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东面,地动山摇。

  吴三枚率领的关宁中军步卒大阵,已经彻底和清军东大营东面绞在了一处。

  两万步卒排开绵长的横阵,与营栅后的汉军八旗展开了最惨烈的火器对轰。

  “砰砰砰——”

  数千支火绳枪和三眼铳喷吐出浓烈的白烟,呛人的硝烟味直钻鼻腔。

  前排的关宁军士卒刚把铳管塞进拒马缝隙,对面的铅子便呼啸而至,将人的面门打得稀烂。

  脑浆混着血水溅在后排人的甲叶上,倒下一个,后排的刀盾兵立刻推着沙袋顶上,脚下踩着同袍软绵绵的尸体,继续往前压。

  清军营垒上的虎蹲炮和百子铳倾泻着铁砂,明军推到阵前的偏厢车被打得木屑横飞,木板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珠。

  “将军!建虏火器太猛,咱们的大炮压不过去!”一名千总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胳膊上被流弹击中,血块凝固。

  吴三枚拄着大砍刀,盯着前方胶着的战线。

  “压不过去也得压!侯爷有令,今日就是拿命填,也得把这东面的建虏给老子打残在这里!”

  话音未落,后方旷野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杂乱的车轮滚动声。

  吴三枚猛地回头。

  只见漫天烟尘中,千名穿着鸳鸯战袄的济宁城守军和民夫,正喊着号子,拼命推着二十几辆沉重的大车向阵前狂奔。

  领头的明军将领马鞭前指:

  “吴将军!济宁城里又拆了二十几门佛郎机!弹药管够,车推过来了!城里守军给你们助阵!”

  吴三枚盯着那一辆辆架着青铜佛郎机的大车,眼底凶光大盛。

  他一把抄起砍刀,直指前方清军营栅。

  “大炮推到最前头!填药!给老子狠狠轰建奴子!”

  一柱香后,二十几门佛郎机一字排开,副铳塞入炮膛。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在清军营边上炸开连串的缺口,碎木混着汉八旗士兵的断肢残臂飞上半空。

  借着济宁城的这口硬气,东面攻势硬生生往前推了十步。

  与此同时,清军中军大营西侧。

  吴三桂勒马立在满地残尸之中。

  西大营虽然被他从背后捅穿,但横在眼前的中军主营西面,却是个长满倒刺的铁王八。

  里外三层合抱粗的削尖原木扎在地里,拒马之间全是用铁链锁死的塞门刀车。

  营垒上方,黑洞洞的火铳口和虎蹲炮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死角。

  胡国柱盯着那坚不可摧的营栅,后背发凉。“侯爷,东面打成了一锅粥,多铎的主力肯定往回赶了。黄伯爷的人马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咱们是不是先撤出营去?”

  “撤?往哪撤!”吴三桂猛地转头,眼底透着疯狂。

  “如今箭在弦上,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等黄得功?老子等不到他了!”

  他大拇指狠狠顶住刀格,戚家刀出鞘半寸。“传令!挑八百死士!披重甲,拿铁钩!去拔了那营门的拒马!”

  军令一下,八百名关宁老卒越众而出,不发一言。手里提着带倒刺的铁钩、巨斧和猛火油罐。

  “破了营,赏银千两!死了的,本侯养你们全家老小!”

  吴三桂嗓音劈裂。

  “愿为侯爷死战!”八百死士齐声怒喝,顶着厚重的覆铁木盾,借着一轮火铳齐射,发疯般冲向清军中军营门。

  营墙上的汉八旗甲喇额真扯破嗓子:“放铳!开炮!”

  “轰!砰砰砰!”

  距离太近了。虎蹲炮喷出的散弹横扫而过,最前面的几十名关宁死士连同木盾当场碎裂,血肉模糊地栽倒在烂泥里。

  剩下的死士根本不停步,踩着袍泽的残肢断臂扑到拒马前。

  “铛铛”几声巨响,精钢铁钩牢牢扣住原木的缝隙。

  “起油!烧!”

  猛火油罐砸在拒马上,火折子扔下,大火腾起。

  还没等他们把麻绳套好拉开拒马,营墙上又是一轮密集的火铳齐射,夹杂着铺天盖地的重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八百死士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被连片扫倒。

  剩下的三百余人拼命拽着绳子往外拉,最终被箭和炮生生钉死在路上。

  第一波冲阵,只回来了几十人。

  看着阵前的尸体,关宁诸将面皮狂抖。

  吴三桂腮帮子剧烈抽搐,眼中布满血丝。

  咬着牙,猛地举起手中长刀,声音嘶哑却透着决绝:

  “再给老子挑八百人!踏着前头的尸体,接着拔!建虏的火药有限,今儿就是拿人命堆,也得把这王八壳子给本侯砸开!”

  就在吴三桂咬牙切齿用人命填坑之时,济宁城南的旷野上,一支大军正全速席卷而来。

  “驾!驾!”

  黄得功手中提着那柄标志性的精钢铁鞭,跨下一匹神骏黑马,一马当先。

  身后,一面巨大的日月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

  为了抢夺战机,将沉重的步卒和车营抛在身后,率领手下的三千勇卫营精骑,全速向济宁城靠拢。

  “吁——”黄得功猛地勒住缰绳,身后的三千精骑整齐划一地顿住马步,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禀伯爷!济宁城外全线打响了!吴三桂的大军从西面和北面突了进去,他的中军正在东面和建虏死磕,炮火连天!”

