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宋献策那句“十八子当主神器”,也快成了笑话。

  皇帝如今倚重牛金星那套文官架子,旧人自然要被一个个丢出去。

  李岩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谁?

  宋献策抓起墙角木拐,缓缓站起。

  亲随忙问:“军师去哪?”

  宋献策嘴巴似张未张,声音便传了出来:

  “去见汝侯。”

  城南,刘宗敏大帐。

  帐中酒气浓烈。

  刘宗敏赤着上身坐在交椅上,胸前几道旧疤随着呼吸起伏。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削着木头。

  木屑落满脚边。

  从午后到现在,已有三个亲兵进来禀事,又被他踹了出去。

  他憋得快炸了。

  兵权被削,旧部被调。

  几次跟李自成议事,最后都以意见不合而结束。

  如今李岩又死了。

  刘宗敏其实不喜欢李岩。

  那书生爱讲规矩,爱说仁义。

  进北京时,他带人追缴旧官银粮,用了些狠手段,李岩专门冲进他帐里,拍桌子骂他自毁根基。

  刘宗敏当时只回了一句。

  “老子拿刀立足。”

  李岩气得摔门而去。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

  杀李岩?

  刘宗敏心里明镜似的。

  李岩那人有反心?

  骗鬼去吧。

  从商洛山到北京城,脏活累活都干了,家财散尽也没眨眼。

  大顺军纪能撑住那些年,李岩出的力,比牛金星多十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禀。

  “侯爷,宋军师求见。”

  刘宗敏抬头,眼神阴沉。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

  宋献策拄着木拐,一瘸一拐走进来。

  刘宗敏斜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个跛子,不在庙里算命,跑老子这儿干什么?”

  宋献策走到案前。

  盯着刘宗敏。

  “侯爷,李岩的尸首还在乱葬岗。”

  刘宗敏脸上横肉一抽。

  宋献策继续道:“下一领破席,未必轮不到你。”

  帐内登时安静。

  刘宗敏拔出短刀,插回鞘里。

  “老子能怎么办?”

  他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下的密旨。”

  宋献策往前逼近一步。

  “侯爷想想,李岩昨日请兵南下河南,陛下当时说的是容后再议。”

  “只隔一夜,李将军就死了。“

  宋献策停顿片刻,直接点破那个真正想李岩死的人。

  “牛金星。”

  “他嫉贤妒能,矫造罪名!汝侯,你以为他杀的只是李岩?他立的是大顺的规矩!”

  “他是在告诉满营将帅,往后谁碍了他的路,谁就能背上谋反两个字。”

  刘宗敏猛地一拍桌案,茶碗跳起:

  “老子早看那姓牛的不顺眼!老子跟着大哥从死人堆爬出来,他敢动老子?”

  宋献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侯爷手里有兵,有旧部,有威望。”

  “牛金星忌你,比忌李岩更深。”

  “今日李岩,明日便是侯爷。”

  刘宗敏喉结滚了滚。

  李岩那样的人,都能被扣上谋反。

  那他刘宗敏呢?

  他手里有精兵,有一群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他才是牛金星眼中更扎眼的那根刺。

  宋献策补了一句。

  “陛下如今被牛金星那酸儒迷了心窍,连咱们老营兄弟吃饭的追赃助饷都要停!

  旧部被拆得七零八落,再这么下去,这大顺的朝堂,还有咱们老营兄弟说话的份吗?”

  “牛金星!”

  刘宗敏越说越气,发出一声怒吼。

  “他一个乡下教私塾的酸秀才。”

  他提刀指向府署方向,声音传出大帐。

  “彼无一箭功,敢擅杀两大将,须诛之!”

  下一刻,刘宗敏再次怒吼。

  “传老子的话出去!”

  “从今往后,见金星,即手剑斩之!”

  宋献策立在帐中,垂下眼帘。

  外头的老营兵听了,大半拍手叫好。

  “侯爷骂得好!”

  “牛金星算个什么东西!”

  “李公子的血不能白流!”

