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言官全把头埋了下去,没人敢接声。

  礼部尚书钱谦益老神在在,这次联署他没有落款。

  此中忌讳甚多,自己可不会冒然加入,明哲保身是为上策。

  朱慈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怒气。

  “父皇越往西,这兵马的补给线拉得就越长,偌大个江西,全靠这一条长江水道撑着。

  安庆要是断了粮,池州要是没了夫,父皇的退路和十几万大军的粮道,是一起断的!”

  “宋高宗海上飘零的教训,你们在这奏疏里引了六百字,既然那么懂兵败的祸患。”

  朱慈烺抬起手臂,单指直戳着殿外江右的方向。

  “是你们继续跪在这里请父皇回来,能保住九江的城防?

  还是把九江的城墙用砖石再包厚三尺,把沿江的粮船装得连水线都沉下去,把江北几个悍将的兵饷给孤发到士卒手里,能保住父皇的安危?”

  朱慈烺站定在丹墀最下方的台阶上,理了理常服袖口。

  他明白,自己必须在此刻强硬的拒绝,这是父皇留给他的权力,也是父皇的威严!

  “你们联名上的本子,孤收,也必一字不漏送到父皇案前。”

  “但从现在起,六部各归有司值房。

  户部专办安庆至九江的粮草军务转运,每日傍晚向东宫报数;

  兵部把江北各镇的防务盯死,沿江水师塘报,三日之内必须在孤案头压上汇总;

  工部去赶制安庆与池州的城守守具,多赶出一批滚木、万人敌;

  礼部与吏部,安抚好江南沿江的州县士绅,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民心,惑乱后方....”

  朱慈烺话音一顿。

  “凡有哪一个衙门误了九江行在的军国用度,孤自会向父皇请旨,严惩不贷!”

  殿内沉默良久。

  “父皇离京时留下的旨意,后方安稳,才是前线拼死一搏的根本。”

  “你们要是真的想忠君,真的想保住大明这一身祖业,便按规矩,去给孤把后方保住。”

  两排官员先是无人应声,随后一片大范围的官服摩擦。

  “臣等,谨遵监国太子钧旨!”

  散朝后,文华殿偏殿的人被遣了个干净。

  朱慈烺只留下了詹事府的马世奇和刘理顺。

  朱慈烺定了定心神,父皇果然没说错。

  圣驾一出留都,这帮臣子,便想着裹挟东宫、居中掣肘。

  孤是储君,是父皇之子,岂能与尔等群臣,同论私心?

  “今天这间殿里出的事,到这里为止。”朱慈烺率先开口。

  马世奇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再有官僚搞串联,东宫一个字都不听。”

  朱慈烺拍了拍桌案。

  “今天联名的可以只有这七十四人,明日不许再演变成一百五十个、甚至整个南京的朝臣一起进逼。”

  刘理顺在身侧弯下腰:

  “殿下,科道言官本职就是风闻言事、建言进谏。

  若是一味用军法与责罚压制,这清流舆论……”

  “建言进谏,有规范的递折路子,具本入奏,孤在东宫一概不驳,全送行在。”

  朱慈烺继续说着。“但有一点,你们今日必须给孤办妥。”

  “严禁有人在留都的街巷与官衙里,散布‘天子轻出、社稷危矣’这八个字!”

  刘理顺变了脸色,衣袖底下微微拉了拉马世奇。

  “这八个字如果成了茶馆和读书人街谈巷议的话本,如果随着官船传进沿江的军营里,传到了滚滚江面上!”

  朱慈烺一句一句说道。

  “左良玉那群刚刚被收编的骄兵悍将怎么想?江南那些算计着田亩财产的世家怎么想?多尔衮塞进南京城里的细作又怎么想?”

  朱慈烺转过身来,看着两个近臣。

  “最关键的是,前线的父皇会怎么看我这个监国的儿子!”

  烛火被房里的穿堂风吹得猛地歪向一边。

  “父皇在文华殿上跟群臣对峙时说得很明白了。

  若朝廷只会躲在南京城里妥协,这天下的百姓就会认定了,大明的骨头已经软了,只想在这江南六朝金粉地苟延残喘!”