  黄得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冷笑出声:“吴三桂这狗日的,平日里滑得跟泥鳅一样,今儿个倒舍得下血本了!”

  他抬眼望向前方火光冲天的清军大营,脑子飞速转动。

  “伯爷,咱们怎么打?是去西面跟平西侯合兵一处,还是从东面接应?”副将凑上前问。

  “合兵?老子去给他吴三桂当陪衬?”

  黄得功啐了一口唾沫,铁鞭遥指正前方的清军南大营。

  “西面和东面打成那副狗样子,建虏的中军肯定把兵力全抽调过去填坑了。咱们就打这南面!三面夹击,端了建虏的老窝!”

  “前锋!去试试水!”

  几百名精骑领命而出,试探性地向南营外围发起冲锋。

  果不其然,南营外围防线的反击稀稀拉拉,火铳声软绵无力,连重炮都没几响。

  营墙后头露出的,全是一颗颗戴着斗笠、穿着破烂号衣的脑袋。

  前锋将领跑回来禀报:“伯爷!全是绿营的软脚虾!建虏把真鞑子和汉军旗全调走了!”

  “天赐良机!”黄得功铁鞭向前猛挥。

  “弟兄们!拿绿营兵的脑袋祭旗!平推过去!”

  三千精骑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牵制,黑虎头军直接纵马跃过浅沟,用长矛和马刀生生劈开了南营外围脆弱的木栅。

  那些被临时抓来填线的绿营兵,早就被大营四面的炮声吓破了胆,见这群明军杀入。

  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扔下兵刃便往营地深处狂奔溃逃。

  黄得功一马当先,铁鞭左右翻飞,砸碎了几个挡路溃兵的脑袋,势如破竹般杀穿了南大营的外围,直逼清军中军大营的南面防线。

  “吁!”

  眼看冲到了中军主营跟前,黄得功勒住战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面前的南面主阵,虽然兵力不如东西两面厚实,但拒马、壕沟一应俱全。营垒上方赫然架着十几门虎蹲炮,一排排严阵以待的汉军八旗火铳手正冷冷盯着他们。

  硬骨头。

  就在黄得功寻思破阵之法时,阵侧的乱军中,几骑关宁军服色的骑兵打着白旗,匆匆赶到了日月旗下。

  领头的是吴三桂的一名亲卫军官,抱拳行礼,扯着嗓子喊:

  “来者可是靖南伯黄将军?”

  “正是老子!你家侯爷有何指教?”黄得功挑了挑眉毛。

  那亲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朗声开口:

  “我家侯爷有言,建虏中军骨头太硬,关宁军正在东西两面用人命填拒马!

  侯爷说,黄伯爷您年纪大了,麾下兵马金贵,还是往后退退。

  待我关宁军啃下这清军大营,黄伯爷再跟着进营,捞把功劳便是,莫要折损了天子亲军!”

  此话一出,黄得功周围的将领们勃然大怒。

  “放屁!吴三桂敢消遣我家伯爷!”

  “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咱们在后头捡剩饭!”

  黄得功静静听完,粗犷的脸颊上肌肉贲张。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吴三桂的激将法。吴三桂打不开局面,急需多一路军从南面施压,分担火力。

  但看着那亲卫浑身上下被火药熏黑的甲胄,看着远处东面天空中冲天的火光,黄得功知道,关宁军这次是真的在流血,吴三桂没有耍滑头。

  “激将法……”黄得功低声喃喃,随即大笑出声。“好一个吴三桂!”

  他猛地转头,环视麾下三千双目喷火的精骑。

  他黄得功是谁?是太仆寺马夫出身,是一路杀出来的悍将,是当今天子的绝对心腹,是勇卫营的军魂!

  吴三桂一个在辽东心思深沉的军阀都在拿命拼,他这天子亲军,难道要在这种时候,让外人看扁了?

  让人觉得皇上的亲兵,不如他关宁军有种?

  “吴三桂能死人,老子黄得功死不起吗?”

  黄得功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露出浑身精甲。

  精钢铁鞭高高举起,直指清军中军南营,发出一声震裂云霄的怒吼:

  “勇卫营的弟兄们!关宁军在看着咱们,皇上在看着咱们!”

  “冲营!不破建虏,誓不生还!”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三千精骑彻底沸腾,狂热的呼喊声盖过了隆隆的炮声。

  黄得功这辈子打老了仗,对建奴的手段一清二楚。

  南营虽说不是主攻方向,没多少满洲真鞑子,可营墙上架着的虎蹲炮,还有木栅后头密密麻麻的火铳,全都是实打实的杀器。

  拿骑兵硬去撞塞门刀车,三千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散开!两翼包抄,放箭!”

  战马冲到距离营栅百步,黄得功手中的铁鞭猛地向前一挥。

  狂奔的骑兵阵型呼啦一下散开,从密集的冲锋阵型化作两股游龙。战马在旷野上兜出巨大的弧线,马背上的勇卫营精骑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熟练地张弓搭箭。

  “嗖嗖嗖——”

  漫天重箭罩向南营营墙。

  木栅后头,汉八旗的火铳手早有防备,火绳滋滋作响。

  “开铳!别放他们过来!”清军守将声嘶力竭地大喊。

  “砰砰砰!”

  十几门虎蹲炮喷出惨白的硝烟,成百上千的碎铅子和铁砂迎面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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