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早已候在厅门口,满脸笑意,亲热地迎上来。

  “林泉兄,快请!”

  他拉住李岩手臂,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今日这杯酒,是预祝林泉兄河南平叛凯旋!”

  李岩微微一怔。

  “陛下当真允了?”

  “允了。”

  牛金星笑着点头。

  “陛下昨夜想了一整宿,觉得林泉兄说得在理。中原不可失,河南非你不能定。明日一早,便拨两万精兵归你节制,南下平叛。”

  李岩眼中骤然亮起光。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真?”

  牛金星笑道:“这等军国大事,本相岂敢儿戏?”

  李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厅内。

  两侧帘幕垂得很低。

  窗子半掩。

  厅中伺候的仆役,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兄长。”

  李牟低声提醒。

  李岩轻轻摇头。

  他心里仍有不安。

  可他愿意信李自成。

  他跟着闯王多年,出谋划策,出生入死。闯王有过暴躁,有过昏聩,也有过疑心。

  可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

  入席后,牛金星亲自斟酒。

  一杯接一杯。

  “林泉兄此去河南,定能扫平叛贼,稳住中原。”

  “我大顺中兴之业,全赖林泉兄了。”

  “来,本相敬你!”

  李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汾酒入喉,辛辣后回香。

  他眼眶微红,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些。

  “丞相放心。”

  “岩此去河南,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绝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酒过三巡。

  李岩微有醉意,开始说起收复河南后的方略。

  “河南不能只靠杀。”

  “要先安民,再收粮。流民归田,乡勇编册,士绅愿降者保其家业,顽抗者再剿。”

  “只要给臣三个月,臣便能帮陛下把中原稳住。”

  他说得越来越快。

  他眼前已然浮现出河南重归秩序的模样。

  牛金星坐在主位上,嘴角笑意一点点收尽。

  他放下酒杯,抬手整了整衣襟。

  厅内气氛陡转冰冷。

  “林泉兄。”

  牛金星声音阴沉。

  “你可知罪?”

  李岩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李牟猛地站起。

  “牛金星,你什么意思?”

  “砰!”

  牛金星摔碎酒杯,身体后退数步。

  两侧帘幕同时掀开。

  甲叶撞击声骤然响起,二三十名披甲亲兵冲入厅内,刀枪齐出,直接围住李岩兄弟。

  “拿下!”

  牛金星厉声喝道。

  李牟拔刀出鞘,一步挡在李岩身前。

  刀光闪过,一名冲上来的亲兵惨叫倒退。

  可更多长枪压了上来。

  厅门也被人从外面牢牢关上。

  李岩缓缓放下酒杯。

  牛金星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密旨,高高举起。

  “奉陛下密令,李岩、李牟意图拥兵自立,图谋不轨,就地诛除!”

  李岩像被雷击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

  牛金星走到他面前,将密旨展开半截。

  李岩只看见玉玺红印下压着几个刺眼的字。

  他散尽家财,投奔大顺。

  他替李自成谋划天下,替大顺收拢人心,替这支流寇军立规矩、定章程、安百姓。

  到头来,只换来四个字:心怀异志。

  李岩抬头怒吼。

  “你这乱臣贼子!我要见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陛下被小人蒙蔽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

  几柄长枪立刻抵住他的胸口。

  李岩目光锁着厅门。

  “让我见陛下一面!”

  “我只问一句!”

  “只问一句!”

  牛金星合上密旨,神情平静。

  “陛下圣意已决。”

  “制将军,体面些吧。”

  “我体面你娘!”

  李牟暴吼一声,挥刀扑向牛金星。

  亲兵蜂拥而上。

  数杆长矛压住李牟,刀光落下。

  李牟踉跄半步,血顺着甲缝涌出,却仍回头冲李岩嘶吼。

  “兄长!走!”

  下一刻,他重重倒在地上。

  “牟弟!”

  李岩声音撕裂。

  他想冲过去,却被身后士卒一刀砍倒在地。

  剧痛从肩头传来。

  李岩单膝跪地,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那片刺眼的日光。

  那一刻,他想起初见李自成时的情景。

  商洛山,残阳如血。

  闯王拍着他的肩膀,喊他林泉。

  说他是大顺的智囊。

  说将来打下天下,要与他共定太平。

  李岩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声音。

  “臣一片忠心……”

  “天日可表……”

  他目光凝在牛金星身上,声音忽然拔高,凄厉得让厅中亲兵都变了脸色。

  “大顺亡矣——”

  刀光压下。

  那句“大顺亡矣”还在厅中回荡,人已经倒进了酒水和血水之间。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衣袖上的血点,皱了皱眉,取出帕子仔细擦净。

