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西南二十里外。

  青骢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

  高杰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扶在马鞍上,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的地平线。

  黄尘漫天,一条黑线压了过来。数千战马叩击冻土,闷雷声阵阵激荡。

  “大帅!是建虏的骑兵!”参将李本深策马上前,嗓门发干,“看旗号,有满洲正甲,还有蒙古轻骑!”

  高杰咧开嘴,在泛红的脸颊的衬托下,牙齿显得格外洁白。

  “老子就说,多铎绝对咽不下昨晚那口气!”高杰一把抽出长刀,直指前方。“他这是奔着报仇来的!

  传令下去,五千老营精骑迎敌!今儿个老子要拿建虏的脑袋,换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前方的清军阵列开始加速。

  两千蒙古轻骑从两翼包抄散开。他们并不冲阵,在距离明军阵线还有八十步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战马横向奔跑,骑士身子借着马力向后倾斜,拉开角弓。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劈头盖脸砸向高杰的老营精骑。

  “举盾!低头!”高杰大声咆哮。

  老营的骑兵们常年跟官军、流寇厮杀,经验老道,纷纷伏在马背上,举起皮盾护住要害。

  箭矢钉在皮盾和甲胄上,“笃笃”作响。几十名倒霉的骑兵被射中面门和马匹,惨叫着栽下马背,当场被后方的马蹄踩成肉泥。

  紧接着,清军中军的两千八旗精锐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满语嘶吼,挺着长枪直扑高杰的正面。

  “来的好!点火!”高杰双眼放光。

  前排的老营精骑纷纷端起三眼铳,火绳点燃,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旷野上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满洲甲兵连人带马被打穿,血雾在半空中爆开。

  出乎高杰意料,这股来势汹汹的满洲精锐遭到火器打击后,并没有死磕硬凿。

  带队的甲喇额真一声令下,前锋猛地勒住战马,硬生生在距离明军不足三十步的地方分散开来,找两翼的蒙古骑兵集结。

  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和几十具尸体。

  “跑了?”李本深愣在当场。

  “他奶奶的!建虏也没长三头六臂!被老子的三眼铳一打,照样尿裤子!”

  高杰狂笑出声,胸中的胜利之火彻底点燃。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清军主力试探受挫,准备后撤结阵。

  “大帅,追不追?”

  “废话!到嘴的肥肉能飞了?”

  高杰高举长刀。

  “全军突击!注意两翼,如果有大股骑兵包围过来,就往东边撤!”

  在高杰看来,如果清军是诱敌深入,马力充沛的情况下,他麾下的老营完全可以从容向济宁城方向撤。

  五千老营精骑咆哮着扑向撤退的清军。

  两军在旷野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拉扯。

  清军始终保持着距离对射,一旦高杰的骑兵想要逼近用三眼铳凿阵,立刻加速拉开。

  高杰的注意力,被这四千清军牢牢钉在了正面。

  他根本没有察觉,就在他率领老营精骑狂奔追击时,地平线的两侧,两股更加庞大、沉闷的洪流,正借助平原的宽度,绕过了他的侧翼。

  图赖单膝砸在地上,大声禀报:“王爷!两翼的主力兜过去了,高杰的步卒大阵就在后方十五里,毫无防备!”

  “好!”多铎拔出佩刀,直指前方,“传本王将令!红甲巴牙喇凿阵!重箭手外围收割!给本王把高杰部的步卒,彻底碾碎!”

  十五里外,官道上。

  副将李成栋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看着这支绵延数里的步卒大军。

  两万多步卒,拿长枪的,提刀牌的,扛着火器的。

  为了跟上高杰老营精骑的脚程,这帮人从五更天急行军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阵型拉得极其松散。

  “快点!都他娘的走快点!”李成栋挥舞马鞭,抽在几个磨蹭的士卒背上。

  “大帅在前头吃肉,咱们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话音未落,李成栋的脸变了。

  大地在震颤。

  这不是自己人行军的动静,李成栋猛地转头,看向东面和西面的旷野。

  原本空荡荡的地平线上,升起了大片赤红色的沙尘。沙尘之下,是如林的长矛和重甲。

  “敌袭——!”凄厉的示警声从外围斥候喉咙里撕裂而出。

  李成栋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建虏的主力根本不在前头!他们竟然绕过来了!