  “如果前线收到风声,说留都百官集体以社稷名义反对父皇亲征,父皇绝对不会再看安庆一眼。”

  “父皇会觉得,连我们这些自己人都觉得大明没有收复北方的气数了。”

  “到最后,他为了立这个规矩,只会打烂了退路,带着身边那几万兵往建虏的大营里冲!”

  马世奇与刘理顺两人对视一眼,太子这是在警告他们别代表东宫的意思。

  “这些话,是孤与你们二位说的。要是从这偏殿的门缝里漏出第三个人知道,你们不用等父皇降罪。”

  “臣等明白!臣等即刻去各部申明纪律!”两人伏下去,行了个大礼。

  三更时分,文华殿。

  朱慈烺伸出手,在桌案右侧最上方那一本联名奏疏上重重扣了两下。

  直接把这个原样封好转发九江?

  他连一分这样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把文臣集体请皇帝回京的本子转到前线,无异于告诉天子。

  整个江南的文官都在反对您,儿臣也站在他们身边,您回城吧。

  他抽来一张没有任何东宫印鉴的白素笺,亲手提起墨锭,在端砚里慢慢磨了几圈,又停住。

  这不是发往行在的监国公文,这是一道写给父亲的私密折子,是一封儿子报平安的家书。

  狼毫大笔悬在砚台上,悬了十息。

  落笔。

  “儿臣慈烺,谨叩问父皇圣躬万安。”

  “留都诸务,人心平稳,户部粮储调度有方,转运正常。

  江北几镇、江南数郡已全面遵照父皇离京预案布防,江防战船塘报三日一递,未敢松懈。

  儿臣每日核验军粮支耗,批答普通政务。

  凡涉及到四品官职升迁任免、十万两现银粮秣动用、及千人以上兵马调动,皆遵圣训,即刻封缄,等候行在宸决,绝对不敢妄自专断。”

  “请父皇在前线,安心用兵,勿以留都琐事挂心。”

  写完这一长段,朱慈烺手腕用劲,在砚台里多刮了两次墨。

  “儿臣深知,父皇此番驻跸九江,是用天子之威震慑沿江骄将,为大明稳住这半壁基本盘,借此一扫北都丧败以来的颓乱丧气。

  江南江北,有志军民闻听圣驾破口讨贼,无不群情激奋,只待王师克捷。”

  他必须让父皇知道,南京的局面没乱,天威在江南依然能压住一切。

  他抓着笔杆的手紧紧一收,再次落墨:

  “唯留都部分老臣与士庶,闻听銮驾西进,深入江西要地,心中不无对前线的挂念与惶惑。

  皆有议论,言父皇万乘之躯,系社稷至重,当慎待险地。”

  “且九江距离南京水路遥远,补给运销多赖一线水道。

  儿臣在后方也多为父皇安危悬心,只盼父皇万般珍重,早日凯旋。”

  只这么短短两段话。

  没有“恭请回銮”,他把满朝文武施加给皇太子的惊天大风浪,浓缩成了“留都部分老臣心中不无惶惑”这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

  写到收尾,提起细狼毫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今有群臣呈递相关疏见上达,儿臣已经命他有司按常规具本驰递行在。

  儿臣不敢以东宫之权阻塞言路,更不敢逾规代父皇决断。一应事务,全都伏候圣裁。”

  写完最后四字,他落下了自己的私章与款识。

  再用小楷工整地签了四个字:

  “儿臣慈烺。”

  等素笺上的墨汁被书房的过堂风吹干,朱慈烺小心地将折子折成三折,塞进专备的黄绫密匣中,在锁扣处亲手贴上封条。

  向外喝了一声:“来人。”

  门外随侍的内监推开重门,躬身走至书桌三步外。

  “八百里加急,从城门官道出,上最轻快的走舸,走水陆连递,直接送九江总督行在!”

  朱慈烺把黄绫小匣往前一推。

  “告诉报子,到军前只能亲手交到王承恩公公手上,让王公公转呈父皇,不得通过行在文书房!”

  “奴婢遵旨!”内监捧着匣子,躬身倒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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