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厢车的包铁车轮碾过刚开始发出水光的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昌平伯李守鑅端坐在黑马背上,抬头望向正前方。

  漫天黄尘遮天蔽日。

  他心头那股子不安越滚越大。

  高杰那帮人,走得太快了。

  原本两军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三里地,真遇上事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可今日五更天突然拔营后,高杰所部突然加速,显然是收到济宁城下已经开战的消息了。

  这一跑,生生把两军的距离扯开到了五里地!

  旁边副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扯着嗓子大喊:“总镇!高将军的人马走得太急,咱们的车营有点跟不上啊!”

  “跟不上也得跟!”李守鑅猛地一拽马缰,“拿鞭子抽那些拉车的骡马!让弟兄们拿肩膀去顶偏厢车!脚底下都给本将快点!”

  李守鑅知道自己手里这支兵马,是四路援军里底子最薄、存在感最弱的一支。

  全营只有千余骑兵,被他全撒出去当了夜不收。

  剩下的万把人,全是以偏厢车为主的车营步卒。

  当初陛下南下南京,一纸调令将他按在颍州。

  沿途收拢卫所溃军,就地招兵买马。

  身边从只剩几百亲卫,在陛下一次次从内帑中拨发粮饷、调拨军械,拉起了这上万人的规模。

  这支兵,就是陛下用真金白银和天大信任,硬生生砸出来的新军。

  李守鑅伸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封陛下的密信。

  大明在南方缺马。

  想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支能跟满洲八旗野战抗衡的精锐骑兵,纯属痴人说梦。

  对付骑兵最见效、成军最快的法子,就是车营。

  依靠偏厢车结阵,辅以火器、长枪,以静制动。

  陛下给他的圣旨写得明白:

  跟着高杰部一同行动,若多方交战,就地摆开车营阻截清军;若各部观望不敢战,便率部直插济宁,进城由阎应元统一调度防守!

  李守鑅在马背上直起腰。

  前头打赢了,他就在后面摇旗呐喊;前头要是败了,或者那些军头拥兵自重,他李守鑅就得带着这万余人去济宁城,给陛下守出反应的时间!

  正盘算着,旷野上的风突然变了味道。

  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北风灌进李守鑅的鼻腔。

  地平线那头,滚雷般的闷响隐隐传来。

  李守鑅猛地挺直脊背:“火炮?前头开炮了!”

  副将脸色大变:“总镇!高将军的步卒带的都是虎蹲炮和小佛朗机,射程短得很。

  这炮声一响,说明已经接敌,而且打到了眼皮子底下!”

  李守鑅一把抽出一半战刀。

  前方的官道上,十几骑明军斥候疯了一般狂奔而来,马蹄卷起泥浆。

  冲到中军大纛前。

  为首的斥候总旗翻身下马背,抱拳大喊道:

  “总镇!出大事了!”

  总旗因为用力过度,嗓音嘶哑:“建奴杀到了,是红甲重骑!他们直接凿穿了高帅的步卒大阵!”

  李守鑅手背爆出青筋:“你说什么?高杰的步卒被凿穿了?他那五千老营精骑呢!”

  总旗指着前方拼命比划:

  “没瞧见高帅的精骑啊!那两万多步卒在行军路上被建虏突袭,没有车营掩护,阵型被切成了好几块。

  建虏铁骑正在旷野上宰羊一样杀咱们的人!”

  “肯定是贪功冒进了!高杰这个流贼出身的蠢猪!”

  李守鑅破口大骂,一马鞭抽在空气中爆出脆响。

  不用想也知道,高杰绝对是带兵去追击建奴,把两万行军缓慢的步卒丢在了身后。

  在这无遮无挡的平原上,步兵没有坚固阵地,被满洲铁骑近身,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副将急得一把抓住李守鑅的马缰。

  “总镇!高杰的步卒撑不住的!两万人一旦崩溃,肯定会往南边跑!

  咱们离他们只有五里地,这帮溃兵逃命起来肯定会一股脑乱冲!”

  副将声音发颤,满脑门冷汗:

  “这可是旷野平原,两万溃兵冲过来,那是倒卷珠帘!

  他们为了活命,会活生生冲散咱们的阵型!到时候建虏铁骑顺势掩杀,咱们这万把人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全得交代在这儿!”

  周围几个千总也慌了,纷纷围上前。

  “退吧总镇!趁现在赶紧往东撤,结阵自保啊!”

  在冷兵器战场上,友军的溃兵往往比敌人的刀子更致命。

  李守鑅双目赤红,反手抽出整把战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直接压向副将的肩膀。

  “退?退往哪里!”

  李守鑅怒吼出声,压过周围的嘈杂。

  “两条腿的步卒退得过四条腿的满洲铁骑吗!在这旷野上把后背露给建虏,那就是找死!”

  他一脚踹开副将的手,战刀高举,直指前方那片被黄尘和硝烟笼罩的修罗场。

  “咱们是车营!车营的命脉就是阵!

  阵在人在,阵破人亡!现在东撤,车推不动,阵型必乱!不用等建虏杀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溃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高杰的步卒要是死绝了,满洲鞑子下一个啃的就是咱们!就算退到东边,只要没到城下就是死路一条!”

  李守鑅胸膛剧烈起伏,隔着衣甲,他用力按了按胸口。

  陛下封他为昌平伯,代表了什么期望。

  更是信他,给兵给粮。

  今日若是临阵脱逃,他就算活着回去,也没脸去见南京城里的天子。

  “全军听令!”

  李守鑅的咆哮在旷野上炸响。

  “把偏厢车给本将推起来!”

  “两翼结车阵!长枪手靠前,火炮就位!步卒居中,呈‘凹’字偃月迎击阵!”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向前窜出数步。

  “全速前进!迎着溃兵的方向,给本将压上去!全速驰援!”

  军令层层传达。

  这支皇帝用银子喂出来的新军,没有关宁军的骄悍,也没有勇卫营的煞气。

  但在这一刻,却展现出了严格操练下的死板与纪律。

  “嘿!哈!”

  成百上千的步卒喊着号子,肩膀狠狠顶在偏厢车厚重的木板上。

  四百多辆偏厢车在泥泞的旷野上滚动起来。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轰隆声。

  两翼的车阵好似两道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前推进。

  车厢上,黑洞洞的火铳管探了出来;车厢缝隙间,密集如林的长矛斜指苍穹。

  李守鑅骑在黑马上,走在大阵的最中央。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硝烟,听着风中传来的凄厉惨叫,握着刀柄的手指扣紧。

  高杰,老子这回可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救你的人了。

  五里地的距离,在全军的全力推进下,被迅速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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