  “结阵!向中间靠拢!快结阵!”李成栋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吼叫。

  正在赶路的明军步卒一下子炸开了锅。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群士卒陷入极度的恐慌。

  军官们拼命踢打着士兵,试图排列成防御阵型。

  “往辎重车那边靠!用车围起来!”有千总大声下令。

  大批步卒本能地向队伍中间的辎重车涌去。然而,高杰这支部队本就是流寇出身,擅长流动作战。

  根本没有明军配套的偏厢车营。整个两万多人的大军,只有中间近两千辆拉粮草和火药的木车。

  两千辆木车,怎么可能护得住两万乱军和万余民夫?

  没等明军结成阵势,清军的骑射手已经席卷而至。

  上千名满洲骑射手在距离步卒外围五十步的地方高速掠过,手中的强弓拉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弓弦崩鸣声,重箭从侧翼和后翼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棉甲和血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外围的明军步卒成片倒下。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别乱!顶住盾牌!长枪手往前压!”

  李成栋一刀砍翻一个试图逃跑的溃兵。

  “谁敢退,老子先剁了他!”

  就在明军被箭雨射得阵脚大乱之时,清军真正的杀招降临了。

  沉重的马蹄声压倒了所有杂音。

  满洲红甲巴牙喇,人披重铠,马穿皮甲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毫无阻碍地砸进了明军松散的侧翼。

  战马对撞人体的沉闷巨响在旷野上回荡。

  数不清的明军长枪手甚至来不及将长枪端平,就被狂奔的战马直接撞飞。

  骨折筋断的脆响中,鲜血狂喷。

  满洲铁骑仗着重甲,挥舞沉重的马槊和长刀,在明军的步卒大阵中来回穿插。

  断肢和头颅乱飞,明军阵列被硬生生撕开了几个巨大的缺口。

  “拒马!把拒马搬出来!堵住缺口!”后队的将领急得跳脚大骂。

  几百个民夫拼了命将木排拒马抬到阵前,慌乱中用铁锤将木楔钉入冻土。

  “火器营!把炮架起来!快!”

  上百门虎蹲炮和几十门小型佛朗机炮被匆忙卸下,架设在拒马后方。炮手们满手是汗,颤抖着填装火药和碎石铅弹。

  “点火!”

  “轰!轰!轰!”

  黑压压的阵地上喷吐出大片刺目火舌,浓烈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战场。

  火炮在极近的距离展现出恐怖的杀伤力。无数碎石和铅弹呈扇面喷射而出,席卷了冲在最前面的满洲骑兵。

  哪怕是身披重甲的红甲兵,在几十步的距离内被霰弹正面击中,也扛不住这等火力。

  战马悲鸣着栽倒,满洲甲兵被当场打成烂肉,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打得好!继续装药!”明军炮手大声欢呼。

  然而,带队的清军固山额真根本不与明军死磕。

  尖锐的牛角号声响起,冲锋的满洲铁骑瞬间分开,避开明军炮火覆盖的正面,利用战马的高速机动,顺着明军阵型的缝隙,向着防守薄弱的侧后方继续穿插切割。

  特别是昨晚吃瘪的那名镶蓝旗甲喇额真,冲杀得格外凶狠。

  明军的虎蹲炮和小型佛朗机炮杀伤力大,但装填极慢。

  等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炮口,清军的铁骑早就绕到了他们的肋部。

  “杀!”

  一队红甲巴牙喇从侧翼斜插进来,马槊连挑,将十几名正在装填火药的明军炮手挑飞在半空。

  紧接着,战马无情地踩过炮架,将沉重的火炮踢翻在地。

  “大帅!阵型被切开了!”一名千总浑身是血地跑向李成栋。

  李成栋站在一辆马车上,环顾四周,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长长的行军阵型,已经被满洲八旗的高速穿插切割成了四五个孤立无援的圆阵。

  外围是游走射击的清军骑射手,内线是来回冲杀的重甲铁骑,明军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各自为战。

  流寇出身的兵,打顺风仗如下山猛虎,一旦陷入劣势,极易崩溃。

  但此刻,退无可退,旷野之上,两条腿的步兵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只要把后背露给建虏,下场就是被肆意屠戮。

  “不许退!跟他们拼了!”

  ”派人去找高帅,让高帅回援!“

  ”去后方找昌平伯李守鑅求援!他离得近!快!“

  被逼入绝境的明军爆发出了流寇骨子里的凶性。

  长枪兵用力顶住盾牌,刀斧手躲在拒马后疯狂砍杀冲进来的战马马腿。

  虽然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伤亡极其惨重,但两万大军硬是凭借求生的本能,在血泊中死死支撑。

  李成栋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清军游骑,仰起头,看着北方被鲜血染红的苍穹,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高帅!你他娘的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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