  府署后院偏厅。

  暑气闷在屋里,李自成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壶老酒。

  牛金星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细葛布袍,手里拿着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陛下。”

  牛金星行礼后,在李自成对面坐下。

  折扇轻轻一合。

  “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牛金星慢慢倒了一杯酒,又给李自成满上。

  “臣有句话,愿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抬眼。

  “讲。”

  牛金星压低声音。

  “李岩这个人,有谋略,有名望,在河南还有根基。这样的人,一旦离了陛下眼皮底下,便难再收束。”

  李自成端起酒杯的手停住。

  牛金星继续说道:“河南是他的故乡。李公子三个字,在中原很有分量。如今我朝新败,人心浮动,百姓只认能给他们活路的人。”

  “陛下若给他两万精兵,让他回河南。他要平叛,确实有机会。”

  牛金星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可平叛之后呢?”

  李自成眼神变了。

  牛金星俯身上前。

  “两万兵马一入河南,粮由河南士绅供,名由李公子担,乡勇流民再归附过去。到那时,河南军政皆系于他一身。”

  “陛下一道诏书,还能不能调得动他?”

  李自成手更用力了。

  牛金星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知道火候到了。

  他又补了一句。

  “陛下,李岩终究不是老营旧人。他是前明举人,是半路归顺大顺的读书人。”

  前明举人,河南名望,两万精兵。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来回撞。

  牛金星缓缓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一事,臣不敢不说。”

  李自成盯着他。

  “说。”

  牛金星抬起头。

  “十八子之谶,天下皆知。”

  “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李。

  李自成姓李。

  但李岩,也姓李。

  牛金星的声音循循善诱。

  “天下人都说此谶应在陛下身上。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谶语所指,究竟是哪一个李?”

  李自成脸色骤变。

  牛金星伏在地上。

  “得非岩乎?”

  “咔嚓!”

  李自成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碎瓷扎进掌心,血珠滚了出来。

  北京失守的狼狈,河南崩盘的恐惧,对非嫡系将领的猜忌,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理智。

  “牛金星,你好大的胆子!”

  李自成声音嘶哑。

  “朕还没死,就有人惦记朕的位置了。”

  牛金星伏地久久不语。

  李自成站起身,把手中碎瓷扔在地上。

  他眼里只剩杀意。

  可杀意底下,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痛。

  他想起商洛山的雪夜。

  那时候他们缺粮,缺衣,围在火边啃硬饼。

  李岩就是在那段最难的时候投奔他的。

  献策、练兵、安民、招抚士绅。

  大顺能有今日,李岩的功劳不小。

  可功劳越大,名望越高。

  在当下的境地,就越危险!

  这天下,是他李自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不能赌。

  “牛金星。”

  “臣在。”

  李自成自然知道牛金星想什么。

  “这件事,交给你办。”

  “别惊动老营,别弄出大动静。”

  “做干净。”

  牛金星心头一喜。

  嫉妒李岩的名望,嫉妒李岩在军中的声望,嫉妒李自成曾经那句“大顺智囊”。

  如今,这根刺终于能拔掉。

  牛金星压住兴奋开口:

  “臣,遵旨。”

  第二日清晨。

  府署西跨院传出消息。

  牛金星奉陛下口谕,设宴为李岩践行。

  消息传到马厩时,刘宗敏正给战马刷毛。

  他手里的刷子停住。

  “践行?”

  刘宗敏扭头看向亲兵。

  “大哥答应给李岩兵了?”

  亲兵摇头。

  “没听说拨兵,只说牛丞相设宴,是陛下口谕。”

  刘宗敏冷哼一声。

  他不喜欢李岩。

  李岩文绉绉的,总爱讲规矩,讲安民,讲不能乱杀乱抢。比饷时还几次跟他顶着干。

  可他更不喜欢牛金星。

  那个笑面虎,话里永远藏刀。

  刘宗敏把马刷丢进木桶,望向西跨院。

  眉头越拧越紧。

  午时。

  西跨院厅堂里摆了两桌酒席。

  菜不多,粗盐腌肉、干菜、几碟冷食。

  酒是好酒,从府库里搬出来的汾酒,倒进杯中,清冽香气立刻散开。

  李岩带着弟弟李牟到了院门前。

  随行的十余名亲兵刚要跟进去,便被牛金星的人笑着拦下。

  “制将军,陛下口谕,今日是践行私宴,不许带甲入厅。”

  李牟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

  李岩看了他一眼,目光也沉了沉。

  他知道这宴来得蹊跷。

  可皇帝口谕在前。

  他若转身就走,明日便会多一条“抗旨自疑”的罪名。

  李岩压下心头疑虑。

  “你们在外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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