  也有人听得心底发寒。

  刘宗敏公然扬言杀丞相。

  这已经不是争执。

  这是大顺的文武,当众撕破了脸。

  府署东厢房。

  牛金星正在批阅塘报。

  亲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丞相,汝侯说……见金星,即手剑斩之。”

  牛金星手中毛笔停住,沉默片刻,哼的一声:

  “匹夫之勇。”

  牛金星整理衣冠,亲自去了正堂。

  李自成坐在偏厅里,面前堆着河南急报。

  一封接一封。

  河南崩了。

  清军阿济格在山西边境压了上来。

  他揉着眉心,看着眼前的密信,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筋突突直跳。

  ”刘宗敏闻李岩伏诛,当众咆哮,扬言杀相,私下怨望主上,暗中招揽旧部。

  与李岩素有往来,恐同党连枝。“

  刘宗敏,那是从米脂起兵便跟着他的老弟兄。

  可也正因为是老弟兄,才最难办。

  刘宗敏是左膀右臂,可进北京后劫掠抢人,山海关补给跟不上导致遵化城外大败,他有大半责任。

  如今手里还捏着大顺兵权,这天下到底是替谁打的?

  牛金星进来,伏地叩首。

  “臣牛金星,叩见陛下。”

  李自成抬眼,声音疲惫。

  “丞相何事?”

  牛金星伏得更低。

  “臣奉旨诛除叛将,本为社稷计。汝侯却在营中扬言杀臣,表面辱臣,实则轻慢圣命、藐视君上。”

  李自成眼神一沉。

  牛金星立刻加重语气。

  “臣死不足惜。”

  “可汝侯近日对削其兵权颇有怨言,又私下招揽旧部。李岩伏诛,他反应如此激烈,臣实在担心……”

  他顿了顿。

  “汝侯与李岩,同党连枝。”

  李自成一掌拍在御案上。

  他盯着伏在地上的牛金星,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猜忌,半晌才开口:

  “丞相倒是会替朕操心。”

  牛金星身子一颤,伏得更低,连声道:“臣不敢!臣只是忧心社稷,恐生肘腋之患……”

  “够了。” 李自成厉声打断他。

  “汝侯是跟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李岩谋逆伏诛,他一时激愤说了几句浑话,朕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挑唆君臣兄弟的情分。”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更重:“朕留着你,是要你替朕安天下,不是让你拿着朕的刀,给自己铲除异己。

  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旧情。”

  牛金星连连叩首称罪。

  直等牛金星踉跄着退出去,李自成才颓然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不是不疑,只是他不能动。

  这天下,是他和刘宗敏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这龙椅,却让他和这个过命的兄弟,越走越远了。

  两日后,平阳府大堂,文武议事。

  文臣一列,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端坐首位。

  指尖捏着柄折扇轻摇,扇面上是他亲笔写的“天佑大顺”四个楷字,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

  武将一列,刘宗敏满身披甲,按刀而立,甲胄上还留着刀痕箭瘢,未曾修补。

  文臣武将隔着足足丈余的空地,泾渭分明!

  李自成坐在上首帅案后,面色铁青。

  还是牛金星先开了口。

  折扇“啪”地合上,声音平稳:

  “清贼多铎部自北京西进,阿济格部绕边墙逼大同,夹击之势已成!”

  “臣请陛下派人移驻城北三十里外汾水营盘,构筑沿河防线!”

  刘宗敏猛地抬眼,目露凶光:“不知牛丞相想让谁去汾水营盘驻防?”

  牛金星转向李自成,不阴不阳地开口:“陛下,此地乃咽喉要冲,非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不能守。

  依臣看,唯有汝侯麾下的老营弟兄,方能担此重任。”

  刘宗敏嗤笑一声,怒斥道:

  “汾水营盘三面低洼,背靠汾河,前无遮拦后无险可守!”

  “眼下正是汾河汛期,鞑子只要掘开河堤,三千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你让人带老营兄弟过去,不是守防线,是他妈去送死!”

  牛金星脸色铁青,厉声回怼:“此乃内阁会同兵部拟定的御敌方略,待陛下圣裁!你敢藐视圣命?”

  “你也配谈兵事?!”