  随后,他对亲兵队官淡淡吩咐。

  “收拾干净。”

  “去回禀陛下,事已办妥。”

  府署正堂。

  李自成坐在桌案后面,一动不动。

  传令兵跪在堂下,禀报完毕,退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拍着李岩的肩膀说——

  “林泉,你是大顺的萧何。”(呼应一下)

  入夜后,一辆板车从府署后门推出。

  车上两领破席,裹着李岩和李牟。

  板车出了平阳城,停在乱葬岗边。押车亲兵连坑都懒得挖,只把尸首往荒草里一推,转身便走。

  替大顺定中原、安百姓、练兵马的制将军,最后就这么被丢在了野地里。

  第二日清晨,消息先从府署西跨院漏出来。

  午前,城门守卒已经在低声议论。

  等到午后,李岩因“谋反”被设鸩宴诛杀的消息,彻底砸进了城外大营。

  整个平阳,炸了。

  “制将军死了?”

  “连李牟将军也死了?”

  “牛丞相奉了密旨,在酒席上动的手?”

  消息越传越乱。

  有人说李岩被五花大绑砍了头。

  有人说李牟临死前连杀了七八个亲兵。

  还有人说,牛金星亲自踩着李岩的尸首骂了一句叛贼。

  可所有传言里,都有一句话一模一样。

  李公子死前喊了句:“大顺亡矣。”

  李岩旧部的帐区最先乱起来。

  三千多名从河南跟着李岩一路杀出来的兵卒,围在营中,刀枪握得咔咔作响。

  一名千总冲到营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制将军犯了什么罪?”

  “谁审的案?”

  “证据在哪?”

  没有廷议,对质。

  一桌酒席,一道密旨,两条人命。

  有人一脚踹翻锅灶,怒吼道:“谋反?李公子要是想反,当初何必把河南的粮草一车车送进老营?”

  另一个兵卒拔刀出鞘。

  “老子不干了!跟着这样的朝廷,迟早也是死!”

  “放下!”

  旁边的把总扑上去,按住他的手。

  那把总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

  “你想让全营陪你一块掉脑袋?”

  那兵卒身子直颤。

  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们敢骂,敢哭,敢砸锅摔盔。

  可没人敢真反。

  李自成的中军就在三里外。

  刘宗敏嫡系、李过亲兵牢牢守着各处要道。

  平阳府街巷里,也全是牛金星派出的巡逻亲兵。

  谁先炸刺,谁就是同谋。

  傍晚。

  城西一座庙里。

  宋献策坐在矮案前,案上铺着半张星图。

  紫微一位,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遍。

  旁边的粗陶酒碗还满着。

  急促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一名亲随冲进门,脸色白得吓人。

  “军师!”

  宋献策继续推演着。

  “说。”

  亲随喉咙滚了滚。

  “李岩将军……被牛丞相设宴杀了。”

  宋献策手里的笔停住。

  亲随继续道:“连李牟将军也死了,尸首裹了破席,昨夜扔到乱葬岗了。”

  哒。

  一滴墨落在星图上,正好砸在紫微旁边。

  宋献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年前的风声。

  商洛山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疼。

  初见李岩时,那人穿着一身旧袍,蹲在破帐里替伤兵包扎断腿。

  满地都是血。

  伤兵疼得大叫,李岩一巴掌按住他。

  “嚎什么,死不了!”

  听见脚步声,李岩回头看见宋献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就是那个术士?”

  “你那十八子的谶语编得不错,救了不少人的命。”

  宋献策挺直腰板回了一句:

  “不是编的。”

  李岩盯了他两息,忽然大笑。

  “行,不是编的。”

  从那以后,两人时常一同议事。

  军中有人嫌宋献策是走江湖的跛子,满嘴天象鬼神,不入流。

  李岩永远以礼相待。

  打下归德那晚,众将醉倒一片。

  李岩拉着宋献策坐在城头吹风,问他:“献策,你算算大顺国运如何?”

  宋献策推演沉默许久,开口道:

  “卦成于数,数变于心。天定其始,人定其终。”

  李岩拍了拍他的肩。

  “以本心执笔,不拱手听天。”

  宋献策睁开眼,端起身边的酒碗,一口饮尽。

  “林泉啊……”

  酒碗重重顿在案上。

  “你太实诚了。”

  宋献策心里很清楚。

  杀李岩的刀,握在牛金星手里。

  可递刀的人,在后堂。

  大顺兵败如山倒,李自成怕了。

  他想安抚北方官绅,想收拢人心,便开始收缩追赃助饷。

  可追赃一停,老营就断银粮。

  刘宗敏少了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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