  刘宗敏往前再踏一步,周身的杀气压得旁边的文臣纷纷缩肩!

  “老子跟陛下在潼关跟孙传庭死磕的时候,你还在河南乡下躲兵灾!”

  “你上过阵吗?你骑得稳马吗!”

  “你知道三千人困在低洼营盘里,鞑子的大炮轰过来,弟兄们是怎么个死法吗!”

  “汝侯放肆!”

  牛金星气得直咬牙:“你眼里还有君上,还有朝廷法度吗?”

  刘宗敏一把按住腰间刀柄。

  “铮——”

  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得人眼晕!

  “再敢拿这种破纸调老子去送死,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再去跟陛下请罪!”

  堂下武将鸦雀无声。

  跟了李自成十几年的老营弟兄,垂着眼按着刀,没人出声,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痛快!

  半路归降的明廷旧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沾半分火星。

  牛金星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就望向帅案后的李自成,满眼委屈与控诉。

  “砰!”李自成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奏折、兵符全跳了起来!

  “够了!”

  他的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怒火,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清贼就在百里外磨刀霍霍,你们倒好,在朕的大堂上打擂台!”

  “朕的大顺,到底是要败在清贼手里,还是要败在你们手里?”

  刘宗敏垂着头,粗重的呼吸掀动着额前乱发,胸膛起伏,终究没再说话。

  牛金星立刻伏身跪倒,叩首道:“臣一时失仪,知罪。”

  刘宗敏强压着火气,对着李自成胡乱一抱拳,粗声冷哼:“陛下,臣气迷心了,先回营透透风!”

  说罢,根本不顾什么朝堂礼仪,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正堂。

  李自成望着他的背影,按在帅案上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喉间滚着怒意,几乎要脱口而出“拿下”!

  可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跟他从米脂起兵、从商洛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将领,一个个垂着头,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一个人抬头,接他的目光。

  “退朝。”

  李自成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散去。

  从那日起,刘宗敏再也没接过牛金星半道军令。

  丞相府送来的调兵文书、驻防指令,全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有几份甚至被亲兵拿去当了引火的柴薪!

  刘宗敏只丢下一句话:“让牛金星拿着他的军令,自己去汾水营打清贼。”

  牛金星也并非善茬,当即卡死了后勤。

  刘宗敏营中申报的火铳炸膛、箭簇损耗的军械换补,被他以“统一调配”直接打回。

  丞相府的回复冠冕堂皇:府库空虚,各营均沾,绝无偏私!

  刘宗敏巡营时甚至撞见几个亲兵蹲在墙根,啃着硬糙米饼。

  牛金星弹劾刘宗敏拥兵抗命、目无君上。

  刘宗敏控诉牛金星克扣粮草、构陷武将的申诉,一封封送进后堂。

  李自成每一封看完,扣在案上。

  底下的中层将领彻底慌了神。

  上面两个神仙打架,他们左右不是人。

  丞相府的军令下来,不接,就是抗旨,日后必然被算账;

  接了,刘宗敏的刀就在营里架着,老营弟兄第一个不答应!

  刘侯爷要军械要粮草的话递上去,丞相府全当没看见,谁敢去催,就被扣个“私结武将、动摇朝纲”的帽子。

  没人敢选边。

  于是军令到了营中,拖一拖。

  粮草该发,缓一缓。

  兵马该调,等等看。

  后堂里,李自成坐在烛火下,望着案上堆成山的军报,只觉得浑身脱力。

  河南府州县望风重举明旗,山西固关防线岌岌可危,平阳各营互相推诿,连巡河的兵卒都敢擅离职守。

  他握着生杀予夺的皇权。

  可那点帝王的权柄,正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漏得干干净净。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李岩。

  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温声劝他“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的李公子。

  如果李岩还在,一定会站在那间大堂里。

  挡在文武中间,一字一句地劝他:

  “陛下,将相失和,则军心必散。军心散了,大顺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李自成闭上眼,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可李岩……

  如今局面,平阳府地处前线,难以长期固守,且清军夹击之势已成。

  李自成出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西撤西安,着袁宗第领兵留镇平阳,牵制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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